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檄傳天下(1 / 1)
之後,郭嵐款款走到萬軍前,攤開一軸玉卷,正對天下臣民,莊嚴而讀:“魏建武八年七月己酉朔,庚午,大魏靖軍侯暨驃騎大將軍虞啟、皇后寧桐、建州刺史暨越壘軍督將展嵩、原鎮海軍督將陳曦行於蘅州登壇發檄,告天下臣民曰:自古慶公之輩,屢見不鮮,我朝概莫能外也。外有亡夏餘孽赫連城,先起暴兵於西,恣行兇忒,反戾命數,撻伐洛、宛、荊,致元元露骨於野。洎乎苟潛,亡命北滄,奸舌佞撥,殺拓蟾之盟,斷邦交之義,亂八部之政,脅中庭為翼衝,叩關魏境,實乃罄竹難書。
“今者不思悔改饕餮之心,反累暗橫,輸放跋將竇勝,安樁插探,豢何元尚與肖鎩為鷹犬,亂廟堂之晏清,益悖之處,矯稱天命,偽作制書,以其犬子易為龍嗣,瞞天過海,竊鼎盜司,是為天道大義共不相容也。
“內有狼子慕容憂,善工小人之術,事君乎害澄嶺之敗,池魏軍之血以淳其渴,罪當梟首。更甚者,無功而封侯,假位都尉,霸凌三省。與城同諮,並作妖孽,規錮宮廷。今虎狼反目,可謂長慼慼而相吞,獠牙醜陋盡顯也。
“值此虎狼亂國之際,賢士忠良不忍視之,特遣檄文,鹹醒國中,以晰其行,以明其罪。天幸魏朝,皇后寧桐誕子慎,衍為元祚。然真龍不容偽君,自檄文頒日,靖軍之旗遂揚於王師,望州郡各整義軍,共尊新帝,馳舉帝都,挽救重器。此乃公直肝腦塗地之秋,義士報效之機,可不勖哉!”
昨晚蘅州夜雨碎紛紛,電來風來難入寢。少女郭嵐,臨軒觀蓮,纖手徽墨,意湧胸懷,一支宣筆,鐵畫銀鉤,一氣呵成,可謂筆落驚風雨,章成泣鬼神。
今日自蘅州公佈,便有古嶽鏢局的人向東、南、西、北四境全去,天方樓得知陸漁仍在,紛紛來相投,也受命將檄文傳播到遙遠的北境。靖軍侯並靜賢皇后仍存於世,且起兵擁立新帝的訊息一經傳揚,天下激盪!當然,這是後話。
在出兵之時,陸漁想跟葉離說,叫她在蘅州照顧好陸清和黃氏,葉離卻搖了搖頭,回了一句“夫君要上戰場,為妻陪你走這一遭!”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陸漁除了擁她入懷,還能說什麼呢?
