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大亂之夜(二)(1 / 1)
開明殿裡鮮血飛濺,而此時的芙桑宮也血光刺目。
殿廊內,夏風捲拂,甲士林立,燭光將甲冑金片照得熠熠生輝。中間站著兩個人,分別是慕容憂和赫連城。他們望著皇后寢室的門,此刻的神情都是嚴肅得像鐵板一樣,但又有所不同,慕容憂是略帶沉思,而赫連城是寒光瘮人。
寢室裡頭傳出了丫鬟婆子急促忙碌的聲音,以及郭芸的痛苦嚎叫。這樣的混亂持續了有一炷香的時間,郭芸的嚎叫在極大的一聲之後落幕,接著一道清脆的嬰兒哭泣聲傳遍內外。那些個丫鬟婆子頓時喜悅起來。
“生了生了!”
“快,襁褓快拿來!”
“是個小公主!”
“娘娘,是個小公主!”鞠藥一臉喜悅地抱著新出生的小公主跪在鳳榻上,呈到郭芸面前。但郭芸因失血過多,已經合上了雙眼,沒有意識了。她發現了郭芸的狀況,頓時轉喜為急,大驚叫喊:“娘娘?娘娘?”
不管她怎麼叫喚,郭芸依舊沒有反應。這個時候,大門被粗魯地踢開了,一陣燥熱的風吹了上來,所有丫鬟婆子都被嚇了一跳。她們轉過身時,看見一夥甲士衝了進來,頓時臉色煞白。
鞠藥也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就被焦急淹沒,大喊:“娘娘暈過去了,快去請太醫!”
慕容憂進來後,原地站了許久,沒有答話。他目光閃爍不定,似乎還沒有下定決心。
可在身後的赫連城見慕容憂沒有動靜,頓時就不悅了。他餘光冷冷瞪了眼慕容憂後,轉目滿含殺意地投向鞠藥懷中的襁褓,並向她走去。
鞠藥常處深宮,懂得察言觀色,看出了赫連城神色有異,頓生警惕之色,抱緊小公主,顫顫後退了兩步,外強中乾地道:“你·····你想幹什麼?”
赫連城冷冷道:“把小公主交給我。”
鞠藥憤怒大喝:“放肆!你是什麼身份?小公主哪輪到你抱······”
赫連城沒有多餘的話,猛地拔刀前刺。可憐鞠藥話都還沒說完,便痛哼一聲,不可置信地望著赫連城,身子漸漸無力倒下。而包著小公主的襁褓,也重重地摔落地上,不知是被痛的還是被嚇的,一下子嘩啦啦哭起來。
那些丫鬟婆子,全部都被嚇得驚叫起來。她們剛剛才為小公主生產而感到喜悅,哪裡會想到噩運轉瞬即到?
赫連城撿起襁褓,輕輕拭去小公主的淚水,流露出鱷魚的微笑,哄道:“痛嗎?不哭不哭······人生本就是一場長痛,無數苦難和諸多煩惱如影隨形。一會,我就幫你去脫離這場痛苦。”言訖,他將手覆上小公主的臉,然後目光一狠,猛力捂著。
可憐小公主,脆弱如曇花,沒有驚鴻一現,便消散於這天地。
這時一個人也抱著一個襁褓走進來,正是白果。他徑直無視慕容憂,對著赫連城微微彎腰一禮,恭敬道:“殿下,太子我抱來了。”
聽到白果的聲音,赫連城手一震,將手中襁褓落下。他緩緩轉過身,壓抑著激動的神情,一步一步走向“太子”。他從來沒有像今日一樣,離復國的夢想,是如此接近,近到他幾乎以為這又是一場虛幻的夢。
他抱過襁褓,望著新生的白瓷娃娃。那是一雙水灣灣的、無邪的眼睛,晶瑩如琥珀。雖然是赫連城的孩子,但也與一般人家的孩童沒有什麼兩樣。但在赫連城的眼裡,小心翼翼不是因為這是自己的血脈,而是他捧著的是大夏的希望。
就在他沉浸於複雜的感情的時候,斷斷續續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俯頭一望,只見腹部被貫穿的鞠藥尚未死去,倒在血泊中的蠕爬出一條血路,伸出手想去救已經沒了聲息的小公主。
“小公主······不要·····不要怕,有奴婢在,會保護你······”
可在她的手剛剛觸控到襁褓的時候,一把刀從她的後背狠狠刺下,她噴出一口血後,依舊艱難地蠕動著嘴唇喊著“小公主”三個字,雙眼的光芒逐漸渙散,一會就徹底沒了生機。
孩童稚嫩的哭聲再度響起,“太子”被飛濺上來的鮮血遮住了小眼睛,正難受不已。赫連城用手指擦去“太子”眼上的血,喃喃道:“今後,你就是大魏的皇帝,也是大夏的皇帝,註定要叱吒風雲。也好,為父現在就先教你,什麼叫殺伐果斷!”言訖,他轉目俯視著一眾匍匐在地上,戰戰兢兢的丫鬟婆子,雙目殺意一閃而過。而後側身對白果投了個凌厲的眼神。
白果會意,頓時喝令:“除了皇后,其他斬盡殺絕,一個不留!”
