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三人碎心(1 / 1)
行到一半,有參將來報說,御林軍圍攻姚府。寇平一聽,擔心姚夏的安危,略作思索,決定暫時舍下宮城,改道去救姚家。
其時的姚府,前後一千御林圍攻,五百老卒已經只剩下六十多人,姚府侍衛已經亡盡,反觀御林軍並兩百巡防營加起來還要五百多的人馬。此戰,可謂兩敗俱傷,慘不忍睹。血水自姚府開始,順著雨流蔓延了整條章華街,可見身在其中的人是經歷了怎樣一場酷烈的搏殺。
姚府後門和前後各門都有御林軍堵死,唯一的路只有府門前那條。情況危急時候,姚侃決定往外突圍。可在重重圍困下,這又談何容易?
幾十老卒護著元堯在中間,死命向前衝,在重重甲兵下,顯得脆弱而悲壯。每推進一步,都有老卒倒下,僅僅是五十步的距離,六十幾個老卒便倒下了四十幾人,只剩下二十人在苦苦支撐。這二十人,皆受戰創,一身浴血,有的人連站都站不直,靠拄著槍桿才勉強穩住身體。
而身在最前方開路的姚侃,身軀沒有一處是完整的,整張臉都被血水覆蓋,那雙堅韌不屈的蒼老眼睛矍鑠有光。他將血淋淋的刀從一名巡防營軍士身軀中抽出,環顧身邊一眾奄奄一息的老卒,烈聲高呼:“殺賊!”
二十名倖存的老卒鼓起僅剩的力量,以嘶啞的聲音齊聲高呼:“殺賊!”
御林軍和巡防營一擁而上,二十老卒用身軀抵禦著刺向元堯的刀槍,入肉的嗖嗖聲連綿起伏,有的人倒下了,拼盡全力爬起,有的人死死拉著敵人的衣角。
被保護在中間的元堯亦渾身是血,大多是老卒們滾燙的血,他也砍殺了好多個敵軍,但是實在無力的他已經難以再揮刀。姚夏緊緊護衛在元堯的身邊,拼命地擊殺膽敢上前弒君的人,在老卒一個個倒下後,剩下她一個人在苦苦支撐。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廝殺暫時停歇了下來,風聲雨聲格外清晰,衣袍窸窸翻卷的怒吼格外淒涼。
姚侃伏在了地上,他一隻腳已經中了刀,失去了行動能力。儘管如此,白髮鬢亂的他,依舊扶著刀柄,用盡力氣站起來,垂著疲倦而不屈的眼,散盡老將之威,冷冽地鎖定前方的赫連頌。而後,發起了他人生最後一次衝鋒,拖著傷腳而衝鋒。
赫連頌沒有憐憫,他冷然一笑,取起身邊軍士的一把弓,射出一箭。
箭矢在無數雨點中刺入,帶起一朵血花,沒入了姚侃的胸膛中。刀掉下,晃鐺的一聲,沉重的身軀也撲倒了,撿起一陣血水。
看到老父親中箭,姚夏撕心裂肺地吼叫“父親”,快步朝姚侃衝去,將自己父親扶起,“父親?父親?”
姚侃不斷吐著血,皺紋遍佈的臉龐滿是痛苦。
元堯拄著長刀,踉蹌地行到父女的背後,望著日薄西山的姚侃,他抿著嘴唇,顫顫地久久說不出話,不忍之色浮上眼眸。今日,他才從這些視死如歸的陣亡老卒身上,真正明白什麼是軍人的鐵血,什麼是軍人的守護,什麼是軍人的風骨。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雖千萬人,吾往矣!
赫連頌再次搭起一箭,這才他瞄準了元堯。而此時的元堯、姚夏都沉寂在絕望而悲慼之中,並沒有注意到即將到來的危險。赫連頌冷厲一笑,即將要鬆開雙指。
值此危急之時,一箭從東巷方向破雨而來,在雷鳴的映照下,就如一道冷光,在赫連頌後背戳入,將其甲冑貫穿,箭簇在前胸帶起一潑血,濺紅了他手上的弓弩。
赫連頌慘叫一聲,也是這一聲慘叫,使得元堯注意到向他飛來的箭矢,他在大急之下側身一躲,雖然整個人也跌在血雨中,但萬幸撿回了一條性命。
眾軍大驚,皆轉頭朝東街方向望去,只見密集的大軍踏水而來。雨水沿著弓柄流下,流過顫動的弓弦,寇平一拉馬韁,策馬崩騰,連續搭弓放箭,射翻好幾名試圖橫槍截馬腳的巡防營軍士,然後棄弓把刀,將十幾個膽敢阻擋的軍卒殺散,一把衝到姚夏面前。
馬踢前鍾,戰袍荷開,將一眾御林軍嚇退。
“聽著!我乃是鎮海軍督將寇平,賊將赫連頌已死,繳械不殺!”
