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虎狼在朝(一)(1 / 1)
陸家離京後的兩個月,雲麾校密探將訊息從蘅州傳回帝都。慕容憂得知在此過程中,陸漁和寧桐始終沒有露過臉,這個時候他才真真切切確信倆人已經亡故,由是更是舒心安樂了。
而這短短的兩個月,元堯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從三日一朝會,到五日一朝會,再到十日一朝會,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露面,在朝堂上也聽不得大臣長時間的廷議,每次都是草草了事。以至於後來,宮中傳出旨意,凡有政事劄子和廷寄,一律送到中書省批閱,再由金門待詔遞到開明殿,給他作最後的批覆。這傳達出兩層意思,一是皇帝身體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二是證明金門待詔,即是慕容憂,成了除了郭靜,唯一能夠見駕的外臣。
外界對於元堯是否能挺過這次難關,猜測不一,但更多的人都在擔心,一旦元堯有個三長兩短,無嗣為繼,如何是好?所以一時間,很多大臣紛紛上書,讓元堯收養宗室子,立為繼嗣。奏摺都快要壓倒中書省的政事公堂了,俱被郭靜壓了下去。
開明殿寢殿裡,傳出了魔怔的聲音。
“虞啟,你不要怪朕,朕這是迫不得已啊!”
“虞啟,若不殺你,巍巍王師,只知靖軍侯,不知天子,那麼你黃袍加身,還會遠嗎?”
“虞啟,你雖已死,卻得名將之譽,從此青史留名,萬載流芳。這是多少大將埋骨沙場,求而不得?這一世,你值了!”
“虞啟,你這個已死的鬼魂,不要上前驚嚇朕!朕是一國之君,朕是一朝天子,絕不會怕你!朕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只見元堯披頭散髮,時而悲傷落淚,時而深情朗誦,時而威加海內,最後竟手持一劍對著空氣胡亂砍殺,將一眾內侍驚得不敢上前。其實這一段時日以來,元堯時有這樣發作,只是沒有今日這麼嚴重。
宗海本在內侍省掌管黃門事務,聽得人來報,連忙朝開明殿趕來,看見元堯這個樣子,他焦急地走過去,想制住元堯,“陛下······”可他還沒說完,剛一接觸元堯,就被元堯揮劍砍傷,痛得大叫一聲,若不是閃退得及時,他已經被砍死了。
“虞啟?你是虞啟?”元堯劍指宗海,神態癲瘋,步步逼近。
“陛下,奴婢是宗海,不是靖軍侯啊!”宗海一邊以言語相哄,一邊步步後退。
“哦,原來你不是虞啟,不是虞啟······”元堯收回銳利的雙目,劍擲於地,又變得失魂落魄起來。
“爾等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去傳太醫,還有去芙桑宮通知皇后娘娘!”宗海回身一陣呵斥,然後又再度上前,心急地去攙扶元堯。
其時,在芙桑宮內,除了郭芸,還有慕容憂。這段時間,雖然中書省由郭靜在打理,但政事有時元堯根本不能處理,所以慕容憂就將劄子遞到後宮,交與郭芸過目。雖然郭芸一個女流之輩也拿不出什麼好見解,但她對慕容憂這種態度感到非常滿意,由是對他的親信更勝以往。
聞得元堯再度發病,郭芸和慕容憂俱一驚,也顧不得看什麼奏摺,急匆匆趕去。待趕到開明殿的時候,見元堯坐在大殿的正中間,對著一副畫像神態痴迷地自言自語。
那副畫,郭芸並不陌生,她一直想把它給燒了,但又因激怒元堯,故而放任它留了下來。那畫是元堯親手所畫,畫中所畫的是一個絕世佳人和一株紫色薔薇,正是寧桐嗅花圖。
“桐兒,你說什麼,你說觀音菩薩聽到你的虔誠禱告,答應賜予我們一個皇兒,這是真的嗎?”元堯欣喜若狂起來,而後又一驚,“什麼?觀音菩薩還說,芸兒懷的是公主?”
郭芸聽到這句話,特別是後一句話,臉色都煞白了,恨得牙癢癢的。但她還是強忍住了,行到元堯面前,柔聲道:“陛下,你該吃藥了。”
元堯掃開郭芸的手,不悅道:“吃什麼藥,我跟桐兒說著話呢。”
郭芸終於忍無可忍,嚴厲道:“桐兒?什麼桐兒?寧桐已經死了!”
元堯身軀一顫,緩緩抬起頭,呆滯地望著郭芸,不可置信那般道:“桐兒死了?桐兒死了······”他口中不斷喃喃,站了起來,手捧畫像,轉身躊躇而走,最後暈倒了。
這個時候,太醫剛剛隨著內侍趕到。宗海和慕容憂趕緊扶起元堯進入寢室,將其放在榻上。太醫入內診治,郭芸與慕容憂則立在榻外觀察,但是倆人臉上神色不同,心中所想也斷然不同。
一會兒之後,太醫診斷完,眼色慌張地離了床榻,轉過來給郭芸答道:“稟皇后娘娘,陛下他······他是憂思繁多,又屢感風寒·······”
郭芸不耐煩地打斷,言語甚是嚴寒地呵斥:“兩個月前你是這樣跟本宮說,一個月前、半個月前你又是這樣跟本宮說,難道太醫院的太醫,就只會開平安帖嗎?”
