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急琴俠舞(1 / 1)
“我不是你悅兒,我叫田冰筱。”田冰筱側過身,所有動情都隱匿,她也有她的傲氣,不願意做任何人的替身,更不需要死纏爛打一個人。
郭荊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看得她這麼冷漠,卻又不知怎麼解釋。是啊,自己的確是因她像亡妻才心生好感,可也知道她終究不是亡妻。這樣對她,並不公平。
雁過留聲,風過留痕,這一道痕,他與她,終究還沒能抹得去。
這個時候,另一道更大的風掠在悅院,只見鍾離御翻過牆頭,落在涼亭裡。他疾步來至郭荊面前,依舊心有餘悸,話到嘴邊竟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鍾離將軍,深夜前來,可是慕容憂有什麼訊息?”郭荊鎮了鎮心緒,暫將心思放在大事上。
“你猜猜,我剛才在歸安侯府看見了誰?”鍾離御眼神滿是忌憚。
“誰?”郭荊猜不出。
“赫連城!”鍾離御聲音驚顫地說。
郭荊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驟然一變。“赫連城來帝都了?!”
“不僅來帝都了,他還和慕容憂在密謀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想把自己的兒子去調換皇后日後的龍嗣,好偷天換日。而慕容憂已經答應了。”
郭荊聽後,受到的衝擊難以言喻。說實話,他還真的有些佩服赫連城的勇氣和決心。
田冰筱倒沒郭荊這麼忍得住,脫口而出道:“這不等於竊取元氏江山?”
這話是無疑的,鍾離御和郭荊都沉寂了下來。商昭和慕華本來是來悅院花園摘摘花瓣製作藥材的,卻也在廊下聽到了涼亭的對話,夫妻倆嚇得頓住了腳步。盆缽跌落地上,晃鐺的聲音將眾人激了個戰慄。
“二師弟給你信中提到,赫連城在蘅州救了陛下,看到信時,我也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總算是懂了。”郭荊率先說話打破沉默,“原來赫連城打的是這個主意!”
——的確,赫連城的主意很簡單,郭芸生子前,元堯不能死!
“事是明白了,那你們得有什麼應對的法子才是啊。”商昭急道。
郭荊望向慕華,問道:“嫂嫂之前進宮為陛下診治,也順便查了一下皇后的胎氣。請問嫂嫂,生產之期是什麼時候?”
慕華想了想,答道:“也就是這幾天了。”
“不好。”郭荊眼睛閃過緊張之色,“皇后產子之時,便是真正的龍嗣滅絕之時。”
鍾離御接下話頭,“而且,陛下的死期,也不遠了。皇嗣一旦降生,便是太子。陛下駕崩,太子即位,順理成章。”
涼亭裡又陷入了沉默,每個人似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心在砰砰跳動。起風了,幔帳飛旋,原本的皎月被烏雲遮蓋,夏雨嘩啦啦地灑下來,雜亂如麻。
鍾離御出聲道:“是否需要立即出城調軍,清君側?!”
郭荊搖了搖頭,“陛下尚被軟禁宮中,無法傳達旨意。我們出兵,很容易被反誣陷為反賊。雖然你我都知道慕容憂是篡國賊子,但是守衛皇城的將士們不知道,京中百姓不知道。只要慕容憂矯詔,我們就會陣腳大亂。而且,這兩日負責輪值把守四門的守將和衛軍是竇勝那邊的人。我們若出,行蹤必定快速洩露,無法快速入皇城。就算入得了皇城,南郊大營的竇勝必然也會快速率軍來阻。這樣子,勝算太低。”
就在眾人又情緒低迷的時候,田冰筱進計道:“上次,我把元釉公主換了出來,能不能······”
郭荊一下子就懂了,驚喜道:“沒錯!應該這樣行事!我們派人從桂平坊的密道潛入皇宮,設法將陛下偷出來。只要陛下與我們一道出城調兵,頒旨昭告天下剿逆。這樣一來,人心歸附,眾軍也會望風歸降。”
眾人也都一掃頹廢,精神抖擻起來。
“在此緊要關頭,開明殿定是戒備深嚴,慕容憂也會更加小心,如何把陛下偷出來?”鍾離御提出這個問題後,眾人又沉寂下來。他凝思著,驟地精光一閃,“有一個辦法了!”
郭荊等人,緊緊望去鍾離御。
鍾離御解釋道:“虎狼之盟,外裡兇悍,內則脆弱。我們可以利用慕容憂與赫連城之間的矛盾。還有,我原本的二更天密探身份也可以用一用。”
商昭搔搔頭,有些尷尬,“能不能說得明白些?”
不單止是商昭,田冰筱、慕華也聽得雲裡霧裡,唯有郭荊稍有明悟。
鍾離御再解釋道:“肖鎩是赫連城的人,而斐彤是慕容憂的人。我潛進宮裡,以二更天密探的身份,取得斐彤的信任。斐彤把守著開明殿,只要欺騙他將陛下暗中轉到懸雲殿即可。”
郭荊算是徹底聽懂了,有些擔心地問:“有把握嗎?”
鍾離御沉吟半晌,“七成!”
商昭吃驚,“七成會不會太過冒險了些?”
