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帝都春雨(九)(1 / 1)
元宗離開郭府,剛回到自己府中。在合上書房大門那一刻,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窗戶掠了進來,可把元宗給嚇了一跳。
待看清來人是“王檀”的時候,元宗不滿道:“我好歹也是堂堂侍中,這兒好歹也是三品大員的私宅,豈容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慕容憂笑道:“元侍中不要動怒,我來當然是有好訊息相告。”
元宗本來臉色不悅,但聽此言,也暫且壓下,不禁問道:“什麼好訊息?”
慕容憂答道:“段律之死,你大可放心,陛下不會因此而將你跟廢后之死聯絡在一起,也不會責罰你的。”
“你怎知陛下之心?”元宗臉色倏然一變,冷冷地打量著面前這個神秘之人,質問道:“說,你到底是誰?接近本官有何目的?!”
“我如何得知陛下之心,這一層你無需知道。你只需要知道的是,我是與你結盟而來。”
“我不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暗探,可以左右朝局?”元宗的警惕之心提到最高,眉頭一沉,“莫非你是梁人?”
“現在大梁陳氏與宗室內耗,自顧不暇,哪有心思管大魏之事?”慕容憂姿容淡定。
“你說得也有道理。”元宗忽而變了嘴臉,臉色柔和了起來,但目光深處已顯現殺意,“你暫在此處,我去打一壺酒來,今晚本官要與你好好分說分說當今朝局。”言訖,即往外而走,並關上了門。
慕容憂不言,望著元宗拙劣的演技,露出不屑的一笑。
一盞茶功夫之後,書房門被用力推開,一陣冷風呼嘯而入。只見元宗一臉冰冷地立與廊下,在他身後還站著十幾號手持朴刀的殺手。
“元侍中,看來你今晚是不算讓我走啊?”慕容憂依舊矗立原地,並無因眼前變故而感到慌亂,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說對了!你這個人,來路不明,心懷叵測,若留在身邊,必成禍患,還是早除為好。”元宗冷笑,厲然喝道:“殺了他!”
一陣打鬥聲從房內響起,驚得遠處蓮池的青蛙也跳落水中。片刻之後,嘎然而止。隨著晚風的流動,雨後清新的空氣瀰漫了血腥味。
“元侍中,你們這些宗室啊,就太過自以為是了。你們的手,好好用來喝酒吃飯就好,學人家拿什麼刀啊?”慕容憂諷刺一番,提著滴血的刀,慢悠悠朝驚慌失措的元宗走去。
元宗步步後退,最後退到牆邊上,面對步步逼近的慕容憂,心驚肉跳地道:“你想做什麼?”
慕容憂行到他面前,猛地揮起刀向前刺出。但是,他並沒有殺元宗的想法,而是將刀刺進了離元宗脖子還有一寸距離的牆上,把元宗嚇得夠嗆。“我不打算殺你,只是想讓你看一樣東西。”說吧,就將懷中一份書信掏出,呈在元宗的面前。
元宗看清此信的封面,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這是他曾經忐忑不安的一根刺,本以為許久不見,已經被完全拔去,不曾想還在。
“這是你昔日寫給大將馮柱的軍令,可還記得吧?”
元宗失聲驚呼,“你手上怎麼會有這個?”
“這一層,你也無需知道。”在元宗想奪的時候,慕容憂快一步將軍令收回懷中,並將刀貼近了元宗脖子,“你只需知道,從今以後,你要聽我的話。只有如此,你才能有一線生機。我也可以給你個保證——新政的存留,可如你願。”
元宗雙目無神,連手都是顫抖的。今晚帶給他的震動實在太大了,他需要透口氣的功夫來消化這些突變。聽到慕容憂的話,他驚懼地點了點頭。
晃鐺一聲,刀跌落地上。慕容憂滿意一笑,轉身從窗戶飛出,帶起了一陣夜風,吹得帷幕卷拂。望著不斷搖擺的帷幕,元宗的心旌終於崩潰了,無力地跌坐在牆角。
······
轉眼三日之期已過,輟朝已過,可元堯並沒有什麼心思上朝,一應政務都交給了內閣處理,他僅是在最後稽覈一下。又轉眼四日過去,“寧桐的靈柩”已經在懸雲殿攢塗七日,到了發喪的時候。
舁衣儀隨,挽郎引車,薤露哀歌。百姓多有立街默送。
這一日,元堯才走出開明殿,只見他蓬頭垢面,已經多日未曾梳洗,就這樣走在送葬隊伍的背後,聽著哀樂,任由白紙灑落身上,也不顧白帷捉臉,猶如行屍走肉。
將靈柩送入皇陵安葬,他對著墓碑停留許久,不知落了多少淚,說了多少情話,生起多少悔恨,才隨御林軍折返回城。回到皇宮之後,宗海問他是否要梳洗。他愣神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很快,內侍們就燒好了洗澡水,擺好了花瓣,準備好了一應物什,然後來通知他。他也不要內侍們侍候,面無表情地走進澡房,自個脫去衣物,將整個人泡在滾熱的水中,似乎要用熱敷來忘記一切。
在殿外,慕容憂急匆匆入宮求見,被內侍擋在了門外。內侍入內通傳給宗海,宗海不敢打攪在澡房的元堯,便外出詢問慕容憂見駕何事。慕容憂則答,讓宗海只管通傳,陛下必不會責罰。宗海在將信將疑中折返入去,朝元堯通傳了。
元堯從水中冒出頭,低沉地回了一個字:“傳!”
