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大亂之夜(七)(1 / 1)
二更天的帝都,黯淡無光,萬家無言。酒旗風,楊柳風,馬蹄風,聲聲入耳。
四匹快馬衝破濃稠夜色,賓士在雨街風巷中。豆點的水珠打在草帽上,盪盪悠悠,滴滴答答,把人的心緒都攪亂了。這樣的天氣,根本沒有人能夠察覺到會有人夜裡縱馬,但郭荊還是顯得小心謹慎,他沒有朝四門任何一門而去,即使四門之中有的守將是陳野部下。
在街上賓士了一段距離之後,四人轉道進入了一條寬度稍為狹窄一些的街巷,穿過了幾條同樣的小巷,來到了一條小河邊。
此河名叫念慈河,是貫穿帝都的一條內環河。這時正是夏季,又下了一日一夜的雨,河水已經湍急了許多,系在岸邊的小舟已經上下翻滾、左右起伏。
郭荊四人叫醒了打瞌睡的艄公,僱了一條小舟。本來艄公是不願意答應的,一來天氣不佳,二來朝廷在出水口設定了關卡,有水河巡檢日夜把守。別說是這個三更半夜的時候,即使是過了宵禁時間一刻鐘,不準過就是不準過的。
當初胡氏之亂時候,因是春汛,又因都城大亂,水卡沒有人駐守,憑藉疊浪劍公孫申的水性出眾,這才順利潛入城中。
郭荊哄騙說,認得守卡的督察,最終才買下一條小舟出發。
在過水卡的時候,果然被二十多人的巡檢攔下,最終商昭憑藉輕功將所有人都點了穴道,將他們留在了舟楫上。
似乎一切都很順利,商昭還把巡檢的燈籠奪了過來,掛在船廂上。風雨交加的念慈河,小舟行得頗為顛簸,而四人早已衣衫浸溼。
忽而一道炸雷撕裂天邊,一道人影倒影在河水上,倒影在舟楫頭上。商昭停止了划槳,抬頭往上望,看見在石拱橋上一位劍士踏闌而矗立。
又一道驚雷起,郭荊四人才看清了來人的面孔,商昭夫婦還好,而郭荊臉色頓時大變,脫口而出地驚道:“赫連城?!”
聽到郭荊的話,商昭夫婦才露出郭荊一般的表情。
赫連城的面容遮蓋在箬笠下,目光冷漠地望著小舟上的四人。他趕到郭府,並沒有看見郭荊,於是便知郭荊已經行動。至於為什麼他能夠推斷出郭荊會從念慈河出城,而非帝都四門,這就要從一個月前的一場宴會邀請說起。
其時,慕容憂向把守四門的,其中屬於宿衛右營的校尉發出了請帖,邀請他們到歸安侯府飲宴,期間露出了拉攏之意。當然,這些將領,都看不起慕容憂這個毫無卓越戰功的文官,都是虛以委蛇。而慕容憂真正用意,也是想離間。
赫連城一開始以為郭荊會朝離北郊大營最近的北門出城,因為現今當值的守將正是宿衛右營的人,可他轉念一思,想到郭荊或許會懷疑北門軍將之中有云麾校或二更天的暗探。他也深知,郭荊出城調兵入帝都圍皇宮,最重要就是一個速字,而速字則不能讓他知道人已出城。所以,他想到了公孫申,又從公孫申想到了念慈河。
“郭荊,好久未見。”
“你不在大滄,又跑來我們大魏幹什麼?”郭荊抿了抿嘴,“想必是慕容詞,容不下你了吧?”
於此,赫連城並無否認,他出走大滄,的確是失去了慕容詞的信任。若是他走遲一步,便死在慕容詞設下的鴻門宴裡,為此還損失了不少二更天高手。再提起此事,赫連城很是憎恨地望著郭荊,但也很感激郭荊。若不是離開了大滄,他也不會這麼快啟動大魏這邊的棋子,也不會取得現在的成就。“你與鍾離御果然是同黨。”
郭荊冷笑起來,“同黨這兩個字,更適合你與慕容憂。”
赫連城亦冷笑起來,“想必郭尚書還不知道,郭家已在二更天手中。只差你一個,就能一家團聚了。”
郭荊眼神一顫,在赫連城出現的時候,他已經想到了,“以婦孺老幼相逼,這就是你堂堂大夏九皇子的氣度?”
“令堂可不是什麼普通老叟,他是大魏中書令,當今‘太子’的“外祖父”,自然不能等閒視之。”
聽到“太子”二字,無論郭荊還是商昭夫婦,臉色皆一變。他們這才知道,原來郭芸已經生產了。
“太子?”郭荊震膛發出一聲冷笑,“是不是,還不一定呢?”
“‘太子’就是太子。”聽郭荊的口氣似乎發現了知道了易換皇嗣的事,赫連城眉宇微顫,“我有一筆賬,想跟郭尚書算算。”
“何帳?”說完這話,郭荊側頭給了商昭一個眼色。
“郭皇后誕下‘太子’,郭氏就是外戚,從此前途無量。之後,閣下與何元尚便是輔政大臣,一起掌控朝局,豈不尊榮無上?”赫連城先示恩,再威嚇道:“明日,何元尚即會宣佈元堯駕崩,太子即位,而皇后垂簾聽政。皇后都承認了‘太子’,難道郭氏也犯了謀反之罪嗎?到底刀兵是兇器,不是你一介文人所能掌控的。你我兩家,化干戈為玉帛,共享魏朝天下,難道不好?”
