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龍子降世(1 / 1)
蘅州也細雨連連,天空灰濛濛。
古嶽鏢局楠香院。
雨水把院子裡的青石打磨得甚是光滑,也把栽在牆角的石楠、青竹、紫藤等洗得新鮮靚麗。
這段時間以來,陸漁過得甚為平靜,每日不是在看書寫字,就是陪同家人。但並沒有完全鬆懈下來,他一直讓郭嵐關注帝都動向。
這一日,他依舊在庭院前,望著外面的雨景發呆。風兒將他頜下的鬍鬚吹得朝頸項刮,轉眼他已經是年奔三旬的人了。
郭嵐臉色凝重地走進院子,將一封密信交到陸漁手上,“虞大哥,師父從帝都傳來急信。”
見郭嵐臉色不對勁,陸漁心下也緊了些,將已經開拆的信接過,看後驚得差點沒捉穩,“赫連城逼迫慕容憂合謀,企圖以赫連城之子易換皇儲,篡奪江山·····這?”
就在陸漁驚愕間,室內只剩下大雨聲和風聲瀰漫的時候,一道清脆的嬰兒哭泣聲從外間傳來。
而後餘沁跑了進來,欣喜道:“侯爺,鏢主,寧姑娘生了!是個男孩!”
這又是一道震驚的訊息,陸漁連忙跑出屋,正好也撞見了從隔壁房走出的葉離,便一同從廊下走向只有一牆之隔的另一個院子,北閣。其時,寧桐院子裡綠屏、秦沛在整理著水盆和紗布。由於寧桐和陸漁身份絕密,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所以剛才接生的人是秦沛,而搭把手的人是綠屏和餘沁。
寧桐從綠屏手中抱過襁褓,望著剛出生的兒子,蒼白而虛弱的臉龐忽然就染上驕陽煥光,這是母性的光輝。她把自己的頭靠在嬰兒臉上,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孩子,這幾個月來,孃親真的好怕好怕,好怕自己死去,連累了你。現在好了,你安全地出生,孃親就算面對刀山火海,只要是為了你,也都敢闖!”
陸漁和葉離行到房門處,聽到了寧桐的話,也感同身受,換作是夫妻倆,若是有人膽敢對陸清不利,也敢豁出去的。
“寧姐姐,你好些了嗎?”葉離走過去,在床邊的凳子坐下。
“我沒事。”寧桐從躺著縮了縮身子,坐了起來,對著葉離、餘沁、秦沛、郭嵐、綠屏幾人,感情真摯地道:“從帝都到蘅州,再到孩子出世,多虧了大家一路幫忙。我在此,多謝各位了。”言訖,竟然低下了頭。
大家都覺得這個禮太重了,都趕緊回禮。
葉離安撫道:“寧姐姐無需如此。孩兒雖然平安出世,但日子現在才開始,日後孩兒的撫養、教導,還離不開母親呢。”
“是啊,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寧桐又露出悵然之色,“可我也不能一直留在古嶽鏢局,給你們平添麻煩,一旦我身份暴露,對你們可不利啊。”
郭嵐出聲安撫道:“寧姑娘放心吧。虞大哥在古嶽鏢局,已經是大罪了,古嶽鏢局只能罪一次,不能罪兩次。”
寧桐一聽,也是這個理,但是她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不安,這份不安是由新出生的兒子帶來的。郭芸連她都容不下,別說她兒子了。當然,她還沒得知帝都之變。
葉離目光轉到站於身邊的陸漁身上,只見陸漁的目光正怔怔瞪著襁褓,她有些不解,便拉了一下陸漁,問道:“今天,你怎麼這麼安靜?”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到陸漁身上。
從踏入這間房子起,陸漁就望著襁褓。他一直在想,如果慕容憂和赫連城虎狼之盟將郭芸所誕皇嗣除去了,那麼不管殺的是公主還是皇子,他面前這個孩子就是元堯唯一的骨血了,那就意味著這是大魏唯一的合法繼承人。
縮了縮被葉離拉扯的袖子,他目光閃爍了一陣子,還是將密信遞到了寧桐面前,就看寧桐該如何抉擇了。
寧桐眸色疑惑地轉到信紙上,遲疑了一會才接下。手一顫,信紙跌落,寧桐的神情是就如同剛才陸漁看到信那樣子,她深吸著氣,但並沒有什麼用,砰砰跳的心難以平靜。
葉離撿起信來,一字一句讀出。她以及綠屏、秦沛、餘沁三人也都臉色劇變。
房間陷入了司死寂中。
寧桐率先打破沉默,“竇勝、肖鎩是慕容憂與赫連城的人,郭皇后重私心而輕公義,僅憑郭荊一人之力,要抵擋這兩匹虎狼,怕是捉衿見肘。帝都局勢,很大可能,會按這上面走向!”