“試!”郭荊當即拍板,“時間已經不容我們再去另尋他策,試則有一線生機,不試,則社稷淪落奸人之手,大魏前途兇險。”
“那好,我明晚即動身。”鍾離御頗有同感地點點頭。
“我會讓人在桂平坊出口等你,一旦成功救回陛下,你我第一時間全速出城,趕往北郊大營。”郭荊又道:“這事也要告知一下二師弟,要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有個準備。”
商昭點頭道:“我飛鴿傳書與他。”
這時慕華插了插話,“可你們的家眷呢?”
郭荊神情一顫,“這次行動,成功的關鍵,就在一個‘速’字。家眷過於招人耳目,又過於拖沓。所以,家眷······只能留在皇城。”這一年來,他時常感到愧對新政,愧對海晏河清的理想,愧對寧松。上次,他為了保全家族而退縮。這次,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因為他很清楚,郭氏的命運就在他一念之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親妹一錯再錯——他已經預感到郭芸會屈服於虎狼威嚇之下。
旁邊的鐘離御,雙眼裡的神情,比之郭荊,更加複雜。一個不喜自己的母親,一個驕縱的胞弟、一個已經多年未歸的鐘離府,還值得他去顧及嗎?可他也知道,不管自己是放得下還是放不下,這件事都必須要做。他曾經答應過喬兒,要做一個匡扶天下的大俠。答應過教授自己武藝的師父袁罡,凡有損害社稷安危者,必效死討之。即使這個師父,已經不無暇了。
計已大定,眾人心頭皆沉甸甸的。前途未卜的命運就像亭外的雨幕,你能看得著疊嶂外的華光,卻手上沒有一把油紙傘。
商昭夫婦散了,田冰筱也走了。
剩下鍾離御和郭荊兩人還留在亭裡吹風。
鍾離御倚著圍欄靠了上去,神情冷漠中又有愴然之色,嗓音低沉地問:“有酒嗎?”
郭荊點了點頭,“有。我去拿來。”一會兒之後,他提著一個食盒過來,拿出兩壺酒,一壺遞給了鍾離御,一壺自己拿著。
鍾離御酌了幾口,眼神失魂,似是隨意問道:“郭兄,你感到過寂寞嗎?”
郭荊手一顫,“何為寂寞?”
鍾離御苦笑道:“良辰好景虛設,縱有萬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樣的感受郭荊自然有過,在嶽悅走後那一年裡,他意志消沉,幾乎日日躲在溪州的山水裡喝酒寫詩不見生人。他目光含露,喃道:“可那人······終究是不在了呀!”
“是啊,終究不在了!”鍾離御長長一嘆。
“情關總是要邁過去的,畢竟人生在世,黃雞報曉,高堂日邁,我輩責重。”郭荊肅肅道,他是郭家嫡長子,未來族長,必須擔起沉重的責任。
“高堂······這樣說來,我倒比你幸運些,鍾離府中還有個二弟,高堂養老送終,還有他擔著,就不用我效勞咯。”鍾離御似是自嘲似是埋怨。
“棲衝煙蘅雖好,歸園奉羹無悔。”郭荊知道鍾離御“厄難之子”的事,輕嘆一口氣,巧言相勸。
鍾離御不知有沒有聽出郭荊話中之意,他放下酒壺,拔出行秋刀,斬斷亭外三尺雨簾,以內力凝聚雨水於刀背上,再輕收刀刃,抵在酒壺口上,將一線水流注入壺中。“後天,我若回不來,郭兄若有機會收得我屍,就請你把我合葬於韶山墓,讓我與我妻相伴永恆。”言訖,收刀入鞘,轉身消失在廊中。
郭荊望著酒壺,被他決絕的話顫住了,一時百感交集。
“師父說過,天下盡是負心漢。可我出廣寒宮以來,所見都是痴男情女,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田冰筱抱劍而來,望了鍾離御離去的方向一眼,頗有所感。
“原來田姑娘還在。”郭荊轉身一望,拱手一禮。
“還有酒嗎?”田冰筱不知怎地,突然想喝酒。
“有。”郭荊從食盒提出一壺,便要上前遞去。
這個時候,田冰筱拔劍往前一刺,將酒壺託在劍上,然後遞到自己面前。她才舉起壺,小酌了一口,眉眼清冽如雨。
“好劍法。”郭荊在微怔之後,不禁讚了句,而後又萌生了雅緻,提議道:“有酒有劍,獨缺一琴。正好我書房有把好琴,今晚我琴你舞,可好?”
田冰筱放下酒壺,也來了些興趣,“也好!”
於是乎,一會兒之後,郭荊在廊下襬了一個座位,自己坐下撫琴。絃動天籟,配合絲絲打雨聲,倒也別有意趣。田冰筱卻久久沒有動,就這樣站著看郭荊彈琴的動作,有些出神了,也不知是傾音還是傾人。
曲子已過一拍,她才舞劍律動,不似嬌柔,身有骨氣,隨音色迭代而遷潛。
郭荊看得入迷,文思迅發,不禁吟唱:
五絃合無射為宮,霓裳羽衣飛曼衍。
三絃仲呂是為徵,瓊珶芳蕤點絳唇。
六絃清黃鐘為商,籠光雪泥落蘭橈。
四弦林鍾是為羽,雨攏雨碎雨瀠洄。
二絃清太簇為角,無筆操觚粲一幀。
收撥合鞘開壇飲,酒不醉人人醉也。
急琴配俠舞,夜雨遂來,風也滿樓。
城在雨中,人在城中,羈在人中,欲在羈中。
大亂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