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帝都春雨(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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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德讓等人走了,郭荊和元釉也回到角門簷下。

“元釉多謝郭公子。”元釉點了點頭。

“陛下禁足令尚在,而公主深夜出宮,想必有事。臣只是舉手之勞,公主不必謝。”郭荊也點頭回禮,至於他所說的禁足令,便是元堯對元釉私自出宮探視寧松之後下的。他言訖,望了眼水花四濺的街面,道:“如今大雨磅礴,公主又無車輿在,回程多有不便,是否進府內一避,等雨勢稍緩,再作打算?”

元釉神色一怔,向田冰筱望去,“這······豈不是打攪了郭公子與田姑娘?”她剛才思忖了一下,一個會武的姑娘家,深夜翻牆去見郭荊,猜想二人關係匪淺。

田冰筱一怔,不由朝郭荊望去,倆人眼中皆有異樣之色。她風輕雲淡那般道:“公主殿下是客,我也是客,同為客人,沒什麼打攪不打攪的。”

郭荊輕輕一笑,“臣煮香茗,以待雨仙雙人。”

話已至此,元釉也不再推辭,她也不想做個落湯雞回去,就點了點頭。於是乎,三人從角門折返入郭荊院子的偏廂裡,煮茶相候。郭荊親隨封鎖了訊息,故而整個郭府,除了心腹之人,並無他人知道二女入府之事。大家落座,茶很快就煮好了。

“公主、田姑娘,喝口熱茶暖暖身。”郭荊親自為二女斟茶。

“多謝。”元釉自小受宮廷禮儀薰陶,儀態端莊地致謝,倒更像郭荊以前的嶽娘子。

“不必客氣。”郭荊微笑以對。

而田冰筱端起茶杯,卻怎麼也說不出“謝謝”這兩個字,即使這兩個字已經在心頭。小酌一口茶之後,只覺得好喝,便又多酌了口。

而元釉只是品嚐了一口,便雙眼發亮,讚道:“唇齒留香······這是江陵的南木茶?”

郭荊笑道:“公主好眼力,正是江陵剛上貢的南木茶,新鮮著。而且泡茶的泉水,也是上佳的虎躍山泉水。”

元釉讚道:“虎躍谷在城外,得天獨厚而釀得甘泉,確是上佳之水。”

聽著倆人對於茶說個不停,田冰筱卻是一句也插不上嘴,只好靜靜聽著。她平時行走江湖,管他是茶還是酒,就算是山邊的野水,渴了就照直喝,也管他味道是好是壞。

察覺到田冰筱的安靜,郭荊也有些懊惱自己顧此失彼,於是對其笑道:“傳聞這虎躍谷先代谷主也是個武功高強的劍客,稱為水逆,與田姑娘的雪泥劍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對上郭荊投來的目光,田冰筱愣了愣,依舊以淡漠的語氣答道:“前代劍客的風采,我怎能相比?”

場面陷入了尷尬之中,田冰筱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氣氛,便說外出透個氣。於是乎,書房裡就剩下郭荊和元釉倆人在品茶,然而心思也不在茶上了。

郭荊望了眼站在窗外的那道飄逸的背影,眸色一柔。

元釉注意到郭荊的表情,好奇道:“郭公子和田姑娘是舊識?”

郭荊轉回目光,點頭道:“算是吧。”

元釉不解道:“既然是舊識,怎麼你們的見面是······還要翻牆而入?”

郭荊愣了下,無奈一笑,“這······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元釉懵懂了半晌,朝窗外看去,似乎看透了些什麼,頗有深意地道:“還真是別出心裁。”

郭荊突然想起一些事,不由問道:“公主殿下是怎麼出宮的?又怎麼跟田姑娘走到一起?”

說起這個問題,元釉神情一僵,這才醒悟起,面前相對坐著的這個人是當朝皇后的兄長,她忐忑了好一會兒,還是說不出口。

窗外飄來了一道聲音,“信業坊夜市,一個不諳世事的姑娘家走進那地方,差點被地痞無賴給輕薄了。”

聽到此言,郭荊神情一緊,“公主,你怎麼去哪些魚龍混雜的地方,可有受傷?”

門外的田冰筱沒有回頭,只是手指攥了攥,“你放心吧,她一根毫毛都沒掉。說實話,我現在也難以想象,自己竟救了個公主。”

提倡夜市以振興稅收,本來是他新政所提出,若是公主在夜市之中有什麼損傷,他在責難逃。郭荊輕吁了口氣,拱手道:“辛虧公主殿下無礙,否則我於心難安。”

元釉知道他在怕什麼,點頭道:“此事與郭公子無礙。”

郭荊又問:“那公主殿下,究竟是如何出的宮?”

元釉眼睛一眨,掩飾道:“這······自然是喬裝出宮。”

“喬裝?”郭荊喃喃著。

這個時候,門外郭荊的隨從推開了門,拱手道:“公子,老爺正往公子書房而來。”

聽罷,所有人臉色都變了變。

郭荊連忙站起來,道:“公主殿下、田姑娘,請進夾層一避。”

田冰筱抱劍而入,深深望了眼郎才女貌的皇室公主和世家公子一眼,先一步隨那隨從走進了夾牆的門。元釉自然不可能讓自己暴露於郭靜眼皮下,也趕緊跟了上去。

一盞茶功夫後,郭靜便來了。

“孩兒拜見父親。父親深夜前來,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

“方才元宗上門了。”

“元宗?”郭荊微驚,“夜行必有暗事,他來做什麼?”