在檄文發出的第二日,陸漁即宣佈,一萬老卒護送著寧桐母子車駕,開出蘅州,北上進發。
正所謂:雄檄起閨秀,靖軍樹帥旗,老卒擁貔貅,龍鳳出蘅州。
·····
帝都城下大軍的對峙,帝都全城的封閉,著實是嚇了全城幾十萬臣民一跳。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僅僅是一夜,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做了一個夢,聽了一晚的夜雨,而醒來的時候,卻天翻地覆,換了人間。
宿衛左營封閉全城,同時皇宮的五千御林軍也有一千被調了出來,在帝都各坊各街搜尋。名義上是慕容憂與白鹿山莊勾結,蠱惑郭荊,謀亂帝都,所以御林軍出兵的目標是他們。可憐白鹿山莊,不知死了多久,一次次被翻出來背黑鍋。百姓全部躲在家中,不敢上街,面對著強行上門找人的軍士也敢怒不敢言。
赫連城在唸慈河爬上來是天黑的時候,他受了點內傷,精神不佳,故而在慕容憂的府邸裡修養了數日,因此本來決定天亮宣佈元堯駕崩的事推遲了數日。
轉眼間,對峙已經過去了五天,城外的宿衛右營沒有進攻,城上的宿衛左營似乎也不打算動兵。在此期間,赫連城除了大力度全城搜尋元堯蹤跡,也加緊了計劃的部署。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局勢似乎向赫連城這邊傾斜。
對峙的第六日,帝都終於傳出動靜了,這個動靜震撼帝都內外——魏帝駕崩。
當然,所謂的魏帝駕崩只是赫連城炮製出的一個陰謀,他用了一具毀了容的男屍冒充皇屍,裝入棺槨。
而後,郭皇后召集惶惶不安的群臣至正德殿,當庭宣讀了立儲遺詔,賜名皇子為“元夏”,並宣佈了十日後即舉辦登基大典。
當然,所謂的立儲遺詔是矯詔,所謂的“元夏”只不過是篡元之夏的一個心理暗示。
宣讀遺詔之後,何元尚加封太傅,成為了帝師,“名正言順”地壓過郭靜、元宗一頭,掌控朝政。然後,何元尚上書“郭太后”,嚴斥了郭荊被奸人矇蔽,起兵叩京的反叛之舉,逼迫郭芸下旨。
在此過程中,郭芸的內心是非常矛盾的。試想,對著一個殺害自己骨肉的仇人之子,視作親生之子,是何等痛苦?她也曾掙扎過、反抗過,但赫連城出了一招,將郭靜押到了宮中軟禁,她就只得屈服了。
而當她出現在朝堂上,當著滿朝大臣承認了“太子”和“遺詔”的時候,大臣們,特別是宗室大臣們也無話可說了,更不敢說,更不會去懷疑“太子”身份的真偽。同時,郭芸此舉,也將郭家拉進了赫連城的戰車上,這是赫連城為什麼不殺郭芸的理由。
只是,赫連城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郭荊會洞悉假太子之事,且不顧郭家人的安危採取了強烈的應對態度。
轉眼間,十日已過,到了所謂的新帝登基之日。
這一日,正德殿外,丹陛下,百官按品級而立,四面八方都是林立的懷有監視任務的御林軍,臺階上擺好了一個青銅四方鼎,鼎前擺放著五穀六畜和黃酒、詔書。
郭芸抱著“太子”,在禁衛的護送下,下了輿駕,從殿門踏紅毯而入,肖鎩和何元尚跟隨身後,再後便是身著甲冑的赫連城。行盡了紅毯,踏上臺階,到大鼎前,郭芸望了眼懷中的嬰兒,她扣緊了手掌,很想將其摔死,可是想到被扣在宮中的老父親,才忍住仇恨,不甘地鬆開了手。
肖鎩冷眼瞪了她一眼,語氣不善地提醒道:“娘娘,該開始了!”
郭芸鎮住心神,從司禮官手上接過一炷香,三拜後插落香爐上,再將三樽黃酒灑祭,然後才轉過身,面對階下神色各異的群臣。
之後,便是禮部尚書孔宣承顫顫巍巍地出班,宣讀登基詔書。其實他也嗅出了一些什麼,但是為了保住身家性命,也是身不由己,他硬著頭皮讀下去,“魏建武八年七月十二日,帝堯晏駕於開明殿,臨終時立下傳位詔書,意諭將魏皇之位傳於皇后郭氏所生嫡長子元夏·····”
當讀到這裡的時候,殿門處的御林軍出現了騷亂,原來是一個信使闖了進來。這信使急切得不顧一切,徑直闖過御林的阻擋,穿過百官佇列,跪在了丹陛下,以嘶吼的語調失聲道:“軍情急報,大魏靖軍侯於蘅州擁立靜賢皇后之子元慎為帝,登臺發檄,號召天下剿賊,正領軍向帝都殺來!”
