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帝都春雨(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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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星鳴。

打更的典記官剛剛宣佈了子時到來,華椒宮偏室的門就被開啟,一道身影打著個燈籠悄悄掠了出來,腳步很輕,身子伏得很低,惹起宮牆上貴人養的貓叫了一兩聲,才頓了頓身子,又察覺到沒有變故,才繼續前去,偷偷開了門,溜出了宮苑。

她不是什麼奸細,更不是什麼小偷,正是元釉。她腳步匆匆地行走在夾道之間,時不時躲避巡夜的西值翊衛,過了廊橋,一路潛伏至冷宮。冷宮經過兩日一夜的清理,殘骸大致被清掃完畢,除了輪廓還在,上層建築基本被抹去了。她沿著白天的記憶,偷偷查詢到原來的後院,摸索到水井旁邊。

水井附近的碎石依舊還在堆著,且上面的木板也依舊蓋著。她花費了好一番功夫,吃力地將碎石和木板挪開,將背上一個抓鉤固定在井口邊,然後竟然綁著繩子,置身於井口裡面。幾丈深的水井,對於一個深閨宋女來說,不是那麼容易下去的。她顫抖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下潛,快要落井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了下去。叫疼聲迴盪在裡面,難以傳出去。她揉著痛處,笨拙地站起來,解開身上的繩索,提出懸在腰間的燈籠,朝漆黑的密道望了眼,怯怯打了下鼓,吞了吞泡沫,才鼓起勇氣向前。

她一邊害怕地走,一邊細聲尋叫:“嫂嫂,你在嗎?我是元釉。”

四周漆黑,井口上還有寒冷的氣流吹入,打得她身後發涼,且在密封之地蕩起詭異的嚎叫,令人頭皮發麻。除了有一兩聲小動物的叫聲,並沒有人聲回答她。她最後還是堅持走完了這條密道,推開了夾牆,來到了民宅內。

民宅同樣是漆黑無比,她警惕而好奇地找了許久,沒有找到人便推開房門出了去。這個時辰的帝都是靜悄悄的,所有燈火都熄滅了,就像是一座被遺棄了多年的荒城。在信業坊的巷道里立著路記,對於少出宮的她來說,根本讀不懂。她很堅信自己嫂嫂沒有死,而且就是從這兒逃走了,所以她堅持一路尋找下去。

雖說帝都有宵禁,但執行得不是那麼徹底。在偏僻的地方,就存在夜市。朝廷一開始也禁止,但隨著稅收的增添,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後讓左右街使配合武侯鋪管理,暫歸於坊正所轄。

元釉在這些九曲十八彎的巷道找了許久,累得熱汗直冒,正當她扶著牆壁小憩的時候,天空又降下了窸窸的春雨。於是她顧不得歇,又跑動起來,東躲西藏地闖進了一條有著燈火的巷子避雨。這條巷子正是夜市的其中之一,湯餅、麥粥、炙肉應有盡有,酒館茶舍也遍開,因而就聚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時有滋事發生。

元釉找了一間酒館坐下避雨,胡亂地點了一盞陽羨茶。在茶剛送上,旁桌來了一幫酒氣熏天的地痞無賴,吆喝著店家上酒。店家說今日生意好,酒賣光了,地痞無賴就打砸起來。元釉到底是個不諳世事的姑娘,念想著仗義執言,可不曾想這些無賴對她生起了色心,藉著酒勁朝她撲去。

在她驚慌失措的時候,一把清亮的聲音響起。來救她的人,是田冰筱,只見她在坐在一邊靜靜喝著茶,面對無賴的挑釁,連望都沒有望一眼,僅僅是將配劍甩出,就將這些人嚇得落荒而逃。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元釉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不必,只是幾個蟑螂而已。”田冰筱不以為意的樣子,獨自喝著茶。

“我叫元釉,請問姑娘名諱?”雖然說出自己名諱有些冒險,但元釉沒有從面前的田冰筱身上感到不安的氣息。

“田冰筱。”田冰筱淡淡搭著,忽而又醒起什麼,神色終於變了變,細細打量了元釉兩眼,“你姓元?”

元釉閃過一絲異色,“是啊,袁州的袁,怎麼了?”

“沒什麼。”田冰筱又撇開了頭,問道:“你知道郭府在哪?”

“不知田姑娘問的是哪個郭府?”

“中書令的郭氏。”

元釉一怔,不由問道:“敢問姑娘,深夜去找中書令······是為何事?”

田冰筱沉吟一會,“放心吧,我不是作奸犯科的人,只是剛剛到京,到郭府找人。”

“可都這個時候了,人家早已歇息,如何打攪得?”

“我自有辦法進去。”

元釉本不想去郭府,因為她正懷疑冷宮起火與郭氏有關,但又想到今晚田冰筱對自己的救命之恩,便糾結了起來,一陣子後才點了點頭。於是兩人結了賬,先由田冰筱帶元釉出到主街,再由元釉將田冰筱帶入紅葉街,帶到郭府門前。都這個時候了,郭府早已大門關閉,沒有動靜。

“就是這裡?”田冰筱望著門匾。

元釉點了點頭,正欲說話時候,只見田冰筱身影一閃,從自己面前消失,竟然直接翻牆而入。她心中很是忐忑,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便在外頭等了起來。

田冰筱入去之後,東找西找,在諾大個府邸裡迷了路。最後她氣憤不已,直接捉了個巡夜的管事,問清郭荊院子在哪,就一手刀打暈了。

其時,郭荊正在書房裡獨酌長嘆,既因陸漁的“陣亡”感到悲傷,又因冷宮的“失火”感到不安,又想到了北境一別之後,再也沒有看到的那張臉,他雙眸泛起了思索之色。他雖在沉思中,但窗外的影子晃動,並沒有逃過他的雙眼。他大喝一聲:“誰在那裡?!”