餘音剛落,兩排甲士即刻拔出了手中的屠刀,對著她們無情地揮下。一時間,慘叫聲響徹在芙桑宮,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命歸黃泉。血濺門牆,屍橫遍野,腥臭的氣息瀰漫在大殿內,又隨夜雨晚風帶出宮牆。
而在這個過程裡,赫連城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低頭,繼續用袖子拭擦著“太子”的臉,也不管“太子”如何放聲大哭。
站在後一些的慕容憂,全程沉默地將這一切收入眼中。他死死地凝視著赫連城的後背,他心裡明白得很,清楚今晚這場屠殺只是面前這個人的滅口之舉。雖然他早有預料,從計劃開始的那一刻,無論是芙桑宮的人,還是剛出生的嬰兒,都活不成了。但是,親眼目睹赫連城的狠辣,他心中的忌憚無疑又上升了一個臺階。
這個人,甚至比他更可怕!更無情!
他很清楚,總有一天,為了掩蓋這個驚天的秘密,他的下場,也會像如今倒在地上的這些人一樣。他攥緊了袖中的手,迸發出凌厲的視線!可他慕容憂,並非是一個任人窄割的人!
這個時候,鳳榻那邊響起了一聲輕咳,郭芸緩緩睜開了眼睛,第一時間想到了孩子,口中呢喃著,“孩子······鞠藥,把本宮女兒抱過來,讓本宮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鮮血斑駁的大魏皇后望去,臉色都是冷漠的。即使她是大魏最尊貴的女人,可現在也與砧板上的肉無二。權勢最神奇之處就是,尊貴與低賤就在轉瞬之間。
而赫連城身形也一顫,終究是遲了一步,想掩蓋女嬰屍體已經來不及了。
許久都沒有聽到迴音,耳邊死寂一片,終於發現不對勁的郭芸,側過了頭。然而,暴露在她眼前的修羅場景,將她驚得撐肘而起。她的目光從遍地橫屍上掠過,然後轉至鞠藥屍身上,最後才看到了鞠藥屍身旁邊的襁褓,她瞳孔驟然一縮,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從喉嚨迸發而出,“女兒!”
連滾帶爬下榻,拼命地衝到鞠藥屍身旁邊,抱起襁褓,摸著已經冰冷的小臉,不斷地叫喊,不斷地叫喊,叫得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高亢。可是,沒有迴音,沒有動靜。她顫顫地把自己手指探到小公主的鼻前,殘酷的真相擊破了她脆弱的意志,她神情緊張而痛徹心扉,一口鮮血噴出。
“女兒······你睜開眼看看孃親!你看看孃親呀!孃親還沒看過你一眼,還沒看過你一眼呀······”郭芸的聲音低了下來,那是絕望的悲涼。而後,她停下了哭泣,抬起了投來,她的眼睛變得很可怕,像鬼魅一樣血紅。她掙扎起身,指著赫連城,又指著白果,瘋了似的,“是你殺了我女兒?還是你?!”
然而,白果卻一把將她推倒,厲然朝她喝道:“娘娘,你沒有生公主,你生下了一位皇子,也是大魏的太子!”
“皇子?太子?”郭芸目光注意到赫連城手上的嬰兒,頓時什麼都明白了。她瘋狂地笑起來,笑得面目可憎。她猛然拔出尚立在鞠藥身上的長刀,猙獰地朝“太子”刺去。
刀鋒被赫連城不費吹灰之力便閃過,而後赫連城抬起一腳,踢中郭芸的小腹,將其踢飛了好一段距離,翻滾撞在了鳳榻前。
赫連城也不和一個剛剛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計較,他轉身對慕容憂道:“她就交給你了,無論如何,你都要說服她,頒下懿旨,承認‘太子’的身份。”
慕容憂沉聲道:“殿下,你殺了她的女兒,還覺得她會屈服嗎?”
“她沒有了女兒,不是還有郭家嗎?至於用什麼方法使她屈服,那是你的事。”赫連城冷笑,將“太子”交給了白果,然後又道:“還有,別忘了讓大魏的皇帝頒旨冊封太子,讓禮部和宗人府準備碟冊記入皇族。”話畢,他便出了芙桑宮。
在白果命令下,御林軍將屍體全部抬出去,秘密處理掉。不一會兒,寢室恢復了原來樣子,地面的血跡也沖洗幹盡了,但那股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
望著已經失魂落魄的郭芸,慕容憂眼淚劃過一絲憐憫,但也僅僅一會兒而已。他行近到她身前,淡淡道:“剛才他的話,你也聽到了。雖然你的女兒沒了,但你還有郭家,還有你老父親和長兄,你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但他們的性命,你總要顧及吧?”
郭芸呆滯的雙目恢復了一些神采,她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道:“我今生最後悔的事,就是錯信了你慕容憂,以至於落得這樣的局面!如果能夠回到兩個月前,本宮一定要將你碎屍萬段,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慕容憂覺得面前這個女人很可悲,於是冷笑道:“那寧桐、歐陽梓、元靜若是在世,她們是不是,也應該將你碎屍萬段,方能解她們心頭之恨?別忘了,歐陽梓兩個子嗣都折在你手裡,最後還一屍兩命!”
聽到此話,郭芸身子一震,原本悲憤的眸色變得複雜起來。
慕容憂冷瞥著她,繼續道:“天理昭昭,藪始藪終。這是你的報應,躲也躲不掉。聽我一句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否則,我也救不了你!”
他說完,即轉身而去。郭芸無助而絕望地閉上了雙眼,淚水不停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