郭荊聽罷,低著頭,微垂眼瞼,久久不語。沒有人能夠看到雨帽下面到底是一張什麼樣的表情,他的身軀在顫抖,而在片刻之後,他悲痛而堅強地抬起頭,一字一字,沙啞地吐露:“我覺得,還是殺了你,更好!”
一道狂風掃雨點如散花,飛鶴噿喙,一劍冷光迅起,直撲赫連城面門而來。赫連城嚇了一跳,可他到底是極擅長速度之人,雖然被擦破了麵皮,但還是將這飛劍躲了過去。幾乎同時,商昭的身影從舟上躍起,從袖中點出一根天蠶細絲,將擲出的出雲劍牽了回來,而他身軀落到橋上的時候,劍也回到了手上。
倆人於橋欄上,四目相對,眼中盡是電光火焰。
“出雲劍?”赫連城壓下劍,抿了抿嘴,“今夜無雲,你又從何處來,去往何處去?”
“來從來處來,去往去處去。雲深不知處,又豈是你所能看得透的?!”
倆人身形幾乎同時動了,秋水長天速度本就極快,在黑夜之中更加難以被捉摸到軌跡。出雲劍失了先機,只能採取守勢。兩劍凌空激鬥幾十回合,最後分別落在兩端的橋墩上。
郭荊見大師兄暫時拖住赫連城,便握起雙槳,繼續朝前而劃。赫連城顯然發現了下面小舟的動靜,他邁出腳步,躍起身軀,再舉劍朝商昭刺去,而距商昭十步的時候,卻中途收劍,一揚另一個手。從袖中飛出一支袖箭,直射商昭面門。
商昭沒有預料到赫連城還有這手,又因在黑夜且雨點阻礙下,很難發現細小的箭矢,因而在臨急臨忙中舉劍抵擋,來不及凝聚內力而被推後了,若非用劍抵著橋頭的一棵樹上,怕已經墜落河中。
而赫連城目的並非商昭,他側身一掠,朝橋下飛去,劍鋒所指,便是郭荊。
好快的劍,好滂湃的黑光內力。郭荊身無兵器,而他身後的慕華又沒有半分武藝,無論如何得擋不住這一擊。他可以閃避,但是這樣一來死的便是慕華,唯一的方法,便是攜同慕華朝河水裡跳去,於是乎,他繃直了身軀。
而離得稍遠一些的田冰筱已經拔出了劍。
一道鶴影劃過河面,商昭借水邊樹纏繞的藤條的力量,將自己搖到舟上,在驚險中擋下了這一劍。
秋水長天和出雲劍的碰撞,令小舟往下一壓,蕩起一陣水花。
赫連城和商昭倆人則被彼此巨大的反作用力彈離,在小舟的左右劃出了兩道水柱,最後分別落在了巡檢的舟楫上。而所形成的水流波動,推動著郭荊、慕華腳下的小舟往前而去。
“你們先走!田姑娘,他們就交給你了。”商昭凝目望著在水平線上,對面的赫連城。
“好!”田冰筱立於船尾,霜眸而應。
“大師兄,小心!”郭荊也不矯情,即搖槳而行。
慕華則滿臉擔憂地望著對面舟楫上的夫君,她很想叫他“不要留下”,但話到口,又說不出口。最後,只得飽含神情地喊出“一定要回來!”
赫連城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郭荊駕舟沿出水口出城,他連忙一揮衣袖,再次射出一支袖間。商昭也再次將慕華給他的天蠶絲射出,精準地在船尾的位置將袖箭纏繞住,再用力拉了回來。
因此,舟楫順利地出了城。
念慈河內環河上,兩舟對立,倆人聚威。
“雨來傾盤,暢快淋漓。能死在秋水三弄之下,今晚你是個第二個有此待遇的高手。”赫連城極其自信,又極其嚴肅地望著商昭。商昭,無疑是除了靖軍侯外,他所遇的第二個旗鼓相當的對手。
“那就試試看吧。”商昭也使起了最強的劍招“出雲鶴松”來應對,只見在出雲劍影裡,隱約有一隻白鶴飛出,而商昭就是那棵松。
萬千雨點從湖中升起,凝聚起無數道劍氣,隨著秋水長天刺出的一劍,像一道水浪旋風一樣朝商昭衝去。
鶴影翱翔之間,風速也快了許多,天蠶絲纏柄,出雲劍帶動著一團氣霧向前捲去。
兩股澎湃的內力在中間碰撞,爆起一團巨大的水花,且演變為兩股浪潮分別朝兩岸撲去,將倆人腳下的小舟掀沒。倆人分別撞到了兩岸的樹幹上和懸樓上,再翻落了水中,激起兩朵水花以及兩陣漣漪,便從念慈河面上消失了蹤影,而後河水開始變紅。
激戰過後的念慈河出水口處,水浪四射,波紋不止,不知延伸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