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帝都春雨(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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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林軍在侯府四處翻找,凶神惡煞,將僕人們全都嚇得不敢動彈。東院西園,南廳北室,門館耳房,除了主人家的居所,基本上很多地方都被他們給搜過了。半頓飯的功夫,眼見他們就要朝悠子廬而來。

李晟急忙從外院跑入,將門掩上後轉身急稟:“姑娘,御林軍在搜府!”

綠屏倒吸一口冷氣,驚問:“怎麼會這樣?這裡可是侯府,除非陛下頒旨,不然誰敢搜府?慕容憂這是瘋了不成?”

李晟突然氣急敗壞道:“我看,慕容憂沒瘋,是我們瘋了。”

綠屏緊緊瞪著他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姑娘,慕容憂怎麼會突然拜府,外面御林軍怎麼又會趕來這後院之地?”李晟眼色憤恨,“誰也不能保證,陸夫人進宮的時候,沒有把姑娘給賣了,與陛下暗中達成了什麼條件。”

李晟的話,聽得綠屏目瞪口呆。

李晟又急道:“姑娘,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屬下護送你突圍出去!”

寧桐站在窗欞的方向朝外面亂糟糟看了很久,也將屋內倆人的對話一字不漏收入耳中,只見她臨危不亂,泰然自若。“不用慌,我相信葉妹妹她是不會出賣我的。”

李晟更加急了,“可······”

寧桐抬手止住他的話,凝沉道:“我們不要自亂陣腳,要做的是觀時待變。”

在屋內人心急如焚之際,御林軍士已經從各處廊道彙集到了悠子廬的垂拱門前,正要往內衝入。這個時候,一道飄逸的身影從天而降,攔在了門前,可把這些御林軍嚇了一跳。他們以為來人正是要搜尋的賊人,立即拔刀以待。

“什麼人?”一名御林郎中令大喝。

“你們擅闖主人家之地,還問主人家是什麼人?天下有你們這般道理嗎?”餘沁一聲怒斥回應。伴隨她的話剛落下,古嶽高手趕到,跟在她的身後,與御林軍劃陣而峙。

“我等奉命搜查刺客,閒人讓開!”郎中令又大喝。

“我看誰敢上前!”餘沁亦又怒斥回應。

這一幕,與當日在古嶽鏢局是何其相似。

葉離比慕容憂先一步趕到悠子廬,出現在御林軍的身後,指著他們叱道:“你們想幹什麼?”

御林軍見是葉離,氣焰頓時收了收。

慕容憂也趕到了,“陸夫人勿要動怒。”

葉離轉身,冷嘲熱諷:“我能不動怒麼?你們今日來,將我陸府弄得是雞飛狗跳,現在還擺起了陣勢。看來你們今日是想血洗陸家啊!”

“陸夫人說笑啦,本官絕無此意!”慕容憂一笑以回,面不改色地朝餘沁等人望去,指著問道:“她們是什麼人?”

葉離冷哼一聲,鏗然道:“她們是古嶽鏢局來的客人。慕容大人,你的手下對她們劍拔弩張,粗鄙無禮,難道是想把子虛烏有的賊人名頭安在她們身上嗎?實話告訴你,古嶽俠客來府,這事陛下是知道的。”

慕容憂笑了笑,“既然是古嶽俠客,那自然不是白鹿反賊。不過,我等也是職責所在······還請陸夫人行個方便。要清楚,白鹿反賊出現在侯府,對陸家也是不利啊。”

這個時候,陳曦行從悠子廬慢慢走出來,朝葉離投去了一個眼色。

見到陳曦行出現,葉離胸膛內砰砰的心跳才回復下來,神情也不似剛才那般惱急了,冷然道:“好,既然慕容大人堅持要搜查,我可以答應。”

慕容憂眼色一喜,拱手道:“那就多謝······”

葉離打斷他的話,“不過,今日之事,我定然會再次入宮,向陛下告狀,也會知會臺諫僚屬,向他們請教一下大魏禮法。”

