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東山浥塵(1 / 1)
“陛下?”慕容憂頓時一驚,連忙跪下。
黃氏、葉離和陸瀟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也跪下。
“這是在幹嘛?御林軍與侯府府兵當街搏鬥,堂堂帝都竟被搞得刀光劍影!”元堯臉色冷沉,不悅地瞪著慕容憂。
慕容憂身軀一顫,深知今日乃是失策,然在御前,乃推託道:“臣正要啟奏陛下,陸家要謀反!”
元堯臉色一變,眼睛壓成稜角,“什麼謀反?”
慕容憂眼珠子轉了轉,答道:“臣奉陛下之命,前來保護虞府,且傳達陛下為保護陸家而暫禁其出京的良苦用心。不曾想,陸家之人,公然違抗聖旨,還惡意挑釁,攻擊御林軍!”
元堯聽罷,頓把目光轉向黃氏等人身上。
雖然慕容憂說的話一半是真,的確是陸瀟先動的手,但在這個時候,葉離自然不會忍下,於是佯作氣得七竅生煙,叱道:“慕容憂這是惡人先告狀!明明是慕容憂惡言挑釁,不僅公然攻擊侯府車駕,竟然還大言不慚,說陛下令其率軍看守陸家。我們陸家一向本份,且臣婦夫君更是為國盡忠,陛下更是派遣太醫為家母診治,足見聖意眷濃,怎麼會有軟禁之說?還請陛下治慕容憂假傳口諭之罪!”
倒打一耙誰不會?別忘了最毒婦人心?
果然,慕容憂聽完之後,面色都青了,連忙回頭呵斥:“本官何時說過‘看守’二字,這是汙衊!”
“好了!”聽了許久,元堯終於忍耐不住。此時的他臉色相當難看,因為這是紅葉街,是帝都貴人最為集中的地方,看周圍躲著觀摩的人的數量,御林軍與侯府搏殺的訊息已經不脛而走。若是日後傳出流言,說皇帝軟禁功臣家眷,那麼人心定然不穩,這不是他想看到的。所以,不管這個時候到底是陸家先動的手,還是慕容憂先動的手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息事寧人。念及此,他冷冷漠視了慕容憂一眼,“近日,白鹿山莊餘孽先在皇宮放火,後又在侯府作亂,可謂是賊心不死,意圖為罪人復仇。這次,也是他們從中作梗,意圖挑起靖軍侯府與御林軍之間的激鬥,更是罪大惡極。慕容憂未能洞察賊人禍心,以致釀成火拼,當罰三月俸祿。”
慕容憂當即明白了這個意思,心中暗驚於元堯的高明,將一切罪責推到白鹿山莊,便可給雙方一個臺階下。他於是叩道:“臣領罰!”
元堯又轉而望向葉離、黃氏,語氣便柔和了起來,“朕聽聞陸老夫人身體有癢,先前遣了醫官前往診治,今日本想再派醫官複查,故而遣慕容憂領醫官先行,另又怕白鹿山莊賊心不死,繼續作亂侯府,便另派御林軍前往護佑,朕隨後就來,本也是打算探望。不曾想,竟然出了這檔子誤會,讓陸老夫人受驚了。”
陸老夫人雖然不知白鹿山莊是個什麼玩意,但也察覺出元堯息事寧人的心思,也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拂了聖意,於是拜道:“陛下嚴重了,老身還要多謝陛下關懷之意。”
葉離一開始便在猜測元堯的話,也猜到了元堯的心思,在黃氏話剛落,就打蛇隨棍上,拱手道:“原來是個誤會,那麼臣婦請求陛下,應責令巡防營大力搜查白鹿餘孽,不可再讓其洶洶帝都!”
見陸家識趣,元堯臉色不由好看起來,頷首道:“朕準了。”
葉離抿嘴一笑,再道:“臣婦多謝陛下!剛才慕容大人怕是不清楚臣婦七日前持金鼎令入宮求見,徵得陛下同意,舉家南下拜祭亡夫靖軍侯的事,所以不知者不怪。既然幕後兇手已被陛下聖明燭照,無處遁形,那麼臣婦與陸家,也就在此向陛下告辭了。”
聽完此言,元堯臉上剛剛升起的淡笑也漸漸沉了下去,自知已被這女子反將一軍,但又深知葉離說話有理有據,在大庭廣眾之下若再阻止,便失了道理。不過,他隨後一想,黃氏病重,陸漁依舊不現身,怕已經凶多吉少,大概是自己太過小心翼翼了,自己乃是一朝天子,豈能容不下這小小陸家。於是乎,事到如此,他也慢慢釋懷了,便道:“既然陸家去意已定,那朕,祝你們這一行,一帆風順!”