此言一出,殿外百官,還有駐守的御林軍盡皆沸騰起來。他們都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但無疑是震驚地交相競談,心緒起蕩。
震驚的不僅是百官和軍士,就連赫連城、何元尚、肖鎩都陡然變色。
特別是何元尚,臉色陰晴不定,思緒亂得很。那日明明在蘅州古嶽鏢局見到的人是鍾離御,那麼救走刺客的人應該是鍾離御?想到此處,他臉色陡然一變,一些先前想得不明白的事豁然開朗起來。如果真是鍾離御救走刺殺元堯的刺客,那他又何必潛入宮救元堯?只能說,在蘅州那個人,不是鍾離御,而是靖軍侯,而他探查古嶽遇到鍾離御,或許只是一個意外,或許只是其他原因。
郭芸亦是,寧桐早已經死了,何來生子?這究竟發生了什麼?她臉色也驚顫不已,而耳邊炸起的一聲怒叫,嚇了她一跳。
肖鎩拔出佩刀,一聲大喝:“安靜!”
群臣受到威嚇,頓時縮首噤聲,畏懼地望著肖鎩等人。
但也有不懼死的官吏,即御史中丞梁之平,出言道:“此篇檄文臣未進宮時,也曾看過,說得句句在理。”
何元尚冷哼一聲,望著梁之平,語氣不善道:“什麼在理?靖軍侯與靜賢皇后早就死了,哪裡有什麼皇后之子流落民間?我看就是一些包藏禍心的人,想趁著陛下駕崩,又見陛下久無子嗣,臨終才得幼子,所以起了欺主之心,混淆視聽,起兵謀反,僭越稱帝。爾等可不要上了奸人的當!”
“奸人?”年過半百的梁之平恥笑,“可檄文上說慕容憂結黨隱私,並無半句虛言,觀其人先前所為,我相信眾位同僚有目共睹。既然如此,可見此文值得參詳,是不是有亡夏餘孽滲透我大魏朝局,想篡奪元氏江山也未可知。要想證明檄文為妖言惑眾,爾等應向眾臣解釋,為何郭皇后誕子當晚,慕容憂慘死宮外?又為何御林軍加緊宮城防備?又為何原芙桑宮的女使、內侍全部斃命?還有,郭荊乃是郭皇后兄長,當兄長的都站出來反對,甚至不惜大興刀兵!爾等難道想用一句‘混淆視聽’就能糊弄天下人?!”
百官也都神色各異,眉眼間露出了懷疑之色。
何元尚被問得啞口無言,於是推出郭芸,問道:“各位臣僚若不信,可以問問郭皇后。”
郭芸早已心如亂麻,梁之平的話她是聽了進去,對救郭家而幫助赫連城篡奪“亡夫”江山這件事上,她一直心有愧疚,每時每刻不受到內心的煎熬。她恨元堯始終不忘寧桐,但元堯卻始終沒有虧待過她,她也深愛著元堯,錯綜複雜,剪不斷。對著各大臣懷疑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道:“這······當然是新帝。”
她話中新帝是誰?沒有明說,但在這種情境下,這種語氣下,群臣皆以為她指的是元夏。
見群臣息聲,何元尚眼含殺意地瞪著梁之平道:“御史中丞梁之平,受奸人逆黨挑唆,乃是反賊內應,公然為反賊鼓譟,罪不容赦!來人,押下去,殿門外,白綾勒死!”
可憐梁之平,一生公正執言,曾懟過靖軍侯“天象之兆”和越權行事,曾懟過寧桐無後,也曾懟過士族刺殺新政派,如今為了臺諫而冒斧鉞,算得上最痴之人。很快,一代剛直諫官,命喪正德殿門。
雖然此舉有些心虛,但是效果卻不錯,梁之平被殺後,百官大多噤若寒蟬,少數人也敢怒不敢言,沒有人敢再對元夏的身世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