太醫嚇得雙腿一軟,徑直跪下,求饒道:“娘娘饒命啊,陛下······患的是頭疾,病根在顱中,微臣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你說什麼?”郭芸臉色一驚,而後殺意閃現,高聲令道:“來人,將這個無用的廢物拖出去,杖斃!”
而後,御林軍上前,不顧太醫如何扯在郭芸腳下求饒,粗暴地將其拉了下去。一會兒的功夫,寢室清淨了,死一樣的寂靜。望著已經昏迷不醒的元堯,郭芸不由生起了一股揪心,她是真的喜歡這個男人,可這個男人卻在時刻傷著她的心。同時,她也把剛才元堯瘋癲中的話聽進去了,若是她生下的真的是個公主,該如何是好?
身後的慕容憂也在思量著這個問題,對於收養宗室子以立為繼嗣,目前外朝群臣中最為極力鼓吹的便是元宗、元周。如果真的是他們兩人中的後嗣當上了這個太子,成為日後的大魏皇帝,那麼他還能壓住他們麼?答應是不能的。那封軍令,不僅不會成為制約,還會成為催命符,這一點,他心知肚明。但是,元堯病倒,對他來說是個利大於弊的機會,他已經在琢磨著下一步的打算。
一會兒之後,倆人俱出了寢殿,在廊下靜立。
“慕容憂,你說陛下會好嗎?”郭芸似是隨口一問,但其中透著無限的憂心之意。
“陛下一向身體強健,我相信這點小疾不會將其擊倒。”慕容憂安慰道。
“本宮想向天下徵集名醫,以診治陛下的惡疾。你意下如何?”
“臣以為,不可。”
“為何?”
“這樣,等於向天下宣佈,陛下危在旦夕,更是助長了元宗等宗室諫議收養宗室子的氣焰,屆時定會人心惶惶,搞不好收養之議,將會釀成黨爭。”這一點,慕容憂雖然有私心在,但也說得不無道理。
“你說得有理。只是陛下的病再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策啊!”郭芸嘆了口氣,覺得疲乏無比,她第一次感到了做皇后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臣倒是有個主意。”慕容憂權衡利弊之後,決定提議。
“你說。”郭芸來了些許精神。
“陛下曾以‘天下第一醫’授予百濟盟。而慕華的丈夫,又與娘娘的兄長郭尚書是師兄弟,有這層關係在,不由擔心醫者口風不密。這個時候,娘娘可下一道密旨,派人去詔之。”
郭芸一喜,頷首道:“你說得對,我立即派人去北境。”
“不是北境,現在百濟盟藥聖子慕華正在蘅州古嶽鏢局。”
“那好,本宮就派人去蘅州相請。”
“娘娘英明。”慕容憂暗地勾起嘴角,“還有一事,臣要稟報娘娘。”
“何事?”
“臣發現,御林軍統領秦啟,最近與元宗等宗室臣子多有來往,怕是有立從龍之功的念頭。娘娘,不可不防啊。”
“竟有這種事?”郭芸眉頭一皺,“秦啟跟隨陛下日久,應該不會有異心。”
“但有一事,娘娘或許不清楚。”慕容憂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秦啟與靜賢皇后交情甚篤,由此可見,他定然不服於娘娘。”
聞言之後,郭芸臉色一白,言語也冷了下來,“那依你之見呢?”
“西境素有反民作亂,而戍衛的中壘營久無鎮將,可令其出京,使西鎮之。既能除去心頭之患,又能人盡其才,一舉兩得。”
“有道理。”郭芸點點頭,但還沒做決議,“那統領一職,該由誰接替?”
慕容憂佯作避嫌道:“此事甚大,當有陛下與娘娘決斷。”他沒有人選嗎?其實不然。他已經覓好了一人,便是被元堯罷黜的肖鎩。這兩個月來,他暗地裡上門示拉攏之意。而肖鎩也表示,若是慕容憂能恢復他前程,他定執鞭墜鐙,投入門下。
郭芸哪裡懂得軍軍將將的事,便問道:“不用忌諱,你就說說,用不用得上,還不一定。”
慕容憂依舊避諱,只答道:“娘娘要臣說,臣惟有建議娘娘多跟中書大人商量。”
郭芸聽後,只好作罷。在慕容憂出宮之後,她立即派人到中書官署召來了郭靜,將慕容憂之語告之。
郭靜聽了之後,也同意撤換秦啟,在人選上,提出了肖鎩。原因是在肖鎩曾多次攜禮上門,請他拉一把力,在言談舉止之間,還流露出對靜賢皇后的不滿。一開始,郭靜忌憚於元堯,沒有理會肖鎩,還將其攆出門外。這樣子,父女就達成了一致。在出宮之後,郭靜也不回府跟郭荊商議,立馬上肖府拜訪,在肖鎩“受寵若驚”之下受到周到的接見,將來意告知之後,賺得肖鎩在大喜之下而俯首以拜。
於是乎,這件事完全越過了昏迷中的元堯,由兵部進諫,中書令批准,皇后做主,暢通無阻地落實下來。以至於,詔書頒佈的時候,秦啟尚矇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