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宮城之戰(二)(1 / 1)
“新帝慎是陛下之子,無可非議。寧皇后在鳳儀殿中已然有孕,不過人心難測,後宮險惡,才沒有將這個訊息公之於眾。後宮起火,寧皇后死裡逃生,就是最大的鐵證!”陸漁只好以這個當下能夠想到的理由扳回。
“哈哈······”赫連城冷笑,“虞啟,你在檄文裡說什麼夏人勾結肖統領,易換什麼夏人餘孽之子為帝,而現在口口聲聲大義凜然的所謂新帝元慎卻來路不明。我與肖統領,及何太師,皆以為你是在惡人先告狀,戲弄天下人。說句大不敬的話,‘先帝’懷疑你與寧氏結黨,說不定這所謂元慎皇子就是你跟寧氏暗結珠胎生下的孽障。易換皇儲,篡元氏之祚的人,恰恰就是你,靖軍侯虞啟!”
這可真是捉鷹未成,反被鷹啄瞎了隻眼。對於這番顛倒黑白的言論,卻無法回以有力的反擊,但凡內心純良者,此時都憋了口氣不上不下,難受至極。
“赫連城?!”被倒打一耙的話,陸漁徹底怒了。他明白,今日此論一出,不脛而走,來日必成野史謠言,即使最後元慎能夠成功登帝,這個猜測也會永遠刺在世人心中,沒有人能夠證明它的真偽,卻威力無窮。
寧桐本來因自己的大意而害死餘沁、秦沛感到內疚,還沒走遠,聽到這話的她,怒火攻心,平鏡碎破,人皆有逆鱗,她懷中的骨肉便是她最大的逆鱗。她可以容忍自己受到種種不公正的對待,卻不能容忍自己的骨肉受到一絲的汙衊,這正是一個母親最狹隘的偉大。她立時停下腳步,轉身就要往回走,任憑陸瀟的人拉都拉不住,奪過親兵一把弓弩回到陸漁馬前,將它舉了起來。她不會武藝,力氣也比一般女子大不了多少,但正是母愛這股信念,竟讓她把兩石重的弓拉了個滿弦,將箭矢射了出去。
箭矢沒入了赫連城勉強地女牆凸起處,劇烈地震盪了一陣,歸於平靜。赫連城斜眼睥著寧桐,同樣眼神裡充滿執著,不同的是,他的逆鱗不是襁褓中的兒子,而是他赫連氏的國祚。
在正陽門謠言四下的時候,其餘三門同樣傳出了赫連城那番挑撥離間的話。除了秦啟因久處宮中,對帝后感情看在眼裡,深信寧桐不會欺世盜名,餘下霍開城、趙平英二將皆生起了一絲疑惑。
在北境大戰中,他們自始至終沒有近距離見過赫連城的臉,更別說現在赫連城易了容,他們根本認不出。在未經確認赫連城身份之前,起兵響應,都是懾服於靖軍侯威望,以及寧桐現世。現如今,二將卻擔心,他們的起兵是否倉促了,從而放緩了對各門守將的逼迫。
二將的動靜,有天方樓密探傳回正陽門,傳入了陸漁耳中。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陸漁心中似乎懸了一塊鐵。當下之局,他唯一的辦法是強攻,但最不能實施的辦法就是強攻。強攻是心虛的表現,不是他優柔寡斷,在人心不穩的時候,任何變數都有可能發生。未戰而士氣先洩者,擊而勝之,除哀兵,未嘗有也。
······
正德殿上,凶神惡煞的全是由二更天滲透的軍士把守住各個要道,嚴密地監視著大殿中間惶惶不安的群臣。一些軍士的戰刀還滴著血,在殿門的位置有幾具身穿朝服的屍體,都是不服何元尚的管教而選擇硬闖的臣子,何元尚下令處決的時候,眉頭皺都不皺,兇悍無情,與他先前圓滑低調的樣子天壤之別。
坐於龍椅上,抱著“新帝”的郭芸將全過程看在眼裡。如今的她,已沒有了母儀天下的氣勢,高高在上的傲慢,殘留的,不過是一個傀儡的悲哀,和一個無助的婦人態。對於忠烈之臣的連續被殺,她於心不忍,自責之感愈加強烈,強烈到捶胸不斷咳嗽。
站在龍椅下首,群臣上首的何元尚,目光冷厲地從這些同僚面上掃過,聽到格外清晰的咳聲,他瞅了眼郭芸,做了下面子上的關懷,“娘娘身體不適,還是早些回宮休息得好,這裡有臣於眾位同僚可以應對。來人,送娘娘回宮!”
