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自成權奸(1 / 1)
開明殿內,藥香瀰漫,風紗捲動。
元堯昏迷多時,雖有醒時,但始終意識渙散,不能視事。他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不堪,皮膚枯黃,眼圈黑沉,很難將他與意氣風發的君王聯絡在一起。宗海和幾個黃門一直隨榻侍候,日夜懸心不已。
晃鐺一聲,偏殿的門開啟,太醫院黃院正捧著一碗藥前來。原來慕容憂為了避免元堯病情外洩,便將黃院正扣押在開明殿偏殿,日夜吩咐軍士看守,把他將元堯以及宗海等內官看在一起。由是,黃院正便在偏殿住了許多日,日日為元堯診脈煮藥。
“宗公公,這是今天的藥。”黃院正將藥呈遞於屏風前。
宗海聽後,從床榻走出,接過黃院正的藥,“有勞了”。然後再走回屏風,在小凳上坐下,用湯匙給元堯一口口喂下,並輕輕說:“陛下,該喝藥了。”也是以往一樣,藥湯吞一半流掉一半,他也一邊給元堯拭擦著嘴角。
元堯吞了半碗之後,發出了猛烈的咳嗽聲。
宗海大急,趕緊放下藥碗,一邊按摩元堯胸膛,一邊關切呼道:“陛下,您怎樣了?”
元堯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皮,露出了一道憔悴的目光,嘴皮囁囁道:“宗海,這麼久了,怎麼不見皇后來看看朕?”
“陛下······”宗海眼眶裡打起水珠來,這段時間由於元堯並不十分清醒,他一直不敢將慕容憂作亂的訊息告知於元堯,是怕元堯聽了之後會受刺激更加拖累病情。
元堯這時比之前都要意識清晰,宗海不對勁的臉色沒有逃過他的雙眼,他雖語氣虛弱,但目光依舊散發著三分帝皇之氣,問道:“朕還沒死,你哭什麼?”
宗海頓時站起,把雙膝跪在地上,並重重叩下頭,哭泣道:“奴婢有罪,請陛下降罪!”
元堯掙扎著,直起了腰,坐在榻上,望著叩拜的宗海,眼色不禁疑惑,冷冷道:“朕生病,不干你的事,你要朕降你什麼罪?”
宗海臉色糾結,吞吐道:“陛下啊!慕容憂他······犯上作亂!”
元堯臉色一沉,但是並沒有相信,“朕雖然病了,但還不傻。慕容憂如何犯上作亂?”
宗海豁了出去,一通盡說:“在陛下病了之後,慕容憂以詭計將秦統領外調到西境,還拉攏被廢黜的肖鎩到他手下,並將肖鎩捧為新人御林軍統領。今矯詔迎娶公主,擅領駙馬都尉而封歸安侯。如此一來,他就完全掌控了皇宮,,將陛下軟禁於此啊!”
元堯眼神終於變了,變得死一般的驚愕。他不會去懷疑宗海在說謊,因為宗海是他心腹之人,是絕對可靠,且這麼大的事是說不了謊的。他當即掀開被子,連滾帶爬下榻,並滾倒在地上。
從旁的兩個內侍趕緊來攙扶他。
元堯爬起來,一把將兩個內侍給甩開,步履蹣跚地朝殿門走入。開啟門後,當他看到站得密密麻麻的御林軍士的時候,他陡然驚得難以言說。
守門的人是肖鎩麾下一個郎中令,他聽見門開,便轉身喝道:“站住!”
元堯龍顏大怒,大喝:“大膽,竟敢用這樣的語氣跟朕說話!還有,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也敢把守?”
那郎中令拱手道:“我等是奉肖統領之令把守於此,這也是為了陛下的安危計。”
“放肆!”元堯惱羞成怒,指著這個郎中令厲聲一喝,隨即又咳嗽得猛烈起來。宗海趕緊上來攙扶,他一把甩開宗海,指著郎中令,臉色慘白而氣喘,“肖鎩已經被朕罷黜,他是一介平民,哪來什麼肖統領?!”
郎中令等人皆默不作聲。
元堯又氣惱地問:“慕容憂呢?慕容憂在哪?叫慕容憂來見朕!”
郎中令側身朝一心腹軍士點了點頭,那軍士會意,連忙跑去了。
其時,慕容憂正在翻新自己的府邸。雖然被封了歸安侯,但他並沒有按照舊例搬遷入新府,依舊在舊府。當然,他這麼做是有目的的。一來宣示他不慕奢華的名聲,二來他舊府有著眾多機關、密道,是最安全的保障。之所以親自監督工匠們施工,自然也有兩層原因,一來宣示他對迎娶公主這件事上的重視,二來則監督工匠,不讓機關與密道外洩。
當他看到肖鎩親自入府的時候,頓時猜到是宮中發生了變故,便問道:“肖統領?你親自來,是有何事?”
