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帝都春雨(四)(1 / 1)

加入書籤

華椒宮。

羅帳內時不時傳出一兩道低咳,火爐裡沒有明火,只有一些獸金碳在生著暖氣。一個芊芊玉手,攏開了薄蟬帷幕,下了床來。長髮披肩,病態的神容依然掩蓋不了她的美麗。自入冬起,元釉就身體不大對付,風寒感冒是紛至沓來,反反覆覆的。入春之後,才好了些。

整日躲在暮氣深沉的屋子裡久了,她覺得悶得慌,就想下床走走,開啟了支摘窗。吸了幾口雨潤之氣後,頓時心曠神怡起來。忽而,她聽見轉彎另一邊的廊道上傳來窸窸碎碎的說話聲,心下生了幾分好奇,就出了寢室。

在交談的是她宮裡的幾個侍應,在一邊收拾衣服,一邊說話,而她們竊竊私語的內容便是冷宮起火的事。聽到身後動靜,她們轉身一看,看到元釉正以震驚的表情望著她們的時候,她們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你們剛才在什麼?”元釉緊緊地瞪著她們,但沒一人敢回答她的話。

女官清芙端著湯藥而入,看到了元釉走出的時候,不由愣了愣,又望了望那些侍應,察覺到異樣的氣氛,臉色也凝沉下來。

元釉側頭緊緊目視清芙,“她們剛才在說冷宮起火,寧皇后被燒死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清芙臉色一慌,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們說的是真的?嫂嫂她真的?”元釉雙眼紅腫起來,怒吼:“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清芙趕緊跪下,辯白道:“公主殿下一直身體不好,又與寧皇后情深意重,奴婢也是擔心公主殿下聽到這個訊息會受不了,所以才······”

清芙的話還沒說完,元釉就衝了出去。她一直跑,途中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撞倒宮人多少次,一路迎著宮人詫異的目光,跑到了通往冷宮的甬道上。望見已經成為了廢墟的冷宮,她愣住了,淚水夾雜著雨水簌簌流下,渾身打著顫。

經過一日一夜的收拾,冷宮廢墟已經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陸續有宮人、內侍燒焦的屍體被髮掘出來,依舊蓋著白布停放在空地上。一人一手擔著雨傘,一手手握一把刀在翻查著什麼,不斷在宮殿原來的各個位置行走,一直蹙著眉頭,正是慕容憂。清理廢墟本不是他的工作,可今早,即葉離入宮之前,他被元堯宣進了宮中,令他暗中徹查起火的原因。

元堯也不是傻子,得知了段律之死,又聯想到冷宮起火,覺得兩者發生的時間過於巧妙。同時又覺得帝都這幾日一直陰雨綿綿,雖有間斷,但地面溼潤。究竟是怎樣的大火,才能將整座冷宮化為灰燼,這裡頭值得耐人尋味。

慕容憂接旨之後,裝模作樣來到冷宮,以協助清理之名來“徹查”。當然,現今令他蹙眉的並不是頭痛該如何向元堯交差,而是琢磨著另一件令他背後發涼的事。他點了一遍搜出來的屍體,又令軍士仔仔細細翻查了一遍,確實已經沒有別的遇難者,而屍體與內廷司所記載的服侍人數不相符,即人數少了一人。難道另一人是被燒成灰燼了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很快被他推翻。道理跟元堯懷疑一樣,根本不可能將人華為齏粉。

當晚,他有眼線在四周盯梢,確定沒有人逃出冷宮。人不可能白白沒有了,那麼說來只有一個可能······正思索間,他餘光朝甬道那邊瞥去,發覺了元釉的身影,頓時眼色一亮。

元釉注意力渙散,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慕容憂,直到察覺頭頂沒有細雨飄下的時候,耳邊才聽到細微的腳步聲。她側頭一看,正看見慕容憂擔著雨傘站在自己身邊,對著自己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是何人?”

“臣慕容憂,拜見公主。”

聽到回答,元釉臉色依舊掛著淡淡的悲傷,撇回了頭,腳步朝廢墟而去。慕容憂則形影不離,跟在元釉身邊,為她打著傘,甘願將自己置身於雨中。

“我嫂嫂她······是不是真的······真的死了?”元釉淚光閃閃,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這個疑問,本來是沒什麼,卻在剛才成為卡在慕容憂心頭的一根刺。今聽得此問,他神情在沒人察覺之下,微微變了變,謹慎答道:“昨日挖出一女屍,身上有皇后的玉飾,也有陛下所賜的紫晶白凰鐲。”

希望破滅,元釉身子一顫,差點跌倒。慕容憂去扶,卻被她一手甩開,然後她快著腳步,奔去了廢墟。慕容憂眼神閃過一道冷光,然後也跟了上去。元釉先是翻開了空地上的白布,在看到焦屍的時候下了個花容失色,而後又渾渾噩噩行走在廢墟之上。忽然,她行到後殿院子的時候,手帕被風吹走,她趕緊去追趕,在一處隆起的碎石堆裡撿回了手帕。她餘光一瞥,發現在碎石堆裡面,有著一塊木板,而木板之中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而在小洞的地方,還掛著一小塊紗布,這紗布她認得,是寧桐身上的蜀錦緞裙的,一般宮人根本穿不得。她故作摔了一跤,乘機將紗布捉到了手中。元釉這個異常的舉動,沒有人注意到。

慕容憂跟了過來,在元釉自己掙起身後,才注意到了這個石堆和這個不顯眼的洞。他雙目一瞪,想到了些什麼,關切地對元釉道:“公主殿下,此處危險,還是移到別處,暫作安歇吧。”

打著雨傘追來的清芙趕緊攏到元釉身邊,將傘子打著元釉頭上,勸道:“殿下,下著雨的,我們還是離開這裡,去避一避吧?”

