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大亂之夜(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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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平坊密道里,一片漆黑。

鍾離御一手舉著個火把,一手託著因病頹而力氣廢弛的元堯,朝前而走的腳步並不快。腳步聲在這半封閉的地道里極為響亮,當然響亮的還有元堯沉重的呼吸聲。隨著身後那點微光越來越遠,在轉頭之後就再也傳不進來,倆人就真的沒入了黑暗之中。

忽而,鍾離御的腳步停下了,豎耳凝氣。

在明黃火把光芒下,元堯蠟黃的臉緩緩抬起,低沉而虛弱地問:“怎麼不走了?”

鍾離御臉色驟然一變,“陛下,後面有腳步聲,有人追來。我們得腳步快些,一定要儘快與郭荊會合。”於是他一鼓作氣,加快了腳步。

可沒走幾步,元堯痛哼一聲,踢到了凸起的石頭,整個人從鍾離御身上脫落,重重摔到地上。他臉色更加繃緊了。鍾離御趕緊頓步,蹲下去攙扶他。待倆人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一道道火光已經出現在他們身後。

“大魏陛下,你不好好坐在你的龍椅上,大雨天的,是要逃到哪裡去?”赫連城一手持劍,一手持著火把,出現在密道轉彎處,目光冷漠地望著前面的君臣倆人。

“慕容······慕容憂,你這亂臣賊子!”元堯翻過身,木木地站起來,藉著火光看清了對面人的面容,他倒吸一口涼氣,怔顫道:“赫連城?”

“大魏陛下,你覺得意外吧?”赫連城冷冷一笑之後,又眼色戾厲起來,“可我等今天,已經快五年了,算上你父皇在位時候,我足足等了三十多年了。”

“大夏都亡了這麼久了,當年之人亡故殆盡,後世之人在我大魏治下已然安居樂業,你為什麼還要······還要執迷不悟?拉著這麼多的人跟你陪葬?”元堯喘著重氣一邊說。

“六十餘年,是久了些。”赫連城目光依舊是那樣堅如鐵膽,他遽然將語氣提高,“可我,大夏的九皇子,赫連城,還沒有死嘞!只要我一息尚存,與你大魏始終不共戴天!”此言,既是他對元堯“虛偽的仁慈”的反駁,也是他這幾十年來所積累的怒氣集中迸發。

死敵之爭,無話可說。元堯即使病,依舊鎩鋩逼人。他脫開了鍾離御的攙扶,以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刀。”

鍾離御雖然並不想以元堯去犯險,但卻沒有籍口去阻止一位皇者去捍衛自己的尊嚴,便將背上的行秋刀取下,遞到了元堯面前。

元堯接過刀,站直在赫連城的面前,以炬然目光而對。

二更天的高手想上前立功擊殺,赫連城卻揮手阻止了他們,他銳然直視著十步之隔的元堯,緩緩拔出秋水長天。

火光不甚耀眼,刀鋒也不甚耀眼,因為這二人所透露出的殺意本就是耀眼。

行秋刀先動了,高舉著朝前殺去。秋水長天也動了,相比刀鋒,它更顯得遊刃有餘。但王者之間的對決,劍鋒也全力以赴。斑斑點點的火星在通道里迸發,沉悶而壓抑的空氣因之而活躍,因而火把也都舐舐著火舌發出絲絲尖叫。

二十餘回合,元堯被秋水長天一劍擊倒,直直撞在了牆邊,一口血碰灑在牆壁上。

而行秋刀即掉在了赫連城腳下,赫連城冷冷望著倒地的元堯,殺意灼然。現在“太子”已經出生,元堯也就可有可無了。於是乎,他朝下揮出一劍,擊在行秋刀的刀背上。

鏗的一聲,行秋刀朝元堯刺去。

至此危急之際,鍾離御取出從先前從御林軍手上奪下的硬弓和箭矢,快速射出一箭,在行秋刀即將刺入元堯項頸的瞬間將其偏離軌跡,從而救了元堯一命。

與此同時,兩名二更天高手越過赫連城,揮刀殺向元堯,而又另外兩名凌空跳起,舉刀朝鐘離御劈去。

鍾離御從箭壺取出一箭,先救元堯,以一星連珠,準確地把箭射破那二人的頸部。在再拔箭的時候,另外兩名高手已經殺到。他放棄取箭,以弓柄擋下斬擊,再以力借力,同時雙腳靈活地旋轉了一圈,把自己身軀靠向元堯的位置,再用力推開這兩人,再極快取出兩箭搭弓將其斃命,然後抬起元堯,背於背上,以輕功朝前路而跑。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即是赫連城也怔了下,但也是僅僅一會,他的輕功同樣不遜色,領著十幾名麾下窮追不捨。而後,奪下麾下的一隻火把,以內力往前擲去。

