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宮城之戰(三)(1 / 1)
何元尚又來催促了,“娘娘,時候不早了,臣送你回宮歇息吧。”
郭芸斜目望去,不悅道:“難道本宮跟家父敘敘舊,也不可以嗎?!”
何元尚語氣冷了下來,重重道:“臣說過,時候不早了!”
郭芸身子一顫,眼色裡深含著反色,抿緊了朱唇,人在屋簷下,終究是低下了頭顱,於是對郭靜道:“父親······”
從這個舉動,郭靜就知自己女兒過得是何等委屈,他面龐顫抖了一陣子,“你走吧。”
“不!”郭芸搖了搖頭,先前看不到則已,現在看到自己父親精神如此不振,身體如此虛弱,過得如此狼狽,做女兒的哪能忍心再將他孤零零地留在這種地方?她激動地拉起了郭靜的手,“父親,女兒要帶你走,帶你去看太醫!”
郭靜用力地甩開了她的手,心在滴血,然而嘴上卻無情地道:“不用了,你滾吧,不用再來了。你現在是偽帝母后,便是我的敵人!”
郭芸愣了,再度拉起郭靜的手,“父親?”
郭靜咬緊牙關,老目一堅,狠心地將郭芸一推,怒罵:“魏夏不兩立,你我父女之情已畢!從此一刀兩斷!”
宮裙飄揚,熠光四散,郭芸吃痛地跌倒,她昂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郭靜。在她印象之中,自己父親從沒有嚴厲地訓斥過自己,即使自己與兄長郭荊惹了父親生氣,父親都會訓斥兄長而寬容她。她震驚了,喃道:“父親?你······”
兩橫白眉在戰慄,郭靜忍下不忍之心,轉過身,無言而立,意為分道揚鑣。
不管怎樣的悽叫,郭靜都無動於衷,郭芸絕望地提起裙裾,至案前,正對著郭靜,攏手一拜,再仰起頭來時,眼睛又紅光隱爍,“父親,保重!”言訖,她依依不捨地轉身,走到門口處,再回頭一眼,看到自己父親繃得緊緊的蒼老臉龐,她卻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懼,在軍士的催促下,她再轉身而去。
望著自家女兒遠去的背影,郭靜老目裡滿含舔犢之色,急促朝前行了幾步,想再看多一眼,卻被凶神惡煞的軍士攔在了門口,抬起的手臂放下,把到了嘴邊的無數言語吞了回去,他落寞地回到了內室裡頭,蒼老的臉龐上盡是悲慼和悔恨之色。他心裡明白著,這一別就是永別了。
若赫連城勝,則他無顏面對郭氏數代累計聲望,無顏面對後世天下士人口誅筆伐的千夫所指,無顏面對元氏國祚,日後郭氏必定覆滅。若靖軍侯勝,郭氏雖可儲存,但郭芸罪大惡極,依然難逃一死。無論最終結果是如何,這個施政昏庸、引狼入室的罵名終究需要人來承擔,對後世史書有個交代。這個責任,他有一部分,郭芸有一部分,元堯有一部分。
元堯絕對不是承擔責任的最佳人選,於元氏來說,不利於鞏固江山,於郭氏來說,也不利於日後子孫的前途。
他身為中書令,內閣首輔,是首當其衝的人物,避無可避,也是最合適不過的問罪之人,他願意用承擔下這個罪名,保下郭家的尊嚴,希望能夠博取元氏的憐憫,挽救郭芸的性命。只要有郭荊在,郭氏就不可能滅亡,赫連城可得勢一時,但絕對得勢不了一世,因為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這堵牆現在已經千瘡百孔,他相信以靖軍侯之能,攻下這宮城只是時間的問題。
渾渾噩噩的這麼多年,到了最後一刻,他的心境反而透亮起來了。他將一面粉色手帕塞進了懷中,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來,咬破手指,用指血寫下了一封血書。血書裡,將都城兵亂的罪過全部攬在了自己身上,並將攪亂後宮的幕後主使推到慕容憂和赫連城身上,然而再表明郭芸是處於孝道,為赫連城威逼,才附逆,且郭芸暗中致使郭荊出城調兵清君側。
寫完之後,將其摺疊起,藏在自己的頭髮上。該做的事已經做了,他也無法預知未來的走向,喝了一杯酒暖身之後,用一根綢緞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細雨飄飄,涼風習習,青石甬道磨如稜鏡,蘭蕙垂袖。
在宮人的撐傘遮擋下,郭芸抱著“新帝”,垂頭喪氣地行在其中,忽而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宮人連忙上來攙扶。她掙扎著身子起來,手掌沾滿了泥土,正想取出手帕拭擦,卻發現袖中空溜溜的。她想起了,被自己父親推倒的時候,手帕落在了懸雲殿,由是她又猛然想起,在懸雲殿門回首的時候,看到自己的父親撿起了她的手帕。
是啊,父親前後態度懸殊,肯定有原因,不是真的嫌棄自己,更非斷絕父女之情。念及此層,郭芸黯然的眼眸又煥發光芒,那他又是為什麼呢?她心中那陣不安的感覺越加強烈。她臉色一變,連忙回頭朝懸雲殿跑去。
何元尚大喝一聲,叫軍士將她攔了下來。
她大喝:“要是我父親出了什麼事,我不會放過你們!”
