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姚府之變(一)(1 / 1)
章華街姚府。
一間隱秘的暗室裡,安放著兩張床鋪,分別躺著倆個年過三旬的男子,皆陷入了昏睡中,正是元堯和鍾離御,把他們從桂平坊救回來的人,正是姚夏。
那晚,她看到了雲麾校的調動,預感宮城發生了大事,悄悄跟蹤了上去,正好看到了後來所發生的一切。她急中生智地從桂間夜市裡拉出了一駕裝載酒桶的車和劫了一個富商的馬車,前去相救。也是驚險萬分,若非公孫申和程令節捨命,不但救不了人,而且有可能連她也折了進去。
“咳咳······”元堯咳嗽了幾聲,醒了過來。
大夫連忙上前檢視。當晚姚夏駕車拼命駛離桂平坊,差點撞倒了一個行人。這個行人便是向笙,又正好向笙兩次解過曼藜花之毒,於是姚夏乾脆將他拉上了車帶回了府。
向笙趕緊上前給元堯把脈,他已經在這個不算寬敞的房子裡守候了許久,那眉頭一直沒有松過。是的,他也發現了元堯的頭風之疾,也發現了元堯身體山河日下的枯敗殘狀。
“向大夫,陛下·····”隔壁房間的姚夏聽到咳嗽聲便推門而入,正好看見向笙在給元堯把脈,她就忍不住問詢。
這樣的大事,向笙實在不敢說。
從向笙的神態中,元堯已經知道結果,蒼白雙唇緊抿許久,終究是輕嘆了一聲,對於身體狀況的每況愈下,他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朕還有······還有多長時間?”
向笙臉色一凝,跪了下來,“陛下,草民無能!陛下,還有·····還有不到三個月。”
“三個月·····”元堯把目光從向笙處扭回來,正正望著屋頂樑柱,臉上的表情複雜不已。猜忌來,猜忌去,終究要告別這個世間,這一切究竟值不值?這半個月來,他已經受到了太多的刺激,先是剛出生的女兒死在赫連城手中,再是赫連城宣佈擁立“太子”稱帝,最後是郭荊起兵。一樁樁,一件件,一步步滑向深淵,他由極度憤怒,慢慢到麻木,到了現在,竟然生出了看破的心境。
隔壁床榻的鐘離御、隔了一道中門外的姚侃,聽到向笙的話,都身軀一顫,各間滋味難以言喻。一代雄圖大志的帝王,竟然淪落到如此地步,甚至比往代之庸君還不如,著實令人唏噓。
恨他嗎?這個問題一直縈繞著倆個人的腦中,久久沒有答案。
正當府內所有人都為帝都變亂感到壓抑的時候,老管家懷揣著興奮的神色衝進來,“老爺,大喜啊!靖軍侯從蘅州發出討賊檄文,號召天下兵馬進京勤王。現如今,已經帶軍殺到了都城之外!”
此言一出,如同金水滾進了冷水之中,頹然不振的氣氛瞬間沸騰起來。
元堯本來無神的眼神陡然間散發出一道強光,猛地轉頭朝中門看去,出現在他臉上的震撼表情讓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原來靖軍侯真的沒死?若在往日,這個定會讓他暴跳如雷且惴惴不安的訊息,此刻入他耳中,卻帶來了點點星光。他一潭死水似的內心,又波瀾再起。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地再聽。
接下來“不僅如此,寧皇后也沒死,還生下了皇子元慎。靖軍侯已擁立元慎皇子稱帝,現如今新帝與寧皇后也到了帝都城外”這句話,更是如天雷轟擊,一簇閃電從他愣震的雙眼射進了內心,他整個人都痙攣了。
“桐兒沒死·····”他內心裡不停地吶喊著這四個字,還有那兩個令他血脈噴張的字“元慎”,他坐不住了,儘管渾身的皮肉傷傳出了撕裂的痛意,但他還是以無畏的意志將這股痛意壓得忽略不計。他扶著牆,一步步整個身軀朝門撲去,跌跌撞撞地倚門走出大廳,焦急地喊:“剛剛的話,是不是真的?”
老管家趕緊拜禮,答道:“不敢欺瞞,句句是真!”
巨大的喜悅之感油然而生,一聲咳嗽從元堯的喉嚨迸發出來,他扶著門牘的力道大了幾分。他所謂的看破心境,此時一片片破裂,消散於無形中。一朵小嫩芽在他雙目裡開苞,洋溢位希望的生機。
姚侃、姚夏,包括在病房裡的鐘離御目光凝聚在元堯身上,而各自都沉浸在這個天大的訊息來還沒緩過來,沒有人願意去打攪元堯。
這個時候,姚府的府兵隊長面色焦急地跑了進來,“老將軍,大事不好,巡防營突然殺上門來,堵在了府門前,看著來者不善。”
姚侃一聽,鬚髮皆直,瞪圓了眼,“什麼?!”