鍾離御早已憑藉風向感知了火把的位置,他側身閃了閃。正是這一閃,他的肩膀傳來了劇烈的痛感,腳步也不得不停頓了下來。他低頭一望,看見一支細小的袖箭沒入了左臂血肉裡。

赫連城這記聲東擊西,以火把的風力來掩蓋袖間的動靜,確實取巧。在鍾離御停滯的片刻,他就趕了上來擋住了密道出路,而十幾個高手亦迅速圍了上來,將君臣倆人堵在了牆邊。

密道里刀光劍影,外面的風雨交加也未曾停歇。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手持鋼刀,頭戴雨帽,從各個小巷彙集到密道出口前的民宅外,約莫有三百人之眾。這些都是雲麾校在帝都潛藏的精銳,骨幹力量。他們由秦琪率領,圍在了民宅的出口,並沒有發起進攻。

秦琪的目光從民宅轉向外面的巷子方向,當看見等待的人出現,他臉色一凜。只見數騎踏雨而來,眨眼的功夫便衝到了民宅外面。

秦琪率著所有云麾校高手,抱刀朝慕容憂跪下,高聲道:“拜見檢校!”

涼風將衣袍掀得鼓鼓,馬兒的頭落下,慕容憂目光犀利地掠過三百麾下,然後跳落馬下,高聲道:“尚書令何元尚,勾結二更天叛逆赫連城,劫持陛下。今晚,你們只有一個命令,將密道之內的逆賊,全部斬殺!”

“是!”所有人齊聲高呼。

慕容憂仗劍在眾高手中間穿過,一腳將民宅的門踢開,用火摺子點亮了屋內的油燈,然後到牆壁上扭了一下花瓶。兩扇門徐徐開啟,密道里面的人,和屋裡的人,互相暴露在彼此眼中。

當燈火隨著涼風,竄進漆黑的密道里的時候,除了鍾離御和元堯露出了驚詫的表情,赫連城卻沒有什麼驚訝,似乎早已預料到一般,煞是鎮定。

“慕容憂,你還是出手了。”

“我若不出手,難道還等著讓九皇子殿下,給本侯封王不成?”慕容憂譏諷一笑,“在芙桑殿裡,你殺了所有人,包括剛出生的小公主。那時你就已經在想著幾時除掉我了吧?”

赫連城沒有否認。

“你說什麼?”元堯神情震駭,一雙血絲布滿的眼睛瞪著慕容憂,“慕容憂,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什麼小公主?!”

慕容憂覷了眼元堯,漠然地道:“你剛出生的女兒,已經被他殺了。”

元堯聽話,雙眼瞪得極大,青紫色的雙唇合得緊緊,渾身都在顫抖。他一手捉起握在鍾離御手上的行秋刀刀柄。若是眼神能夠殺人,他這個時候已經殺了赫連城無數次。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赫連城死!可他已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忽而喉嚨一腥,一口刺激之血噴出,他便昏迷了過去。

“陛下?!”鍾離御一驚,連忙托住了元堯。

“歸安侯真是好厲害,三言兩語就將你們大魏皇帝給說暈了。實在是佩服。”赫連城竟然鼓起手掌來。

“九皇子,難道你還不知你現在的處境?”見赫連城依舊是輕視的模樣,慕容憂甚為不爽。

“知道。”赫連城話鋒一轉,說“不過,你真的覺得我就是必死?”

“實話告訴你,你留在井口上面的人已經被我殺了。我一會殺了你,把陛下從密道帶回皇宮,再出其不意把肖鎩也殺了。皇宮與軍權,便都再次回到我手中。至於你的兒子,是死是活,也在我一念之間。”

“真是不錯的故事。”誰料赫連城聽了之後,不但不著急,反而發笑,“不過,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我吩咐肖鎩,不管你想做什麼,都放任你做。但是隻要你一出皇宮,你在我們眼中,就是個死人。你留在上面的人,也已經被我們殺了。”

慕容憂本來勝算在握的表情變了變,而後又以為是赫連城虛張聲勢,依舊沒放心上,“少在故弄玄虛,肖鎩明明在芙桑宮守著你兒子,如何殺得了我?再說,你想殺我,先前就有許多機會動手,何須這麼麻煩?我也自信沒有露出破綻,因為我跟正陽門守將說,是出宮找禮部的人商議立太子之事,順理成章。”

“你說得對,我殺你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可滅你一人有何用?我要的是,雲麾校,今晚過後,永遠從帝都消失!從此,如今的大魏,日後的大夏,只有二更天!”

若今晚真是中計,那麼雲麾校精銳全部雲集在此,效果不堪設想!一旦這三百精銳悉數折在此,雲麾校算是名存實亡了!念及此層,慕容憂臉色一變,背後涼颼颼的。他知道,那不是背對的風雨,而是從他內心發出。

忽而此時,外間傳來軍馬的騷動。

秦琪出外一看,然後驚亂地跑回來道:“檢校,是巡防營!”

慕容憂驚道:“何德讓也是二更天的人?!”

赫連城張揚一笑,“慕容憂,你以為我將何元尚安插在帝都這麼多年,就僅僅培養出一個肖鎩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們二更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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