肖鎩臉色凝重地道:“大人,陛下醒了。”
慕容憂眸子一凝。
肖鎩吞吐道:“他還要見你。”
於是乎,慕容憂便下了個令,停下修繕的功夫,將所有的工匠暫時遣出府。然後,他與肖鎩騎馬進宮去。
開明殿內,氣氛肅殺,宗海等人全部跪在了一邊,沒有人敢在皇權遭受威脅的時候出聲來打攪元堯,即使他已經被軟禁在此。
元堯並沒有回到睡塔上,而是在階上的龍椅上坐下,雖然蓬頭蓋臉,衣服也皺褶起伏,儀態萎靡不堪,但那一雙目依舊銳氣逼人,威勢十足。或許有很多人,寧願拿起刀與凶神惡煞的敵人搏鬥,也不想對上此時此刻這雙目光。看守他的郎中令及軍士便是這樣的人,不知是心怯還是愧疚,更多的是對於皇者的自然而然的恐懼。
“你們都是御林軍的一員,御林軍是天子親軍。朕,是你們唯一的統帥。是朕對你們不夠厚待,還是你們貪得無厭,竟然背叛大魏,去做萬夫所指的貳臣賊子?!”元堯冷厲地瞪著在殿門處樹成一排的御林軍,以更冷厲的語氣說出這句誅心的話。
郎中令及軍士也都默不作聲。他們是軍士,只聽虎符行事,並不看持有虎符的是何人。雖然知道當今陛下是被人軟禁,但他們又能如何?他們僅僅是小小的郎中令及軍士而已,在陰謀詭計面前,在權勢面前猶如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見這些人沒有出聲,元堯也懶得再跟他們說話。忽然,他的目光往更遠處望去,對上了一個徐徐而來的身影,還有這道身影背後的刀劍甲士,他猛地握起了袖中的拳頭,雙目迸發出刀劍一樣的殺氣。
在殿門出停下,慕容憂與元堯四目相對,見元堯的殺意毫不掩飾,他對此並無意外。他偽裝了這麼久,曾無數次想象自己掌握權柄之後,與元堯的針鋒對峙該是何種場景。是劍拔弩張?還是摧枯拉朽?亦或是寂靜無聲?但不管是哪一種,事到如此,他再也不需要偽裝,他想堂堂正正地踏入這開明殿內。
慕容憂朝著元堯行了個禮,“臣,慕容憂,拜見陛下。”
元堯輕蔑一笑,似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還是朕的臣子嗎?”
慕容憂直起腰來,合攏著手放在腹前,淡淡道:“陛下說是就是,陛下說不是,那就不是。”
“你與朕的交情,得從十年前算起。那時,朕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皇子,而你也只是一介不得志的布衣。你不去投靠胡氏,也不去找大皇子,偏偏來了我這無人問津的二皇子府邸,說是來輔助我。那個時候,朕問你,你為什麼來燒朕這個冷飯灶,你是怎麼回答的,你還記得?”
“記得。”慕容憂也閃過一絲回憶之色,“臣當時跟陛下說,‘息除權奸與臃士,廓清廟堂,立賢列公,還聖謨洋洋,嘉言孔彰’。”
“看來你還沒忘記。”元堯嘲笑一聲,“只是,可笑啊!當年口口聲聲說要剷除權奸的人,現在自己反倒成了權奸!”
“人人皆有所求,誰又能保證那些口口聲聲公忠體國的人,私下裡沒有點見不得人的事?誰又能保證,那些千夫所指的人,沒有做過一分一毫有利於社稷的事?陛下你看,郭荊出身名門,其父是中書令,其妹是大魏皇后,是多麼尊貴啊!可也不是背棄好友,明哲保身?寇平,口口聲聲說與靖軍侯袍澤情深,在家人、愛人與袍澤之間,還不是選了前者而痛下殺手?”
“那虞啟和寧松又怎麼說?不要為你的野心找藉口!”
“是!是還有虞啟和寧松這樣愚蠢的人,雖然值得尊敬,但未免不合時宜。”慕容憂嘲諷地望向元堯,“再說,這二位,做了陛下的臣子,下場可不怎麼好!”
“你······”面對慕容憂的嘲弄,元堯怒不可遏,但也無從辯駁。
“陛下如此雄猜,臣怎麼能不膽戰心驚?臣也是一介凡夫俗子,怕死,怕得要命!”
“你官階低微,又無背景可依,所以朕才相信於你,對你的寵信甚於虞啟、寧松、郭荊等人。你有何可懼?即使朕要懲治一些人,也輪不到你的頭上。朕至今很難想象,你一個微末小官,竟然包藏了天大的禍心!”
“陛下用人,無謂賢與不賢之分,用時便賢,不用時便黜,甚至,殺!”慕容憂閒庭信步,說出了埋藏心頭的多年恐懼,“金門待詔、起居郎,是微不足道。可是臣兼著雲麾校檢校,這可是個要命的職位。雲隱山莊的下場歷歷在目,臣又怎麼能高枕無憂?為了不使自己步其後塵,當然要早做些打算。”
“雲隱山莊那是袁罡自己作死,朕不得不剿滅他。而你,只要你好好管著雲麾校,安安分分的,朕自然不會動你。你們不能相提並論。”
這些話,慕容憂自然不會相信的,有人說女人的嘴最會哄人,有人說奸臣最會挑唆,有人說忠臣最會掩飾,但他始終確信,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君王才最會騙人。他抿著嘴,嘲弄一笑,“到了如今地步,再說這些已經沒用了。進一步,就是光芒萬丈,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你想怎麼樣?”元堯目光一厲,他也沒天真到想只憑三言兩語就扭轉慕容憂的心。有的人的心,註定是鐵石的。
“請陛下好好在開明殿養病,外面的事,有臣為你勞心。”慕容憂躬身一禮。
“你想軟禁朕?!”元堯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