聽到葉離後來一番話,慕容憂及時剎住了腳步。今日之事,本來就不是元堯的意思,而是他懷疑寧桐未死、暗藏侯府而思出的一計。縱然他有由頭可以分說,但若捅到御前,輕則受問責,重則被彈劾是免不了的。

在慕容憂思索間,葉離對悠子廬一說:“餘姑娘,你們都讓開,讓他們進去。”

餘沁得令,又見陳曦行走出,便知無恙,就讓開了路。

葉離望也不望慕容憂,冷淡道:“慕容大人現在儘管進去。”

見葉離竟然大開門禁,了無懼色的樣子,慕容憂心下開始打鼓,懷疑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可轉念一思,又生恐這是葉離在故作姿態,以退為進,所以他就邁步向前走,但走得極慢,以此來試探。走到御林軍陣後,穿過軍陣,來到垂拱門前,以及踏上臺階邁了進去,自始至終沒有聽到身後喊停。於是,他停下腳步,轉身退出了門階,令道:“都撤了吧!”

郎中令領軍撤去。

慕容憂退回甬道上,對葉離施了一禮,放低了姿態,賠笑道:“陸夫人勿要見怪。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本官是指責所在。告辭了。”

在葉離的示意下,慕容子由一直“護送”慕容憂出了府,然後才令人回來跟葉離稟報,他自己則一直候在門館前,為防慕容憂去而復返。收到府兵回報,葉離這才放心地踏入悠子廬。踏入了一間內室,在一個神臺前,她扭動了一下底座的機關。

神臺發出咯咯的聲音,而後向左平移,露出了一個半身大小的門口。她俯身走了進去,也沒有提燈,因為裡面是複壁,自有燈火。

夾層牆內有座椅幾張,還有兩排書架,除此別無他物。自陳曦行引三人入內之後,寧桐一直坐在凳上,雖然臉上依舊淡然如水,但額頭已滲出了些許汗珠,可見她內心並非是安之若素。

聽見牆外響起腳步聲的時候,綠屏和李晟都捉穩了佩刀佩劍,以蓄勢待發之態倚立書架邊,目光警惕而緊張。咯咯幾聲,書架的被推開,倆人不約而同向來人揮出劍,待看見是葉離之後,才急促地收回手勢。

“葉姑娘。”寧桐輕輕鬆了口氣,站了起來。

“好了,慕容憂已經走了。可以出去了。”

幾人出了來後,葉離親自扭了扭機關神臺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道:“我已派慕容子由在門候著,嚴防慕容憂殺回馬槍。不過,我覺得他也不會再來了。寧姐姐放心。”

寧桐點頭道:“多謝葉妹妹。”

李晟這個時候抱刀跪下,慚愧道:“方才在下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辜負了陸夫人一片真心,還請責罰!”

葉離不明所以地望向寧桐。

寧桐亦愧疚道:“李晟久在雲麾校,因而戒心重了些,又不知葉妹妹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所以請葉妹妹不要怪他,就怪我沒跟他說清楚。”

如此一說,葉離也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以為意地道:“無所謂,從前我在江湖也不輕易相信人,就算是陸漁,我也防了好一陣子。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李晟叩謝而起。

寧桐眸子稍安,想起了黃氏之事,不由問道:“葉妹妹,令堂還好嗎?”

葉離生起憂色,“家母病情不容樂觀。寧姐姐,我怕短時間內,離不了京。”

寧桐嘆了口氣,“既然如此,也只好等令堂安好,再做打算。”

葉離也無奈地嘆了口氣,忽而思起什麼,問向寧桐:“寧姐姐以為,慕容憂今日之舉,是何用意?”

