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大亂之夜(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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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倆人說話間,何德讓已令五百巡防營以及一眾二更天的高手,將民宅通往外界的巷道堵死了,將雲麾校高手盡數包圍。何德讓騎於高頭大馬上,甲冑與夜色融合一起,冷冷地目視著雲麾校的人。不過他沒有動,而是在等赫連城最終的進攻命令。

秦琪也領著雲麾校高手在民宅院子靠牆結陣。三百人對六百餘人,且有地形劣勢,面對著驍臂連弩的張揚,形勢不容樂觀。

慕容憂眼光從外頭木柵上掃了眼,仍在震撼當中的他,回過頭來,以弱了一分的口吻道:“赫連城,你現在就殺我,難道就不怕帝都大亂嗎?”

赫連城負手而立,反問:“你覺得現在帝都還沒亂?”

慕容憂點著頭,大喝:“你既然知道亂了,現在殺我,城外的竇勝還會聽你的命令?還有,今晚鐘離御潛宮劫人,會是單獨行動嗎?宗室無兵權,要皇帝無用,那必然是郭氏開始動手。郭荊看不到陛下的身影,他就只能有一個選擇,出城調兵!”

赫連城微顫,目含殺意,一劃秋水長天,“這個就不勞歸安侯操心了。何德讓,殺!”

一聲殺字,虎虎生輝,聞者失色。

何德讓得令,大手一揮。麾下巡防營將士全部扣動看機橫,千支箭矢像水珠一樣射向民宅小院。本來小院地方並不寬闊,雲麾校人數也頗為密集,且沒有多少遮擋之物。箭矢入肉的嗖嗖聲不斷,慘叫聲也連綿,只一盞茶功夫,院子外的泥土就被紅色的血雨染得潑了罐一樣。

泥土上、樹幹上、木柵上,以及門牆窗牘上,都是被雨水打得光滑的弩箭。

幾輪齊射下來,雲麾校精銳損傷三成,剩下那些都是靠著死角才堪堪躲過。

何德讓拔出長刀,一聲令下,六百人踏水衝殺而上,紛紛飛躍木柵而入。而秦琪也鼓了一腔怒氣,亦怒喝著率人殺向院門。一時間,刀光劍影,混亂不堪。可雲麾校的人數在折戟下,終究落了下風,隨著廝殺的進行,人數銳減的速度比之巡防營和二更天更加快。

這些人都是絕對精銳,巡防營是老兵什伍長,二更天、雲麾校是江湖高手,大家武力相差不是太大,所以人數在這個時候就佔了關鍵。半炷香的功夫,三百雲麾校只剩下幾十人,悉數圍在慕容憂身邊。而慕容憂也出了民宅,立於院子中間。赫連城似乎以為鍾離御不足掛齒,徑直將君臣倆人拋在身後,行到了民宅門口的地方。

“人心不足蛇吞象,歸安侯,你太貪了。若是你今晚不選擇動手,我還能讓你風光一陣子。”望著已經成為甕中之鱉的慕容憂,赫連城嘆息地說著。

“貪心?本侯怎麼敢與殿下相比?我要的不過是監國之權,而你是要篡權!”慕容憂冷笑以對,“枷鎖裡的風光,照不到三尺之外。本侯低聲下氣十幾年了,做了一輩子別人的劍,今晚為了拿劍而死,也死而無憾!”

“好!有幾分權臣的風采,那我就親自來送你最後一程,就算是答謝你做的嫁衣。”赫連城讚歎地點點頭,目光如炬,碩腕提著秋水長天,一步步朝雲麾校走去。

慕容憂亦從保護圈中走出。他很是明白,自己並不是眼前這個人的對手,也很明白,他與雲麾校的覆滅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但是,他不想這麼久的籌劃成為一個笑話,他即使是死,也不想讓赫連城好過!

橫劍身前,雨水洗劍,鋒寒三尺。

慕容憂的劍,非黑非白,釉中帶灰。劍鋒非銳非鈍,是為庸斂。

他動了,劍法剛柔並濟,破風而承水。赫連城也動了,他出劍依舊是快如閃電,無論風還是水,形如縞素而力破之。

“雲從虎,風從龍,水從玄龜。今晚大雨傾盤,天公助我。”赫連城大喝一聲,“秋水三弄!”

萬千雨點匯聚到他的劍上,然後無數道劍氣蘊藏水珠之中,急如狂風驟雨一樣向前射出。在這瞬間,餘下的雲麾校高手紛紛中劍氣而死者有七八人。而慕容憂正位於攻擊的主要位置,承受了最為強悍的斬擊,他的劍斷了,他的身軀如斷線風箏一樣倒飛。

倒地之後,慕容憂口中連續吐出三口獻血。他想掙扎起來,也掙扎了起來,他望著手中的斷劍,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噗呲”的入肉聲再響起,一口血噴在秋水長天漆黑的劍刃上。慕容憂臉色蒼白,看著一寸之距的赫連城,他雙眼的生機在迅速流逝,最後氣絕了。留在世上最後一句話是:是非成敗轉頭空。

劍被抽出,屍體在泥地濺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秦琪正與何德讓打鬥中,他本身就受了箭傷和刀傷,雖武功高於敵手但因身體不濟而岌岌可危。慕容憂的死,大大地震駭了他,就在一個不留神的時候,何德讓的刀劃破了他的頸項。