聽到此語,何元尚既疑且驚,緩過思維來的時候,郭芸已經跑遠了。
郭芸衝進懸雲殿,衝進內室,當她看到懸掛在樑上的屍體的時候,她崩潰了,痛吼著衝去,抱住了郭靜僵直的雙腳。
後面追來的何元尚看到眼前變故也嚇了一跳,他趕緊令軍士隔斷綢緞,將屍體放了下來。在此過程中,郭芸一直死死抱住,哭得撕心裂肺,她很後悔,後悔自己為何沒有事先洞察父親的意圖,父親這麼一個視郭氏名望重於性命的人,在郭氏走到如此歧途的時候,怎麼可能苟活?惟有一死以謝天下,給自己留下最後一絲尊嚴。
何元尚見郭芸如此失控,擔心她會出什麼事,倒不是他心善,只是目前還需要她來掩護元夏的血統。他趕緊令軍士將郭芸拉扯開,郭芸誓死不從,拳打腳踢起來,可禁不住軍士粗壯手臂的力量,被拖出了懸雲殿。
眼看著自己父親的屍體從眼前消失,她瘋狂了,不斷地扭打軍士。軍士也不耐煩了,將她扔在殿門的位置。她淋著雨,坐在溼地上,衣衫浸水,鬢髮散亂,哪來還有皇后儀容?宛如一個瘋婆子。宮人打傘來遮,被她一把推開。她不知在雨中做坐了多久,淋到全身溼透,嘴唇青紫,雙眸失去了晶瑩光澤,耳邊、眼前、身上,似乎一切感官都失去了作用,成了一個泥塑。
一絲忿恨的光滿在她眼底慢慢爬出,她終於動了,她爬了起來,顫顫地向外走去。宮人又打傘過來,這次她沒有拒絕,她目光望著了另一個宮人抱著的襁褓許久,陰鬱之色一閃而過,她緩緩接近。
沒有了郭靜,便沒有了制約郭芸的利器,何元尚想到這層心下一急想去阻止,生怕郭芸在瘋狂之下會對元夏做什麼不利的事情,可他慢了一步,郭芸已經將襁褓搶了過來。
“你想做什麼?”何元尚憂急萬分,趕緊上前衝來,打傘的軍士追了好一段距離。
“本宮不想做什麼,天下雨了,本宮怕他涼著了、淋壞了······不放心。”她以平靜得出奇的語氣說出這話。
聽在何元尚耳中,更加覺得郭芸是瘋了,他在憤怒之中又驚恐起來,指著郭芸喝道:“把‘陛下’交給我?”
郭芸似是愣然了,“本宮是‘太后’,難道抱著‘陛下’,不應該嗎?”
何元尚拔出了懸在腰間的劍,指著郭芸,“快放下!別以為本官不敢殺你!”
“你當然可以殺了我。”郭芸一點也不害怕,還往前走近了兩步,將襁褓端在身前,對著劍尖,然後拔出頭上髮髻,抵在嬰兒身上,“你敢殺我,我就先殺了他!”
“放下簪子!”這可把何元尚嚇得七魄去了三魄,元夏若死,那麼他離死也不遠了。他主動撤下僵持,放下了刀,緩和了態度,抱拳道:“好,臣向娘娘請罪,希望娘娘不要因一時衝動,做了後悔莫及的事。”
郭芸大笑起來,笑得猙獰而瘋狂,她並沒有拿開簪子,抱著襁褓便往殿門而去。可憐的宮人上前打傘,又被她喝退,弄得誰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麼。
“站住!你要去哪?”
郭芸沒有答話,徑直往前而去,所遇到的軍士想阻攔,都在郭芸的威脅下,被何元尚所喝退。所以,這很神奇,何元尚似乎成了帶軍護送著敵對的郭芸朝不知名的地方而去。
雨水沙沙地下,鱗次櫛比的宮殿在雲霧和雨幕中藏了起來,只有一兩角若隱若現。人的心可比它濛濛得多了,最是哭泣最是無聲。暝雲壓頂之下,沒有人能倖免。
厚重而繁華的錦鳳彩羽褘衣吸了水,重得就像一擔子壓在身上,只是在路途,它就被一扯而下,揚於空中,再重重墜落,在雨地裡散成圓形,好像一朵河池。
而它的主人,漸行漸遠,一去不復返。它的命運,似乎也比人好不了多少,不過是波流夾裡一浮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