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姚府之變(二)(1 / 1)
參將上前給赫連頌見禮,赫連頌底氣就硬了起來,剛才的那一絲忌憚也沒有了。他似乎是吃定了姚家一樣,將佩刀放在手肘之間一劃,拭去上面的血,跋扈一笑,“五百御林銳士已至,現在就憑剩下的這些老弱病殘,能抵擋得住我等全力一擊嗎?!”
姚侃確實臉色有些凝重,但面對威脅,絲毫不懼,冷哼道:“那你儘管來試試!”
赫連頌睜開嘴唇,露出殘忍的一個笑容,然後將刀往前一指,厲喝:“上!”
五百御林訓練有素,踏著整齊的步伐跨入姚府門檻,巡防營軍士自覺地讓開了條路。前院並不是十分寬闊,因而塞滿了府門這個位置也只是一半的人數,還有一半依舊在街外。即使如此,御林加上巡防已經壓得姚府侍衛如滄海一粟。
姚侃烈聲喝道:“姚府所有人聽令,舉起你的戰刀,準備赴死!”
姚府老卒全部露出一往無前的決絕神色。
赫連頌嗤笑一聲,“虛張聲勢!”
御林以盾牌軍在前,長槍兵在後,一步一步,一踏一踏,向前逼近。所有人的身軀都繃直了,熱血都沸騰起來,連眼皮都不敢眨,生怕在自己的不經意的破綻,就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風在嚎,雷在吼,烏雲壓帝城,雨點轉瞬即至,一粒粒珠子灑落,蒸騰起一陣陣熱氣。
滴答的聲音一下子似乎更加大了,可是隻有東街的行人知道,那不全是打雨聲,而是厚重而急切的腳步聲。只見一個個年齡四五旬的漢子,約莫有五百餘人,身穿布衣,手持各類軍械,風風火火奔襲在街上,也沒有戴雨帽,在此過程中被淋得溼透。
這麼多人的一支隊伍,這麼大的響動,自然被御林及巡防的人所察覺。仍在姚府外的一半御林軍頓時轉身,對著來眾展開戒備的姿態。可是人數已經逆轉了,五百餘人反而將這夥軍士全部反包圍在姚府門口。
赫連頌也被突然而來的這麼一支武裝力量嚇了一跳,不得不謹慎以對,轉身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一個年紀於姚侃相當的老者持槍而出,對著姚侃高聲道:“原鎮海軍中郎將趙燦,領鎮海、橫野、越壘、潤寧、平策、宿衛五軍老卒,拜見老督將!”
所有軍卒皆呼:“拜見老督將!”
自歐陽烈、鍾離牧、寧衫、李行客、顧鄉亭等老將去世後,剩下的一個威望高的老將便是姚侃,在帝都裡頭,各軍退役下來的年邁老卒,時常來找姚侃敘舊,逐漸形成了雖不同番號,卻以姚侃為尊的傾向。姚侃也時常不惜金銀,請這些老卒吃飯喝酒,有些老卒生計窘迫,病痛纏身,也是姚侃傾家蕩產地出錢妥善他們的事情,因而威望日益水漲船高。
望見一眾老兄弟,風裡來雨裡去,不懼刀鉞,能夠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局勢下挺身而出,姚侃一雙老目忍不住老淚眾橫,與雨水混在一起難以分離,他高大的身軀在顫抖,激動地回應:“老弟兄們,老夫謝謝你們的好意!”
“與其窩囊地死在病榻上,還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一起上路。老督將,我等來世還一起喝酒,一起殺敵!”
“好!來世一起喝酒,一起殺敵!”姚侃重重地點著頭,通紅的眼睛透著袍澤才會懂的情愫。
赫連頌惱怒地喝道:“本將告訴爾等,姚家附逆,罪大惡極,你們這戲人膽敢幫姚家,就是合謀,不僅兵部除了爾等軍籍,從此不發贍銀,就連爾等性命也難保!”
老者怒視著赫連頌一眾人,喝道:“不管你們是御林軍還是巡防營,敢圍攻老督將家,就是與我們這幫老兄弟過不去。我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會阻止你們的惡行。識相的,快滾出去!”
“滾出去!”五百餘老卒齊聲高呼,聲勢雷聚。
不僅是說說,在老者的帶領下,他們一步步朝姚府圍上去。這架勢,是打算拼命的,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已老病纏身,生不如死,今日聚集而來,已經懷著在戰鬥中死去已報答姚侃恩情的想法。
赫連頌惱羞成怒,被一幫老叟威脅,他吞不下這口氣,舉起刀張狂地喝道:“一個不留!”
