第403章 帝都春雨(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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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府。

在元堯回城的當日,葉離便入宮請見。她是侯府夫人,身份特殊,門籍有記名。入到清化門時候,被接引使者領到了懸雲宮等了許久。而後,秦啟傳來訊息,說元堯身體不適,不宜借鑑。於是,她就離去了。

第二日一早,她又早早起來,梳洗完畢。預先派了慕容子由出外打探訊息,一旦元堯醒來,她就立即進宮。辰時,慕容子由帶著一身冷雨回來了。

葉離急問:“陛下身體可好些?”

慕容子由答道:“宮裡傳出訊息,說陛下下旨追封寧娘娘為靜賢皇后,還宣佈罷朝三日,為寧娘娘服喪。在這三天裡,謝絕一切臣工奏摺。”

葉離聞言,心想這個皇帝還算有些人性,起碼沒有有了新歡就忘了髮妻。但又想到南下之事,不由地急切了起來。另外,陸漁之事,闔府都瞞住了黃氏,只說是接黃氏到古嶽找百濟盟神醫治病,也不知能夠瞞多久。

在慕容子由告退時候,旁邊的簾子動了動。寧桐也是來打聽訊息的,正好將慕容子由的話全數聽了進去。追封?服喪?既然將自己打入冷宮,那就是不相信自己,那麼再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麼?她心中盪漾出的漣漪越來越大。

葉離轉頭一望,看到寧桐的出現,怔了一下,“你都聽見了?”

寧桐掀簾而出,緩緩行至堂下,眸色非常複雜,“也許,他只是為了求個心安罷了。”

葉離點點頭,也覺得有道理,“不管陛下是否出於真心,現在郭皇后也懷著身孕,你若暴露在眾人的面前,依舊是危險。”說這番話,葉離是擔心寧桐心軟,畢竟寧桐有救陸漁之恩,於公於私,都不希望她出事。

寧桐斂去各種情緒,淡淡地回應著葉離灼熱的眼光,“葉姑娘放心吧,我還沒到沒有主見的地步,是非黑白,我還是分得清。”

葉離也放心了許多,又問:“那你覺得,這個時候,我是否再進宮。”

寧桐想了想,毅然道:“進!越是急不可耐,越是不顧一切,才更讓人覺得,你是悲傷不能自抑。”

葉離點點頭,又突然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猛地直直瞪著寧桐。

寧桐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貼近葉離,放低聲音道:“靖軍侯並沒有死,我說得可對?”

葉離愕然起來,故作疑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昨晚,你來悠子廬看我,走的時候,你抱著陸清,快樂地逗弄著離開。人不管怎麼偽裝,在面對自己珍愛的人的時候,總是容易露出破綻。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了。”寧桐細細分析了一番後,見葉離眉頭皺得更緊了,輕輕一笑,“放心吧,我也只是在這兒隨便說說。我與靖軍侯的命運,在此刻是何其地相似啊!”

葉離也鬆了口氣,在暗驚於寧桐的觀察入微的同時,也警惕於自己的馬虎大意。於是乎,披了一件素淨的黑衣,頭戴一面黑色的抹額,再帶上一品誥命夫人的符書,帶上紫羅、圃玉的人,騎上快馬而去。不過,做戲做全套,一開始並沒有去皇宮,而是去了中樞衙署,到了兵部官署,找陳世要了才剛剛彙編好的南征將士陣亡花名冊,然後帶著名冊急匆匆朝皇宮奔去。有誥命符書在,她順利地入了宮,但在正德殿外的夾牆邊上,被宮禁御林擋住了去路。

“我是靖軍侯夫人,朝廷一品誥命夫人,我有要事要求見陛下!”葉離舉起符書,大聲亮明身份。

“你等著,我去請示。”值班侍衛長懾於葉離身份,不敢嚴令喝退,便入門去通傳了。

一會兒之後,有人出來了,正是秦啟。秦啟對葉離拱手一禮,“陸夫人,陛下今早已經下詔,為先皇后服喪,罷朝三日。不見任何臣工和命婦。”

“請秦統領代為通傳,靖軍侯府陸葉氏,有生死攸關之事要入宮見駕。若見不得陛下,我便在殿門前長跪不起!”言訖,葉離一揚裙裾,徑直跪下。紫羅和圃玉打著傘站在葉離旁邊,為她遮擋春雨

沒想到葉離竟以此相逼,秦啟心裡頭又驚又急。說實話,這個時候,他也不想去見元堯,因為得到的絕不是好臉色。兩相為難之下,他還是轉身走進去了。

開明殿內,庭院落地窗前,檀木小几旁,琉璃椽桷下,一道孤獨的身影坐在墊子上,一杯春酒兌春雨,寒影獨嗅薔薇香。

郭芸剛走,他就從榻上爬了起來,不是滴答的春雨勾起了他的悲傷,而是他的悲傷化作了滴答的春雨。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相思淚落,往事如煙。

回想起,她小時候調皮搗蛋的樣子,叫著他“堯哥哥”的親暱狀。回想起,她閤家遭到胡氏迫害,孤身一人逃出府,他拉著她的手,穿梭過大街,穿過冰冷的雨夜。回想起,帝都“金蕞案”,無數忠臣人頭落地,包括他的一個少時好友,在他人生失意之時,是她站出來,願意去為他潛伏江湖,網羅情報與人才。回想起,他登基前後,她在背後的默默付出。回想起,她入宮之後,陪著他徹夜批改奏摺,最後睡在他肩頭······

“桐兒,即使你真的欺瞞了我,即使那些事是你做的,即使你真的干政了,我也就認了。可你······為什麼要離開我?!”一口酒一場夢,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口酒,做了多少場夢,對著青竹下的薔薇說了多少掏心挖肺的“夢話”。

沒酒了,夢也醒了。

身後傳來有節律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戛然而止。

秦啟在元堯身後,躬身而說:“陛下,陸夫人求見!”