在寇平的威懾下,且一千鎮海軍圍了上來,又見赫連頌已死,餘下的幾百御林軍和幾十巡防營你我相覷,遲疑了半晌,慢慢放下兵刃。鎮海軍趕緊上前,將這些降兵控制住。
寇平自始至終目光都落在姚夏身上,看到她衣襟髮髻皆溼,哭得如此傷心,不由一陣心赤。他再望向傷重的姚侃,怔了一下,便急忙上前給他包紮。
不曾想,姚侃看到寇平的臉,急火攻心,一腳將其踢開,又因掀動傷口而噴出一口血。他神情激動得要吃人,捉起身邊的刀,想要爬起身“你······你這個小人,見利忘義的小人!我殺了你!”
姚夏很恐懼,制住姚侃的動作,哭喊道:“父親不要!”
姚侃力氣消磨殆盡,連翻身都難以做到,還談何殺人?最後,他閉上了目,痛苦地哭泣著,“鎮海軍!老夫一手帶過來的鎮海軍,一世清名,不曾負國,想不到竟然在你的手中做了劊子手!老夫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提拔你這個不義之徒!你······你給我滾!”
寇平雙眼紅腫,跪在了姚侃面前,雙手呈上刀,臉帶悲意地道:“老督將,我······我不起你,對不起鎮海軍,更對不起澄嶺的將士!你殺了我吧!”
姚侃慼慼凝視著戰刀,而後竟然爆發出巨大的氣力,撲過去,奪過戰刀,舉起對準寇平的脖子。
寇平閉上了雙目待死。
姚夏大驚,看著她最珍視的兩個男人死仇難斷,她簡直心都要碎了。她死死抱住姚侃的腳,不斷地哭泣,乞求姚侃不要殺寇平。
姚侃何嘗看不出自己女兒的心思,他痛苦地搖著頭,在姚夏的驚叫聲中劈下刀。砰鐺的一聲,戰刀濺起一陣血水,飛流在姚夏、姚侃、寇平三人身上,無一人倖免,註定是遍體鱗傷。
寇平顫了一顫,睜開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姚侃。
姚夏心有餘悸,亦愣然地望著自己父親。
五千鎮海軍也都跪下了,雖然他們之中不少人是後來加入,但是已經把自己靈魂刻在了鎮海將旗之下,姚侃就是他們的老督將!
戰刀從手中脫落,姚侃艱難地轉過身,疲倦雙目在跪倒在水街雨巷中的數千軍士掠過,再看向在雨中擰成一團的鎮海軍旗,他的心彷彿也被擰碎了,一口血噴出,身軀往後傾去。
“父親!”姚夏大驚地嘶叫,趕緊接住自己父親,眸子慌張。
姚侃緊緊捉住姚夏的手,以微弱的聲音道:“夏兒,父親死後,你不許······不許與寇平在一起,否則,父親亡魂將······不得安寧。”
“不······父親,不要這樣。”姚夏不斷地搖著頭,她既不想父親死,也不想與寇平無緣夫妻。
“答應我!”姚侃在彌留中的語氣重了幾分,握緊了姚夏的手,“你想讓······讓你父親,死不瞑目?!”
姚夏望望死氣纏身的父親,又望望隔壁緊張地凝望著自己的情郎。她該怎麼抉擇?她的心也被擰得發痛,快要碎了。
姚侃又咳出一口血,咳在她皓白的手腕上,元氣在從他蒼老的身體流逝,目中的光芒越來越暗。
姚夏忍不住了,哽咽道:“我答應!”
姚侃還不罷休,強逼道:“你發誓!”
“女兒發誓,今生今世,永不得與寇平結為夫妻,若有違······若有違,生父姚侃,於九泉之下,不得安寧!”誓言出口,心徹底粉碎了,她不敢去看對面那雙緊張的眼睛,她閉上雙目,痛苦的淚水一行又一行。
同樣心碎的,還有三尺之外那顆心,寇平無力地軟倒在地上,眼神彷徨而絕望。雨水模糊了他的雙眼,同樣模糊的還有三尺之外這個英姿颯爽的女子。她在眼前,她在一尺之外,彷彿一丈之外,又彷彿在一里之外,越來越遠了。
聽到誓言,姚侃黯淡的眼色已經看不出他的情緒,手掌一滑,離開了人世。至此,大魏所有有名望的老將,全部隕落。
手掌空落落,姚夏抱緊姚侃的屍體,嚎啕大哭,一聲聲“父親”撕心裂肺,可已經沒有人回應她了。昔日表面嚴厲,實則任由她胡鬧,寵著她的嚴父已經不在。在這一刻,她知道自己真的長大了,可這種長大,太過殘酷。
寇平怔怔望著逝去的老督將,他好恨自己,為什麼在澄嶺的時候,沒有一死了之?為什麼自己這麼懦弱,任由他人擺佈?這樣子,至少不會如今這樣子,生不如死。他好想將眼前這個倔強而可憐的女子擁入懷中,可他又該有什麼資格呢?
從旁的元堯,將這一切收入眼中,劍眉顫抖之下,眸色懊悔。這都是因他而起,是他在這三個人之間親手畫了一條鴻溝,而他這個始作俑者,卻是在他們捨命之下,才得以撿回一條命。這是何等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