秦琪也死了,剩下的幾十人已經是強弩之末,也在一盞茶的功夫全部被剿滅了。今晚一戰,雲麾校八年的苦心經營,培養出來的精銳,算是折了個七七八八。

總之,帝都的地下,算是二更天的天下了。

血水灑滿了泥土,屍體也遍佈院子。

天依舊在打雷,雨依舊在下,桂平坊似乎又恢復了寧靜。

只是一道腳步聲打破了這忽略不計的寧靜。鍾離御揹著昏迷的元堯出來了,他腳步有些虛浮,這不是肩膀那點皮肉傷的原因,而是因為那支袖塗了曼藜花毒。但他本身實力強悍,硬生生以內力將其穩住,所以還能保持有限的意識。

赫連城轉過身,解決了雲麾校,接下來的敵人就只剩下鍾離御和元堯。只要這倆人一死,似乎整個帝都就沒有力量能夠威脅到他。

“也送他們一程吧。”赫連城是對何德讓說。

何德讓即持刀朝鐘離御衝去。鍾離御一手託著元堯,只能用一手來抵擋,可力氣流失嚴重,在交鋒中被逼退數步。當何德讓再來的時候,他挑起了地上的弓弩,出奇不意地扣下了扳機。何德讓眼色驚恐無比,在這麼短的距離里根本避無可避,眼睜睜望著弩箭沒入了自己的心口。

鍾離御再扣扳機射殺了幾個妄圖上前的二更天高手,頓時將巡防營的人給鎮住了。他趁這個機會將元堯背起,憑藉輕功接連閃避,一連衝出到院子木柵外。但是外面的巡防營軍士已經堵住了民宅外的東西大巷和北面的小巷,他亦沒能逃出彀中。

何德讓的死,讓赫連城頗感意外,他冷哼一聲,提著秋水長天朝外而來,準備親自出手。餘下的三百餘巡防營也都紛紛圍上,每個人臉色都冰冷無比。他們這些人,絕對是何德讓的心腹,領頭死於鍾離御之手,他們心中是有怨氣的。

“鍾離御,原雲隱山莊行秋客。照理來說,元堯滅了雲隱山莊,你的紅顏知己也算死於雲麾校之手,你是應該恨他們才是。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還要捨命相救,值得嗎?”

“雲隱之存,有功亦有過。雲隱之滅,可悲亦可嘆。我背上這個人,再怎麼說,都是皇室血脈,再如何雄猜薄情,也是有為之君。而你,恃血脈以猖狂,卻一生東躲西藏,所圖潛竊陽剽,摒王道之內聖,慝亡君之讎政,操兵革而颭生靈,鑄皇座而池殷血,實在令人厭煩!”鍾離御雖然虛弱,說起這番話來竟還擲地有聲,想到袁喬、袁罡,目光又複雜起來,“你是雲隱未破之案,擊破你的陰謀,也算······也算全了我跟雲隱的緣分。”

赫連城雙唇繃緊,他不禁自問,是這樣嗎?曾幾何時,他曾在大災之年買糧散粥,也曾讓萬毒谷於疫病橫行時配藥救人,舉事之初,也對宛州城的百姓心存仁心,可是接二連三的失敗,令他什麼都豁出去了。什麼仁義都是虛的,皇權本就是屍骨累累,若他成功了,他也可以實施仁政,也可以為萬民所稱道。可沒有人給他這個機會,大夏先帝沒有,大魏皇帝更不能!小小一圈漣漪,很快被汪洋大海的血水鎮壓,他眼色陰鷙,“既如此,你們君臣一同上路吧。”

就在此時,一聲慘叫響起。一個巡防營軍士倒在血泊中,而在此卒後背,插著一根箭矢。眾軍大驚,即朝箭矢發來之處望去。

只見在北邊小巷裡,倆個頭戴油帽,身穿莎草編織的襏襫的人出現在雨幕裡。這倆人,一人手張硬弓,腰懸朴刀,一人手持寶劍,正是昔日大皇子元巍帳下的疊浪劍公孫申和長史程令節。他們應寧桐所請加入雲麾校,也因元巍遺書而效力新君。後來,對慕容憂獨斷檢校府事,他們不同於秦琪的和光同塵,十分看不慣,也對元堯猜忌靖軍侯感到不滿,於是不再理事了,大隱隱於市。

今晚慕容憂調動帝都全部精銳這麼大的事,他們二人當然有察覺,所以便查詢而來。正好聽到了鍾離御那番話,在贊同之餘,出手相救。

程令節射出一箭之後,繼續搭弓上箭,直到將箭袋裡的箭全部射光,他才棄弓而拔刀。兩個人挺著筆直的身姿,視死如歸地朝戰場而來。

“行秋客,說得好!”出聲的人是公孫申,他在離民宅還有三十步之距的位置停下。

赫連城望著來人,頗為意外,“疊浪劍公孫申?折筆刀程令節?你們不是也看不慣慕容憂,怎麼也來送死?”

“往大里說,夏賊亂魏,人人得而誅之。往小裡說,二更天當年策動元禧之亂,大皇子於此役中陣亡,怎麼也不能說你們沒罪。再往小裡說,我們雖然看不慣慕容憂,但其他人都是我們同僚,你屠殺他們,可曾問過我們?!”程令節掃了眼遍地雲麾校橫屍,心頭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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