葉離不由一喜,謝道:“臣婦替陸家,多謝陛下!”言訖,即扶起黃氏。
陸瀟也攙扶著陳曦行,往車駕走去。至於與御林軍廝殺而倒下的府兵傷兵,隨後古嶽山莊的人也去車行僱了許多駕馬車,將他們運載上車了。約莫半個時辰,車駕再度啟程。
元堯依舊騎於馬上,目送陸家遠去。此時的他,臉色是萬分複雜。而同樣臉色複雜的,還有一直坐於車上的寧桐。在車駕再次啟動後,她終究是忍不住心中情義的衝動,戴上帷幕,揭開簾子,把頭伸將出去,望了一眼遠在後面小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那道馬上身影。這個男人,令她又愛又恨,就像是一株罌粟花,既甜且毒。今日一別,應該就是永別了吧?她心中不禁哀嘆一句:“你我終究是緣分不夠。”
似乎在冥冥之中有羈絆,元堯竟然心下一悸,不用尋找就把目光落在了車簾外的帷幕女子上。他由是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不禁生起了淡淡的疑問——“這女子究竟是何人?為什麼看著她,我有種心痛的感覺?”然而,僅僅是淡淡的捺起,很快就不放心上。
由於載了傷兵,所以馬車多了七輛。十輛馬車行過朱雀大街,甚是奪睛。慕容子由高舉著“陸”字旗幟,與古嶽高手騎馬於前。由是,帝都百姓才知是靖軍侯府家眷離京南下,紛紛夾道相送。堂堂一代名將,竟然如此收尾,帝都中人大多為此而感到惋惜。
車駕出京,過十里涼亭,消失在春雨霢霂中,消失在山野綠蹤裡。
陸家是離開了,但是帝都的大雨並不會從此停歇,且看它頭頂上濃墨的烏雲,有越加暴烈之趨。
······
蘅州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立春三月,田疇水浸耒,巷陌泥蘸足。
古嶽鏢局,楠香院裡,珠箔彈音,冥濛不見暮光。
與此同時,還有落子的聲音。
陸漁著一身寒衣,立於方形雕花窗前,與人對弈。
而對面坐著的人,既不是商昭也不是郭嵐,而是鍾離御。原來在元堯前腳離開蘅州,鍾離御後腳就進了城。他聽了元堯被刺殺之事,就去北穆橫街的窮人巷子裡查訪了一番,發現了有三個人先後出現在刺殺現場,又從一個小孩子的口吻裡得出了秋水長天的線索。於是他在蘅州逗留了一陣子,決定查詢手持秋水長天的人一番,但都沒有什麼線索。可在一天晚上,他路過古嶽鏢局的時候,看到一人翻牆而入。他於是就跟了進去,並在那人即將揭窗而入的時候,與之發生打鬥,最後以平手收場。那人最後不知所蹤,可他遲了一步,正想離開的時候,被從天而降的人擋住了。
“那晚,我追人至古嶽鏢局,看到你出現,我都不敢相信,死了的人竟然會復活。”鍾離御一邊落子一邊說道。
“這不叫復活,而是浴火重生。”陸漁一樣是落著子一邊答話。
“浴火重生?這倒是貼切。”鍾離御目光盯著棋盤,淡淡道:“皇者無情,自古亦然,在雲隱被滅以後,我就已經看透了。你說,當初我和你,還有你妻子,三人風雪入洛州,夜襲千灀山,現在回想起來,是不是太過可笑了?”
“人生哪有這麼多可笑,只是抉擇罷了。說實話,我至今也不後悔。我一直想真正效忠的,不僅僅是一個君王,更是芸芸百姓。有朝一日,在恰當而無後顧之憂之時,我定會重返帝都,去問問元堯,他良心可安?”
鍾離御手捏一子,卻遲遲沒能落下。他語氣突然低沉了起來,“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你。你是陸氏的後人,而我是鍾離氏的後人,難道你就不恨我?”
“恨!”陸漁沉沉答道。
等了許久,等來這一句話,鍾離御臉色一變,手中黑子也跌落。可接下來陸漁的話,又讓他從低谷中爬起來,只虛驚一場。
“所以,你的《太玄經錄》我是不打算還你了。”陸漁輕輕一笑。
“一年之期早已過了,你什麼時候見我來取過?”鍾離御也跟著一笑,而後想到什麼,笑容漸漸斂去,凝色道:“你說,赫連城出現在蘅州,還從陳曦行手中救了陛下,到底是何居心?”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不過······”
“不過什麼?”
“不管他是什麼居心,現在······都與我無關了。”
“赫連城可以忽略,難道慕容憂有沒有暗通大梁,你也不關心?”
話及此,陸漁落子的手一滯,劍眉冷沉,“你有什麼打算?”
“我回去雲隱山莊祭拜一下喬兒。”落子鏗鏘,鍾離御同樣眼色一寒,”然後進京!”
“這一局,你贏了。”陸漁故意讓了一字,寓意讓鍾離御旗開得勝。
鍾離御會意,直起身來,拱手道:“那我就告辭了。盼望你我心結盡解之時,共會帝都,暢飲綠籬酒!陸兄保重!”
陸漁亦直起身來,拱手道:“保重!”
目視鍾離御撐傘而,陸漁才轉身走回房內。
這個時候,郭嵐歡欣雀躍地跑進來,喜道:“虞大哥,嫂嫂她們已經進蘅州城,快到古嶽鏢局了。”
聽罷,陸漁腳步猛地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