府兵隊長的話令好似在一堆篝火上灑了一潑雪,令所有人的臉色皆沉了沉。
姚夏臉色憂慮地道:“是不是陛下行蹤已經洩露了?”
“哼!不管洩露不洩露,他膽敢來,老夫就膽敢殺。寶刀這麼多年未出鞘,他們還真的以為已經生鏽了!”姚侃一把提起架上的佩刀,這把刀雖然許久未曾發市,但每日他都會拭擦一遍,除了之前病情稍重,不能下榻的日子。他也不穿盔甲,直接一身教齡黑色便衣而出。
姚府正門,巡防營已經擺好了戰鬥姿態,兩百餘軍士個個握柄開步,挺腰厲視,與幾十個老邁的姚家府兵對峙。何德讓死了,這次節制巡防營的人不是什麼生面孔,是昔日統領騎兵卻敗於靖軍侯之手的赫連頌,他也跟著赫連城從大滄亡命出來,且潛伏到帝都中來。
“是何人敢堵我姚府?”人未至,久經沙場鍛造出的雄渾聲音便澎湃而來。很快,姚侃跨著虎步,氣勢奔騰來到前院。
“姚侃,巡防營收到訊息,說有慕容憂同黨混進了姚府之中,我們要搜查,你叫你的人讓開!”赫連頌囂張地道,完成把面前的姚侃當成了一個老叟。
“什麼慕容憂同黨?都是狗屁!老夫告訴你們,老夫府內只有自己人,從來沒什麼同黨。你們要是再不滾,休怪老夫手中戰刀不客氣。”姚侃拔出刀,將旁邊的一個石架燈座劈為兩段。粉碎的石子飄灑在彼此的腳下。
赫連頌冷冷一笑,他本就沒有想過姚侃會屈服,並且元堯還沒死的訊息不能洩露出去,所以他早就帶著殺心而來。見姚侃打算以武拒搜,他也不甘落後,猛地抽出佩刀,喝道:“姚府與慕容憂逆黨合謀,欲反叛朝廷,其罪當誅。巡防營聽令,姚府上下,一個不留!”
兩百餘巡防營軍士紛紛拔刀,朝府門衝殺而來。戒備在府門前的八十精銳亦都拔刀迎上,雙方在府門展開激戰。開戰一盞茶的功夫,狹窄的地帶已經橫屍一片,血流滿階。赫連城手持朴刀衝上,三兩下功夫擊殺數個姚府侍衛,在膠著的戰線上撕開一道口子,眼見就要率人攻破防線了。姚侃冷哼一聲,虎軀一躍,橫刀而上,直劈在赫連頌面門。赫連頌不再理會姚府侍衛,全心迎戰姚侃。
在人數優勢下,巡防營越來越多的軍士衝進了姚府,將姚府侍衛壓制了。姚侃一邊要應對赫連頌的刀法,另一邊要應對御林軍卒時不時的騷擾,顯得力不從心。
姚夏安置了元堯,有些放心不下自己父親,便朝前院而來,走到一半聽到了廝殺之聲,便知出了大事。她即刻施展輕功衝出,揮舞雙鞭加入戰局,將一些試圖偷襲姚侃的軍士擊殺。父女倆並肩作戰,特別是姚侃,早已懷揣必死之心,不要命地攻擊赫連頌,也一時將赫連頌的氣焰壓了下去。
又有二十人手持盾牌從姚府內衝出,死死杵在二進門的位置,讓巡防營軍士攻了許久也不能邁進一步,於是戰局又返回到膠著狀態。
廝殺算是暫時停了下來,巡防營與姚府侍衛在前院對峙,各佔了一道門,而中間以及府門內外以及躺滿了或了無生機或哀嚎的武士。
“姚侃,你真要反叛朝廷?本將奉勸你交出反賊同黨,否則今日就是你姚家的末日!”赫連頌被打得心有餘悸,但是嘴上依舊強硬,他這是在拖時間。
“戰刀已出,亡魂下了黃泉,你認為死人還能復生?”姚侃勃然大怒,“再說,你是個什麼東西?無名小將,也敢這樣跟老夫說話?!”
赫連頌忍住兇戾的心,把刀柄握得死死的。他斜身朝後望了眼,看到街外依舊沒有動靜,雙眼劃過一絲急切之色。
章華街的廝殺,本已嚇得很多達官貴人面無血色、鴻飛冥冥。在這個風聲鶴唳的敏感時刻,更沒有人敢主動來支援姚家,畢竟這裡居住的都是文官居多,缺了那份敢戰的血性。
值此緊張對峙之際,街西面有一大堆金甲軍士排成陣勢,手持盾牌、弓弩、長槍,整裝行軍。這夥御林軍有五百人,是全城搜尋元堯的禁衛中的一半。這五百人在一名參將的率領下,收到赫連頌的傳喚,正快速逼近姚府,到了之後,便轉換陣形方向,立盾揚槍地對準了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