“桂平坊死了個叫段律的人,你聽說過了吧?”

“聽說過。”

“外面都在傳,這個段律是廢后的人,而死殺他的正是元宗的清客。陛下回朝就追封了廢后為靜賢皇后,所以元宗就怕陛下因此而責罰他,就想請你妹妹說句好話。”

“那父親,是怎麼答覆他的。”

“我也不傻,既不拒絕也沒同意,就打發他回去了。”

“他是包含禍心。”

“哦?”

“如果皇后一旦替他說了好話,則會將陛下的目光轉移到皇后的身上。一個外朝之臣,怎麼能夠在皇宮密謀縱火?若他真有能耐,德妃也不會遭遇不測。一旦陛下起了懷疑,那麼他就有可能逃過處置。”

“原來如此!”郭靜憤慨不已,“這個元宗,真是惡毒至極!”

郭荊臉色凝重起來,顫顫道:“父親,您說,冷宮的火,真的不是意外嗎?”

郭靜一愣,隨即臉色黑了下來,責道:“你是什麼意思?該不會真的懷疑你妹妹吧?”

郭荊不語,算是預設。

“現在你妹妹是皇后,又懷了皇嗣,說不定日後生下來的是太子。即使······對我郭氏而言,也不是什麼壞事。”

“若為真,那我郭氏的門風,又談何說起?”

“先有榮辱,再有門風。否則,與市井之家無異。”見郭荊還是不服的樣子,郭靜語氣也嚴厲了幾分,“此事已了,你不必多想。早些歇息吧。”

望著郭靜遠去,郭荊依舊矗立原地,神情怏怏而擔憂,而後不由捉起酒杯灌了一口酒。身後的門被推開,田冰筱和元釉行了出來。

田冰筱不禁道:“今晚來時,見你獨喝悶酒,就是為了這個?”

郭荊掩飾,笑道:“什麼這個哪個?喝酒就是喝酒。”

田冰筱眸子露出一絲讚賞之色,“這話正合我心,喝酒就是喝酒。”

與倆人或真或假的笑容不同,元釉一直瞪著郭荊,剛才在夾牆裡面,也將郭荊與其父的對話盡數聽見。若他真的與郭皇后同宗不同心,那是否可託付他找嫂子?嫂子懷有身孕,流落在外,定是危機重重,不能久待。念及此,她眉頭緊皺,臉色糾結。她經過了夜市驚魂,更加對寧桐的安危而擔心了。以至於碰倒了書房的書本,才令她驚醒。

聞得書本落地聲,郭荊不由朝元釉望去,見其六神無主之色,這才醒悟起她與靜賢皇后感情深厚之羈。於是臉色微瀾,“公主都聽到了?”

元釉頷首:“聽到了。冷宮的火是不是被蓄意放的?嫂嫂是不是郭皇后害死的?”

郭荊撇開頭,目光復雜,“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公主殿下。”

“也是,你是她的兄長,不敢去想,也是情有可原。”元釉也露出複雜的目光,想念起寧松,“若是他在,定然會站出來,查明真相!”

郭荊知道元釉說的“他”指的誰,不由神情動容,喃喃地似自嘲似懷念地道:“你說的沒錯,他若在,一定會這麼做。只可惜,天妒英才,獬豸折倒。”

田冰筱淡漠的語氣打破一片傷情,“你們也不必傷春懷秋,在我看來,死反而是靜賢皇后最好的結局。”

郭荊扭頭,為這話而深深一顫,而後感嘆道:“你說得對,籠中鳥只是羽毛華貴,論起飛過的江山,還不如一隻麻雀。”

“死了未必是輸了,活著也未必是贏了。一大群女人離了皇帝就活不下去?還有沒有點志氣!”田冰筱的話依舊犀利,好不給面子,言談間對後宮女人頗為不屑。

這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在元釉心目中生起了巨大的波瀾。她一直為寧桐的遭遇感到忿忿不平,現今看來,不失為脫離藩籬的一個機會。皇家的婚姻,她曾絕望過,深知其中無奈和痛苦。若是寧桐從此天高海闊,逍遙江湖,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結局。由是,她也漸漸化去了對郭氏的一些偏激埋怨,也對自己將來的路,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雨停了。”郭荊向窗外望去。

“郭公子,我也是時候告辭了。”元釉道。

“公主殿下,深夜時分,你一個人回去,太過危險。我派人,護送你回去吧。”郭荊道。

“不用了。”元釉搖搖頭,她不想讓郭荊發現密道的事,“今日我出宮之事,還望郭公子勿要跟其他人說起,否則一旦傳到我皇兄耳朵裡,我又要被他訓斥了。”

郭荊頷首道:“好!”

之後,田冰筱也想送元釉出府,卻被元釉所拒絕。

在元釉離開之後,郭荊立在廊下,望著角門的放心,神色擔心不已。一陣香風在他旁邊撲起,令他臉色微瀾。

“怎麼,你在擔心她?”田冰筱心裡有些酸意。

“一個柔弱的公主,怎能不讓人擔心!”郭荊眼瞼一沉,朝她拱手道:“我想拜託你······”

“我知道了,等她安全了,我會回來給你個信。”田冰筱猜到了,還沒等他說完,便走出了院子。

望著依舊翻牆而出的身影消失不見了,郭荊心底下一股情愫油然而生,情不自禁地綻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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