“的確很大可能會走到這一步,可如果真到了這一步,我們該怎麼做?或者說,寧姑娘該怎麼選擇?”陸漁直直地凝視著寧桐。
寧桐身軀一顫,陸漁話中的意思,她自然聽得明白。一直以來,她都有為紫鴦和鳳儀殿宮女討個公道的想法,可是人都是有自私的一面,望著可愛的瓷娃娃,她猶豫了。兒子還這麼小,能夠躲得過這個過程中的刀光劍影麼?即使僥倖坐上了那個位置,於自己而言則是半生禁錮在那個囚籠之中,於兒子而言,則是一生肩負沉重的包袱而不得喜樂。
這個選擇,確不是一時便能決定。陸漁也不想脅迫寧桐什麼,拍了拍葉離的肩膀,示意她該走了。於是,大家都走了,留下寧桐母子倆。
回到楠香院閣子,陸漁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看雨,他的心緒也亂如麻,喃喃道:“難道命中註定,一生行伍?”
葉離在他身後聽到了這句低吟,眉黛一動,“你的心結在帝都,命運的轉輪向你發出召喚,這不失為一次機會,你也該和帝都做個了斷了。”
陸漁轉身,為難地看著葉離,“先師的囑託,我已經完成,先人的恥辱,也已經洗雪。惟有澄嶺······未得澄明。其實我的勇氣比起寧桐,沒多多少,我也害怕,一旦敗了,你、母親、清兒、古嶽鏢局所有人,都難逃一死。你們好不容易從帝都逃出來······”
“難道赫連城勝了,我們就可以避免一死嗎?”葉離鳳目睿明璨星,鏗然道:“不管是赫連城,還是慕容憂,都非善類,他們若執掌朝政,於大魏百姓的危害甚至更甚敵國入侵。想想李行客及三千老卒,想想高軼、薛遼和澄嶺的三萬大軍,想想這麼多年來,為大魏安危而埋骨沙場的幾十萬將士,我們不能讓他們,死不瞑目!”
——世間上,最容易的事是抉擇,最難的事也是抉擇。
一個女子尚能有如此見識,一個妻子尚能有這般氣概,他身為一個男子,一個丈夫,還有什麼可說呢?陸漁堅定了內心。不過,他還在等寧桐的抉擇。
決定既下,陸漁一掃所有的猶豫顧忌,目光爍然溢堅。
這個時候,綠屏走了進來,道:“侯爺,姑娘請您過去一趟。”
陸漁顫了顫眉頭,知道對面的寧桐,或許也有了決定。隨著綠屏到了北閣,陸漁看到寧桐已經梳好了妝,抱著襁褓,臉色漠然而冷清,在等待著自己。陸漁朝她行了個禮。
寧桐從始至終都凝視著陸漁,語調平淡卻帶著探索嚴肅的感覺,問道:“侯爺,請問,你想怎麼做?”
“太子降生,理應······”陸漁思考過這個問題,目光一厲,“稱帝!”他不是一個絕對仁慈的人,竟然元堯不仁,那麼別怪他不義!不管其人死還是沒死,罷免其帝位,送其兒子稱帝附合他的復仇方式。同時,他也相信,新帝在寧桐的調教下,以後會是一個合格的帝皇。
稱帝這一步,寧桐不是想過,但那是日後的事,她沒想到陸漁竟然現在就要他兒子稱帝。她壓住心神的盪漾,力求以平靜的口吻問道:“陛下還沒駕崩,現在稱帝,即使是反對假儲君,也等於叛亂。”
“陛下落在奸人手中,淪為傀儡。稱帝,就是要百官知道,正德殿上那位‘太子’,是偽皇嗣,真正的元氏龍脈在蘅州。另外,我猜想,赫連城走上擁立新帝這一步,不會太遠。如果說,結果都是一樣,還不如早作準備。只要我們這邊先有皇子稱帝了,再發討夏檄文,明示天下,數其謀罪,帝都那邊赫連城再推他兒子稱帝,那時他就難免惹人懷疑得位不正了,這叫先聲奪人。”
寧桐皺緊了眉頭,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浮現出來,直直望著陸漁,“可是,在世人眼中,我已經是個死人,死人復生,本就難以讓人相信,何況還要相信我生下的是太子?”
這話說得也沒錯,她在宮裡的時候,為了保護腹中孩兒,極力對外界隱瞞懷孕的事,這時突然現身民間,且冒出個太子,任憑誰都會懷疑這是野種,並非皇家血脈,更何況那些有心人呢?
——有得便有失,福禍守恆,或許這正是命運燮理。
對於寧桐來說是如此,對於陸漁來說也是如此,一個已經陣亡了的靖軍侯死而復生,到底多少人願意相信?陸漁亦沒有底。
“那娘娘,你是怎麼決定?”陸漁直直望著她。
風生波瀾起,兵革為此平。線香直如柱,遇氣乃迂嶇。艱路分左右,豈能順闕城?渡河休提裾,除非晏波寧。
寧桐抱襁褓而起,目光從陸漁臉色轉到屋外,腳步也走到軒簷底下,調柔風而聽細雨,金戈鐵馬旋入耳,鏗然道:“那就去做吧!”
陸漁劍眉一沉,浩然之氣瞬發,對著簷下的母子躬身一禮。
而在北閣的葉離、郭嵐、綠屏等人,也都臉色為之一震。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不管前路明晰還是晦暗,歷史的車輪已經推著她們走上風浪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