元釉沒有再望這個洞口,但她知道下面是一個水井。她不僅僅看到了水井,還從地上的一塊淋了雨的殘木上嗅到了一股令她陡然變色的味道,她認出了這股味道,是火水油的味道。是不是嫂子沒有死,就藏在這下面?這個念頭從她腦海一閃而過,又轉念一思,若真是有人從中作梗,也是宮裡的人,所以選擇不聲張為上,任由清芙攙扶著自己離去。

雨打油紙傘,如聞搗衣聲。霧流美人香,洇就畫仙子。

慕容憂斜過身,一直眺望著油紙傘下的倩影逐漸遠去,神情迷醉起來,迷醉中又帶著幾分思索。之後,他打發了所有清理殘骸的軍士到遠處的廢置宮殿裡休憩,自己捉起了鐵鏟,將埋在水井之上的碎石全部鏟開,揭開了木蓋,自己跳了下去。他一路沿著密道走,走了許久,直至踏上一條樓梯,推開了一堵牆,進入了一間廢棄的民宅,再推開門,看到了幽深的小巷。腳步終於此,寧桐沒有死的懷疑越來越重了。但他又想不明白,若寧桐真的從此密道逃出宮,為何沒有去尋段律?莫非,逃出來的不是她,僅是個尋常宮人?

帶著滿腹懷疑,他關上了屋門,轉身原路折返,輕輕跳回到井上,再將木蓋蓋上,把碎石再澆回上面。做完這一切,四下環顧一眼,見沒人發現,才放心地離開了冷宮。在路過白璧宮的夾道上,一個門值帶刀侍衛打扮的人從小門竄出,快步走到他面前,彙報了方才葉離手持金鼎令入宮見駕,求得陛下放陸家出帝都的事。聽罷,他揮揮手,叫退了暗樁,而後慢走著思索,而後猛地剎住腳步。

陸漁若沒死,會不會潛回了侯府?還有,寧桐與陸家關係不錯,也有沒有可能,她沒有去找段律而是逃去了陸家藏了起來?

這兩個念頭一一升起,他臉色變得有些急迫,快步朝開明殿而去。

元堯說除了誰也不見,但也有例外,那就是慕容憂。剛見完葉離,思緒紛雜地折返回茶室,又聽到宗海來報,說慕容憂請見。他以為是慕容憂查出了些什麼,令宗海立即傳入。

“臣拜見陛下。”對著坐在小几上看薔薇的元堯,慕容憂叩拜一禮。

“朕剛剛令你去徹查冷宮起火的緣由,前後不過一個時辰,你就來請見,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元堯依舊沒有轉身,獨自對花而酌

“回稟陛下,冷宮起火緣由,臣尚未查清。”

元堯不悅道:“那你來作甚?還不快去查!”

慕容憂微顫,“陛下曾令臣密查靖軍侯生死之密,現在······”

元堯眉頭微微一挑,“有眉目了?”

“也還沒有,只是······臣剛才在清化門外看見了陸夫人,向宗公公一打聽,才知道她是來跟陛下辭行的。臣是覺得,這個時候,不應放陸家離京。”

“怎麼說?”

“一來,靖軍侯若倖存,定會回京尋家人。二來,聽聞靖軍侯孝穠,若他在,想必也不願讓老母長途顛簸,惹生病患,陛下恩養其眷,正合功賞之心。”他這話裡有話,潛藏著一個狠毒之計。

果然,元堯聽完慕容憂這番話,頓時想起葉離所言——即黃氏臥病,並未得知前線軍事。由是,酒水盪漾而出,一計狠招生起,語調冷沉道:“慕容憂,遣太醫至虞侯府。”

慕容憂小心翼翼問道:“陛下,您就不去探望探望?”

“探望自然要探望,不過這還不是時候。”

慕容憂一下子就明白了元堯的意思,徐徐而退。他即刻到了太醫院,點了院正在內的三名太醫,出了皇城,乘馬駕臨虞府。

這個時候,才離葉離回府半個時辰不到。她回府之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讓慕容子由等人收拾行裝,同時讓趙管家召集府上所有家僕到中堂聽訓。慕容子由來報,說慕容憂奉口諭而來的時候,她正從悠子廬和寧桐聊著事出來,正欲趕去中堂。

“慕容憂?他來宣什麼口諭?”聽見來報,葉離不由一愣,與寧桐相視一眼,見她也是同樣惑色。

“只盼沒有變故。”寧桐隱隱覺得不安,從葉離宮裡回來告訴她,陛下准許陸家離京,她就覺得太過容易了。

“姐姐,你且在此藏好,我去看看他有什麼么蛾子!”葉離鳳目一沉,安撫了寧桐一番,即轉身而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