寧桐猜道:“你持金鼎令強行進宮見駕的事,肯定已經傳出去。陛下此舉,是想向天下人明賞罰,也是安軍心。不過,慕容憂在侯府搜查白鹿山莊反賊,這就耐人尋味了。”

“說起來這個,我就覺得奇怪。白鹿山莊已經被滅多年,再怎麼突然冒出餘孽,還潛藏在御林軍中,又怎麼就恰恰是在進了侯府之後就暴露?而且究竟是怎麼暴露的,誰也不清楚。”葉離皺起眉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莫非······”

寧桐眉頭一沉,緊緊望著葉離,“葉妹妹發現了什麼?”

“我們本來瞞著母親,不讓她知道陸漁的事。慕容憂帶著太醫來,提起了這件事,母親才發了病。適才手忙腳亂的時候,我還不覺得哪裡不妥,現在想起了,慕容憂更像是故意說起這事。”

“故意說起?”寧桐喃喃起來,而後瞳孔一縮,“難道陛下······如果真是這樣,不僅無情,還忤逆人倫,不可謂不毒啊!但願是我多想了。”

葉離聽不懂,輕喊:“寧姐姐,你在說什麼?”

寧桐搖了搖頭,“胡思亂想罷了。”

慕容憂離開虞府,路上暗中向安插在御林軍中的雲麾校密探細細詢問了搜查經過,而並沒有發現寧桐的蹤跡。於是,他懷著稍安的心,帶著太醫回皇宮,而後令院正幾人自行回太醫院,自己則去開明殿見駕。一路上,他都在尋思該怎麼向元堯分說白鹿山莊這件事,才令讓其墜入自己編織的大網裡。他很是明白,殺段律是一把雙刃劍,雖然能剷除異己,但也會令元堯起疑心。他也很明白,今日私自搜查侯府是步險棋,雖然暫時撇清了冷宮出逃之人與侯府的聯絡,但依舊判斷不了那人是否是寧桐,以及生死如何。

到了開明殿,他依舊在寢室那個位置,背對著元堯行跪拜禮,“臣已領太醫去虞府為陸老夫人診治疾患,特向陛下覆命。”

元堯依舊在獨酌,微合雙目,尚不知是在現實,還是在夢中。他身軀一側,差點從墊子跪下石階。

“陛下!”慕容憂緊張不已,正要爬起來上去侍奉。

元堯舉起手掌,制止了他,“病情如何?”

慕容憂回到原位,聽到回應,眼珠子一轉,頗有深意地答道:“哀從中來,形如山塌。”

“山塌於奄薄,當有臥冰求鯉者歸耳。”元堯自酌一杯,臉上似無情似有情,難以看出其悲喜,吟道:“朕臥雨庭,試釣橐裝也。願者上鉤,獨惟此,殊盼無魚。霖鈴有絕期,漪去歸太平。”

慕容憂聆聽片刻,才道:“陛下,還有一事。”

“說。”

“臣方才令御林搜查了侯府。”

小軒陷入了死寂裡,許久之後,元堯夾帶不悅道:“為何?”

“因為,在跟隨臣去的御林軍軍士裡,有一人竟然在侯府發作,大砍大殺,似乎想殺靖軍侯之子。此人使用的是青屏刀法,是白鹿山莊餘孽。”

“御林軍裡,怎麼會有白鹿山莊餘孽?”

“這個······臣不得而知。不過,臣有一個猜測。”

“什麼猜測?”

“靜賢皇后創立雲麾校本意是針對白鹿山莊,而靖軍侯曾在元禧之亂挫敗劉紹壇陰謀。”

“你的意思是說,冷宮失火,也是白鹿山莊餘孽尋仇所為?”

慕容憂臉色一凜,“正是。”

“段律之死,又怎麼解釋?”

“禍水東引。”

元堯沉默起來,揮了揮手。

慕容憂會意,躬身一禮,徐徐而退。他之所以既丟擲元宗,又保下元宗,自然有他的道理。一個早已敗亡的白鹿山莊作為擋箭牌,確實比元宗來得更穩妥,且還能故伎重施地將了秦啟一軍,諷刺他治軍不嚴,難以護佑聖駕。而元宗對他來說,暫時也有用處。此可謂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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