慕容憂得見,急匆匆而入,隔著屏風,急奏道:“陛下,陸家今日要離京了!”
元堯垂下的髮絲仍在滴水,猛地睜開雙目,“這段時日,池下可魚?”
說到侯府動靜,慕容憂不由生起一抹喜色,因為總算沒有看到陸漁出現,見問便答:“池下無魚”。
元堯長長一嘆,“高堂病而未現,怕是真的回不來了!”
聽此言,慕容憂又心下一沉,擔心元堯動惻隱之心,於是道:“陛下,臣覺得,還需看看。”
“如何看?”
“澄嶺一戰,靖軍侯必忿及陛下,又自覺為陛下所忿,所以為保家計,忍一時之親情,也未可知。若是在京不浮,而浮於半途,則瞞天過海而魚入大海。”
“那依你之見呢?”
“陛下體恤功臣,賜巧工修繕府邸,再遣名醫問診根疢,以為安撫,然以白鹿反賊為害,護佑陸家安居帝都。”
元堯臉上生起忌憚之色,側目而視,以毫無情緒的口吻道:“你倒是足智多謀!”
慕容憂臉龐一僵,自知過於暴露,立時伏倒於地,高聲道:“臣確有私心,懼怕靖軍侯責怪於臣,但更多都是為陛下而計!”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不讓人覺得虛假。元堯聽罷,也沒有多想,似乎有些疲累地道:“去吧。”
“臣擔心,陸夫人會堅持要走,臣攔不住。”
“那你就帶上一隊人馬!”
“如果陸夫人不相信臣的話呢?”
“難道這點事,也需要朕下道旨嗎?!”
慕容憂一震,連忙拜謝而退。
······
虞府門前,已經停候了幾駕車馬。
葉離扶著臉色不佳的黃氏從正門而出,將其送上了其中一駕馬車,並且叮囑了在一邊纏著陳曦行說這話的陸瀟道:“瀟瀟,娘大病初癒,你要好好照顧著。”
陸瀟這幾日一直與陳曦行呆在一起,倆人不是喝酒就是舞劍,感情日隆。聽得自家嫂子吩咐,她點頭道:“嫂嫂放心。”
黃氏蒼白笑容擠出一抹笑,“阿離,你不用擔心老身,老身還堅持得住。倒是你,又要照顧清兒,又要操心我們這個家,真是難為你了。可惜,阿漁沒有這個福氣。”
葉離張了張嘴唇,但終是閉合了。她好多次都想將實話告訴黃氏,但都是話到嘴邊,生生忍下,小不忍則亂大謀。離開了黃氏倆人的車駕,她行到後一駕車上。紫羅抱著陸清在等候,她抱過陸清,將紫羅、圃玉三人打發去最後的車駕,自己則上了車。
掀開簾子,只見倆人已經坐在裡面,正是寧桐和綠屏。葉離坐在了另一邊,問候了一聲:“寧姐姐,我已將李晟已經安排在府兵裡面。一會出城之後,離城三十里之內,你都不要下車,為防萬一。”
寧桐點點頭:“我知道了。”
慕容子由騎馬接近車駕,來問:“夫人,可以啟程了嗎?”
葉離答道:“走吧。”
於是乎,古嶽高手在前開路,府兵在後護衛,擁簇著三輛馬車駛離侯府。而這個時候,從車隊前進的方向一隊人馬疾來,為首乃是慕容憂,身後跟著有五百人的御林軍和一干工匠、太醫。車隊剛起動,就被攔了下來。
葉離不禁探出頭,問道:“發生了何事?”
慕容子由答道:“夫人,慕容憂來了。”
葉離一愣,與寧桐對視一眼,皆擔心是不是哪裡出了紕漏。她安撫了寧桐一句,自己走下了車,步行至車隊前,不悅道:“慕容大人,你擋著路是作甚?”
慕容憂拱手道:“陛下派遣了能工巧匠來修繕侯府,又派了太醫來為陸老夫人診治。本官是來宣旨的。”
“那就麻煩慕容大人轉達陸家對陛下的謝意,可我們正要出城。修繕請便,診治就不必了。”
“另外,陛下還有旨意,由於上次白鹿山莊逆賊作亂未遂,所以陛下擔心陸家會再次受到傷害,於是就派遣了御林軍五百人護衛侯府,且令陸家暫緩出京。”
此言一出,葉離和陳曦行、餘沁、慕容子由等人臉色盡皆變了,這是在變相扣押。
葉離不悅道:“這話可不能亂說,你可有聖旨?”
這次輪到慕容憂臉色一僵,“這是陛下的口諭。”
“口諭?”葉離冷笑,“我怎知你有沒有假傳口諭?!”
慕容憂臉色一沉,指了指身後的御林軍,“陛下連他的御林軍都派出來了,難道還會有假?”
“總之,沒有聖旨,誰也別想阻我離開。”葉離鳳目一寒,然後對陳曦行道:“陳將軍,我們走!”
陳曦行大喝一聲:“是!”
慕容憂不曾想葉離這般蠻橫,連御林軍都不放在眼裡,亦大喝:“御林軍聽令,陛下有旨,令爾等護衛陸家安居在京,不可容一人透過。”
御林軍亦齊齊應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