許久之後,才有一道迴音,“哪個陸夫人?”

秦啟答道:“靖軍侯之妻,葉離。”

散發之下,慵懶而頹廢的面龐昂了起來,元堯徹底睜開微合的雙眸,酒意逐漸被驅散,眼光清醒,“她來幹什麼?”

“她說有生死攸關之事。”

“生死攸關之事?”元堯輕蔑一笑,“她能有什麼生死攸關之事。不見!”

“陛下,她說若是見不著陛下,就在殿門外長跪不起。而且,她手中好像拿著兵部的陣亡名冊,怕是所持之事與靖軍侯有關。”

酒杯滾落地上,弄起清響。元堯神色一振,低沉地道:“叫她走!有什麼事,叫她以後再說。”

“是。”秦啟躬身而退。

牆外墨池浮鵝絨,一根兩根落瓦頭。油紙傘上流油脂,地上人已衣衫溼。

葉離跪了許久,雙膝以及裙襬以及溼透了,她緊緊攥緊了手,目光堅定地直視著面前恢宏的大殿,心中牢記寧桐的話——明知故問,情難自抑!

垂拱處秦啟走出,一名隨從打著油紙傘跟著他。他疾步行出玉階,來至牆門處,道:“陛下說,不見。陸夫人還是回府去吧。”

葉離並沒有起身後退,聲音堅定地道:“今日我是有要事求見,不見到陛下是不會回去的。請秦統領再代為通傳。”

既然已經得到元堯明確指令,秦啟不可能再入去再通傳,因為一定會惹怒元堯。雖然他也很同情葉離,但他職責在身,還是狠心道:“陛下說了,誰也不見,不管是什麼事,三日之後再來請見吧!”

葉離神色也冷沉起來,從地上站起,怒道:“我也說了,今日我必須見到他!”言罷,即踏步向前。

秦啟一驚,喝道:“陸夫人,難道你要闖宮?”

葉離不答話,義無反顧地向前。宮禁御林立馬拔出手中刀,將葉離團團為起來。

秦啟也再喝道:“陸夫人,你可要想好了,闖宮是大罪!”

葉離腳步頓了頓,從袖子拿出金鼎令,繼續往前走,“金鼎令在此,誰敢阻攔?”對於元堯不會接見,這個結果,寧桐早已有猜測。所幸在寧松離世後,心灰意冷的寧真將他們寧家的金鼎令交給了陸漁,陸漁出征前交給了葉離。故而,葉離此番將它派上了用場。

見到金鼎令,御林們不敢再阻,慢慢移了個身位,皆側目朝秦啟看去,看上官意思。秦啟此刻臉色也很難看,一旦金鼎令出,他就絕沒有阻擋的理由,否則會被給事中、御史參奏個蔑視先帝的大罪。

就這樣,葉離光明正大,擲地有聲行上玉階,踏入開明殿前殿,在宗海的引領下,從走廊來到御書房前。房內中堂沒有人,只有淡淡的線香在向上升著,還有些許從支摘窗飄入的雨霧氣。

葉離在正對龍椅的下方跪下,高聲道:“臣婦陸葉氏拜見陛下!”

不知過了多久,從遠處一道聲音飄來,漠然而低啞,“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擅闖後宮,還闖到朕的寢居里來。要不是看在你是功臣家眷的份上,朕定治你個大不敬之罪。”

咯咯一聲,隔扇門被推開,元堯輕衣而出,面容雖然精神不濟,但目光依舊銳利,“先帝給的金鼎令,不是胡亂用的。”

“臣婦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何不得已而為之?”

“先有古嶽鏢局人手來府,說夫君陣亡,臣婦實不為信。昨日臣婦本想進宮問個究竟,又遇陛下有癢。今日,臣婦去了一趟兵部,拿到了剛造冊的南征陣亡將士花名錄,上面······有臣婦夫君陸漁之名。”葉離將名冊雙手呈於前,哽咽地問:“請問陛下,臣婦的夫君,他現在如何了?”

元堯一直望著葉離,望著她手上的花名冊。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他的神情很複雜,“既已記名,以赴國難”。

葉離“如蒙雷懾”,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臉色慘白,雙唇顫顫道:“這不可能,他用兵向來穩重,不可能戰敗,也不可能陣亡!”

元堯不想提起這件事,甚至不想記起曾經有過這件事。他語氣低沉中帶著些堅決回答:“雖然朕也不願意相信,也很悲傷,但事實就是如此,刀槍無眼,戰場無情。陸夫人還是節哀吧。”

“這麼說······這是真的······”名錄掉下,葉離的身形一顫,也軟倒在冰冷的地上。此刻的她,六神無主,雙眼空洞。

看著葉離這個樣子,元堯有些不忍,令道:“宗海,把陸夫人送回去,讓她好生歇息吧。”

宗海得令,上前將葉離攙扶起,轉身而出。

行了幾步,葉離掙開宗海,又轉過身跪下,“臣婦有一事相求。”

“你說吧。”

“家母黃氏臥病已久,尚不知此噩耗。帝都流言紛亂,臣婦怕她早晚得知喪子而悲慟難抑,若是從此撒手人寰,臣婦愧對夫君。所以臣婦斗膽,請陛下應允臣婦舉家離京,前往古嶽,找神醫慕華替母療傷。臣婦······想去憑弔!”深情處,雨淚俱下。

見葉離哭得如此“傷心”,元堯也不禁動容,沉吟了一會兒,頷首道:“朕準了。”

葉離抽泣著,攏手再拜:“多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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