田冰筱推開了門。

看見站在廊下的田冰筱,郭荊愕然,脫口而出驚道:“田姑娘?”

田冰筱走了進來,輕輕道:“深夜喝酒,也不怕苦?”

郭荊放下戒心,看著這張與自己亡妻生得特別相像的臉,總是令自己心神激盪,“苦中作樂,樂也是苦,苦也是樂。田姑娘深夜前來,不知所謂何事?”

田冰筱臉色哀沉起來,拱手道:“我······有事相求!”

郭荊怔了怔,拱手還禮道:“姑娘對我有救命之恩,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旦講無妨。”

田冰筱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道:“廣寒宮遇到麻煩了······近來羌州多有行嬖倖盜殺之事發生,兇手乃冒充廣寒宮之名。羌州官府不問青紅皂白,硬要栽贓是我廣寒宮所為。”

“為什麼?”

“因為被殺的人裡面,有羌州刺史的兒子。”田冰筱眸色生火,“所以,他不管是白還是黑,為了洩私憤,就倒打一耙。廣寒宮遭到圍剿,姐妹多有被捕入獄。我是逃了出來,迫不得已,才來帝都······”

“你確定廣寒宮的人,沒有做過這些事?”

田冰筱急了,“絕不會!在案發之後,我暗中去調查過,確實是有人盜名所為。”

郭荊點點頭,“我知道了。明日我會上劄子,讓朝廷派使去調查此案,若廣寒宮真被冤枉,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田冰筱愣了,不敢相信地道:“你這就答應了?”

郭荊一笑,“我相信你。”

田冰筱身子一震,深深地望著眼前這個男子,雖然看起來很文弱,但卻給她大山一樣的感覺。

郭荊挑了挑眉,“不過,我也很好奇,如果我不答應,你會怎麼辦?”

聽到郭荊的話,田冰筱又揚起了手中劍,“這劍,我來的時候已經磨過。”

郭荊愣愣望著她手上的劍,而後無奈道:“那我豈不是作繭自縛?”

田冰筱勾了勾嘴角,心情在自然間愉悅起來。正在她為自己這點變化感到詫異的時候,天邊又下起了雨,她陡然轉身看向窗外,想起了還在府外的元釉,臉色變了。她捉起掛在櫥櫃上的雨傘,招呼也不打,急忙飛身而出,疾跑過後院,然後翻牆而出。

大雨說下就下,沒有任何客氣。

元釉望了眼漆黑的天空,不由站到郭府角門隆出的門簷下避雨。忽然身後咯咯的一聲,她立時轉過身,看見田冰筱落在地上,不由心下一喜,清脆地喊了聲:“田姑娘?”

田冰筱飛快走過去,將雨傘撐在元釉頭頂上,“我原本怕你回去沒傘,沒想到你還傻站在這裡。”

“你什麼話也不說就翻牆進去,我當然怕你出事啊。”

田冰筱嘴唇動了動,對這個姑娘家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來也突然,去也突然,郭荊愕然無比,他想了想,也追了出去。幸好書房到院牆之間並不是太遠,他走了幾步路之後,就到了角門。開啟角門,他看見田冰筱向一個女子撐傘,而看清女子轉過身時候所露出的面容,他驚愕了。

元釉眼角餘光瞅到了開門的郭荊,連忙側過身,來掩飾自己的身份。

郭荊走過去,語氣驚訝地喊:“公主殿下?”

元釉不應。

倒是田冰筱驚駭了,不由細細打量元釉,“你是大魏公主?”

雖然以往在馬球蹴鞠詩文會上,大家有過交集和交情,但礙於郭氏與郭皇后的關係,元釉搖了搖頭,“我哪裡是什麼公主呀,這位公子,怕不是你天黑,認錯人了吧?這種玩笑可開不得。”說完,就朝外面快步跑去。她還沒跑多遠,在街角的地方衝出一隊馬隊。幸好那首領勒住了馬,才沒有迎頭撞上。

“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在宵禁時候出街?!”那首領勒住馬後,高高揚起了馬鞭,怒喝一聲,就要當頭劈落。

千鈞一髮之際,郭荊快步衝出,將甩下的馬鞭捉在手,離元釉頭頂只有一掌之距。“何統領,你這是幹什麼?”

原來這首領是巡防營統領何德讓,他認出郭荊之後,怒容散去,頓時露出了討好的笑容,“原來是郭尚書,末將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我這朋友喝多了兩杯,所以走錯了路,來到了大街,確是不對。”郭荊先是謙卑,再威厲,“不過,宵禁時辰,不許城內縱馬,何統領身為巡防營主將,似乎是知法犯法!”

何德讓身軀一顫,拱手陪笑道:“都是誤會,都是誤會,還望郭尚書原諒則個。”

郭荊也是震懾,並不想鬧起大事,便道:“原來都是誤會,想必何統領公務繁忙,那我們就不打攪了。”說完,一手搭在元釉的玉肩上,使得後者身子一顫,然後附在她耳邊小聲說“跟我來”。

元釉側過頭,對上了郭荊清澈的眼色,不知怎地就生起了信任的念頭,腳步不爭氣地跟了上去。而這一切,都被站在角門處的田冰筱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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