老者亦舉刀,率先向前衝殺。
五百老卒將多年來的暮氣全部怒吐出來,奮不顧身地向前衝。
於是乎,廝殺再度展開,姚府前再次成為墳場。一千人的廝殺,不是小規模的衝突,很快就傳遍了整條章華街,且訊息如同長了腿一樣,迅速在南城瀰漫開。由於靖軍侯兵臨城下,很多人都將姚侃與靖軍侯曾經的上下級關係與這場廝殺聯絡了起來,在忌憚之餘,也都為姚家的命運暗捏了一把冷汗。
五百老卒雖然久經沙場,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姚侃那樣的武藝,與一眾身強力壯的精銳對戰,難免精力不濟,隨著戰鬥的越加激烈,倒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就連帶頭的老者也身中數刀,苦苦支撐,好似風中落葉,黃昏而脆弱。
有的人死死抱著敵人刺進自己身體的長槍,奮力揮刀,與敵人同歸於盡。有的人抱著敵人從府門前滾下去,以減輕同伴壓力。有的人血肉模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依舊拼命地拉扯住敵人的衣角。有的人,花白的鬢髮被染得殷紅,依舊瞪大著眼,以不屈的神色死去······
眼見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倒下,姚侃簡直眼眶欲裂,聚雷霆萬鈞不能抵他一怒,他揮著戰刀拼個命地朝府門殺去,從敵人屠刀下救回了一個個袍澤,卻看到更多的袍澤在他眼前永別。也不知砍了多少刀,也不知自己中了多少刀,他整個身體都麻木了,意識都模糊了。由於他的冒進,使得自己陷在了敵人的包圍裡。御林軍和巡防營死命搠動長槍朝他刺去,擋得過三抵不過十,敵得過十,撐不過百,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赫連頌捉住了一個破綻,陰險地朝姚侃的後腰斬去,姚侃猝不及防,中了這一刀,撥出了一聲痛哼,而後踉蹌著腳步,彎下了腰來。
可赫連頌怎麼會放過這大好機會?這一次,他刀尖對正的是姚侃的後心口。若這一刀中,姚侃必死無疑。
十步之外的姚夏得悉了赫連頌的意圖,驚呼一聲“父親小心”,可她已經來不及去相救了。
眼見姚侃就要戰死,赫連頌嘴角越加興奮的戾笑卻在瞬間頓住了,只見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正正從赫連頌的手臂穿過。赫連頌痛吼一聲,連刀也沒有拿穩,身形不斷後退,撞在了巡防營的盾牌上。
來人正是鍾離御,一下落在二進門前的位置,漠視著赫連頌。
赫連頌從鍾離御背弓掛刀的形象認出了身份,驚呼:“你就是鍾離御?!”
鍾離御沒有答話,再次抬弓,拉弦對準赫連頌。
此舉可把赫連頌嚇得夠嗆,他連忙躲過身邊一個軍卒的盾牌,擋在身前,且喝令盾牌兵上前救護。很快,一排盾牌兵變橫在了二進門前。每當赫連頌冒頭的時候,總會有一支箭從他頭頂飛過,可把他嚇得夠嗆。迫不得已,他下令後退,領軍撤出了姚府,與老卒及姚府侍衛以府門為界分開了來。
敗了一陣,赫連頌壓抑著怒氣,眼光一亮,想起了一個法子,便對著身邊那員參將耳語了一番。那名參將得令,偷偷溜走了。
局勢似乎就這麼僵持了下來。
在半個時辰之後,兩道鬼哭神嚎的聲音從遠處傳開,眾人朝聲音處望去,只見幾個御林軍軍士押著一對衣著華貴的母子正朝姚府而來。
看清這對母子面孔的時候,鍾離御兩頰繃得緊直,嘴唇在雨水的流淌下發紫。他已經記不起,究竟有多久沒有再見這兩個與他血濃於水的親人了。說是親人,或許連陌生人都不如,他不知在多少個日夜想起這兩個人的時候,流露出的滿是恨意,恨這個女人,為什麼要對他這麼殘忍,明明都是他的兒子,為何厚此薄彼?真的是因為自己是所謂的“厄難之子”嗎?他胸膛內那顆心被揪住了,隱隱作痛。
“鍾離御,這兩個人,你應該認識了吧?”望著被扔在地上戰戰兢兢的鐘離老夫人和鍾離淑,赫連頌露出了詭計得逞的笑意。
鍾離御顫抖著嘴唇,好似眼前的軍卒如無物,一步步走下門階,所遇到的軍卒紛紛閃避,他來到鍾離家母子前,怔怔地望著這兩個親人,而以冷厲的語氣說出,“你想幹什麼?!”
赫連頌走近母子倆,笑道:“聽說你在帝都有個‘厄難之子’的名頭,一向不為鍾離老夫人所喜,打小你就被送出帝都。我也聽說,你愛上了一個死人,舉行了冥婚,還因此和鍾離老夫人大吵了一架,從此脫離家門。所以啊,今天我就幫你報仇,斬了這兩個人!”言訖,就要舉起刀,劈向鍾離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