郭芸用凌厲的目光迫使上前的軍士止住了腳步,她站了起來,“本宮無事。何太傅,今日乃是‘太子’登基大典之日,為何沒有看到本宮父親,朝廷中書令,還有······‘陛下’的‘外公’?”說到最後,她停頓了幾分,欺辱感湧上心頭。
何元尚臉色微變,“何中書也身體不適,正在偏殿休息,太醫們正在悉心療養著。”
“我父生病了?”郭芸佯作驚訝,不悅道:“爾等為何早不直言,本宮要去探望!”
“這·····”何元尚猶豫起來,雖說郭芸和郭靜在他們眼中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但在這個緊要關頭,無論什麼事都是大事,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難道在這宮禁裡,在肖鎩統領的護衛下,本宮和‘陛下’竟也如處危牆?”郭芸此語,既是暗示自己已在二更天手中,也是發洩自己的不滿。
何元尚想了想,是這個理,他也就答應了,令一隊軍士“護衛”郭芸“母子”出殿。郭芸一直牽掛老父親安危,出了正德殿,腳步急切地朝懸雲殿而去。到了殿門,守門的軍士攔住了去路,她背後的僮將作了證,她將“新帝”交了出去,才得以入內。
門咯吱地被推開,光芒斜照入,坐於書案前,精神靡頓的郭靜緩緩仰起了頭,看到了來人是郭芸,他滄桑面孔露出了戰慄的神色。
在郭荊走後,二更天上門逮捕,他在反抗之中受了皮肉之傷,整個人狼狽不堪,邋遢而虛弱。
一開始的時候,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試圖幾次開門而出,皆被刀鋒和呵斥給擋了回來,無計可施的他,忍不住仰天謾罵肖鎩、何元尚篡權作亂。
“父親!”郭芸急步走入,一頭栽倒在案前,撲在郭靜的腳下,不由地哭泣起來。
“芸兒······”再見自己女兒,郭靜很是激動和高興。
“父親,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郭芸生怕自己父親受了什麼傷,翻查著郭靜的衣衫。
郭靜抬頭朝外間望了眼,憤恨地道:“這些粗魯的傢伙,把爹沒日沒夜地鎖在這裡,爹是什麼事也不知道,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爹······你受苦了。”郭芸低下了頭,哽咽著,羞愧不已,“女兒······女兒,對不起你。”
哪裡有父親不痛愛自己子女的,看到郭芸如此,郭靜心頭也赤痛,手掌撫摸上她的臉龐,“爹沒什麼,倒是你,你神情憔悴,一定也過得不好。這些反賊,有沒有為難你?”
“父親放心,他們一時還不敢對女兒怎麼樣。”郭芸噙了噙淚。
郭靜這幾日過得提心吊膽,不是因為怕事,而是怕郭芸被這些人凌辱,怕郭荊有什麼不測。見郭芸儀容整潔,沒有什麼傷痕,他才鬆了口氣,又問:“父親被關在這兒,什麼也不清楚。現在外面情形如何了?”
郭芸臉色慘白,露出了小女兒的委屈,哭泣難止,撲入了郭靜的懷裡,“赫連城殺了我的女兒,讓他的兒子頂替,對外宣稱是我生的太子,還舉行了登基儀式,殺戮忠臣,禍亂朝廷。現在裡裡外外都是他的人,女兒該怎麼辦?”
“罪孽啊!作孽啊!”郭靜拍案大聲痛斥。
一道身影立在門前,遮擋了日光,長長的影子遮蓋在父女身上,正是何元尚。他還是不放心,便尾隨而來,已經在門外站了好一段時間。他聽到裡面的談話越來越過分,兇態畢現地站出來,威脅道:“爾等休要胡說,再敢多言,我們就不像現在這麼客氣了!”言訖,氣沖沖地從門邊消失。
郭靜流著淚水,悔恨交加,“悔不該不聽你兄長所言,是為父貪圖名望,送你進宮,才致有如今災禍!”
郭芸搖著頭,悔恨地道:“不!不是父親的錯,是女兒放不下他,是女兒太過貪心,才害了郭家,也害了大魏!”
郭靜撫揉著女兒的後背,想起了郭荊,“對了,你兄長那晚逃出城外起兵,現在他呢?”
“靖軍侯蘅州起兵,擁立寧皇后之子元慎為帝,發檄文召天下軍馬討伐反賊,兄長已與他合兵一處,打到宮城。”
“這麼說來,大魏有救?郭家有救?”聽到此語,郭靜蒼老的眼中生起希望的光芒來。
“不一定,外面的軍士都在傳,新帝元慎不是陛下的親子,還說是寧桐與靖軍侯苟合的私生子。這樣一來,人心不正,勝負難料!”郭芸搖了搖頭,她在來的途中聽到了此語,當時吃了一驚,也差點相信了。但後來,她回憶起冷宮起火前幾個月,寧桐深居簡出,從沒有出過正殿一步,又想到那日她去探望的時候,寧桐蓋著厚厚的被子。這一串聯起來,她知道,傳言根本是子虛烏有,元慎一定是陛下的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