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宮城之戰(四)(1 / 1)
正陽門前對峙依舊繼續,局勢陷入僵局。
赫連城想趁熱打鐵,緊緊捉住這個點不放,繼續攻訐道:“既然靖軍侯口口聲聲說我在胡說,那麼就請靖軍侯拿出證據來,當眾證明,元慎即是‘先帝’之子。”
陸漁握緊暴雨梨花槍,抿緊雙唇,眸火線連而無聲地望著赫連城。他知道,赫連城是在逼迫他下令進攻,但是這樣的進攻,他沒有把握。最好的結果是,另外三將保持中立,持觀望態度,最壞結果是另外三將出來阻止,最終只會讓這個謠言成為無頭公案。
元氏正朔在世人心中尚有分量,血統淆,新帝偽,軍旗倒,檄文破,士氣洩,起兵敗。這是連鎖的反應,且很可能會朝此趨勢演變。
而所謂的元夏皇子有郭皇后證明,沒有任何證據指證其為偽血統,那麼在輿論及人心上,自然向其傾向。雖然慕容憂有權臣之心是真,但也不能證明肖鎩、何元尚就是易換皇儲,頂多是說明此二人有取代慕容憂成權臣之意。
見場面死寂,赫連城又繼續道:“還有一事,請眾軍細聽。眾所周知,皇后寧氏先前已被‘先帝’廢黜,後來冷宮火起,‘先帝’以為寧氏已死,顧念多年夫妻感情,才赦免其罪,且尊為‘靜賢皇后’。後宮爭寵,歷來不是什麼新鮮事,寧氏被廢而郭氏取代後位,她怎麼能不懷恨在心?又把冷宮失火,誤以為是‘郭太后’要陷害她,所以她就更加怨恨了。有怨恨,又曾有作惡之心,誰知道如今那檄文上的大義凜凜中,潛藏了多少盜名欺世?”
這又是一個有力的重擊,將清君側之名引向後宮爭風吃醋,有的人先前還相信靖軍侯的威望,現在也不禁動搖起來。
眾人也不是信不過靖軍侯。或許,靖軍侯也是被“靜賢皇后”給欺騙了呢?左右出擊,霧裡探花,這是赫連城的高明之處。
這顛倒黑白之言,寧桐聽著,猶如被利箭穿心,她再度取箭上弦,憤恨地對著赫連城,叱道:“你是什麼人?小小的門客也敢上城樓誇誇其談?本宮是否於宮中懷孕,自有女使侍候,你一個外臣能知道多少?又何須向爾等稟報?皇家之事,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叫何元尚或者肖鎩出來說話!”言到激動處,弓弩應聲而斷,箭矢落地,她將破弓扔下,薔薇仙氣繞身,竟有幾分讓人伏拜的衝動。這連一般軍士都難以做到,霎時震驚了不少人,把他們的思緒從懷疑中了拉扯了回來,這便是魅力之威,難以言說。
值此輿論膠著時刻,郭荊驅馬上前,以一個馬身的距離走在陸漁前,然後勒馬橫在宮城和義軍中間,他這個舉動,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田冰筱雖然不知郭荊意欲何為,但她生怕赫連城再放冷箭,也勒馬上前,正好跟在郭荊後背,警惕住宮城方向。
“眾軍聽著,我是郭荊,與所謂的‘郭太后’是一母同胞,同出郭氏。如果事實真如頭上這位所說,所謂元夏真是我胞妹之子,那我何必要起兵反她?我大可安安心心做個國舅爺,何樂而不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明白,有些事,做不得!有些尊榮,要不得!《淮南子·修政訓》有言:‘聖人之從事也,殊體而合於理,其所由異路而同歸,其存危定傾若一,志不忘於欲利人也’。我不敢與聖人相比較,但是不得獨私故人這點,我不敢有違!我在此向天下人宣示,舍妹之言非真,是受了樓上這人的脅迫所為!”
郭荊這番話又引得眾軍竊竊私語起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迷惑了,都不知是什麼回事。
陸漁愁眉不展,問鍾觀道:“陛下找到了嗎?”
鍾觀慚愧地搖了搖頭,卻道:“還沒,不過南城的方向有大批鎮海軍,領軍的人好像是寇平,在此之前,御林軍往那個地方雲集。”
聽了這話,陸漁細細一思,想起了先前郭荊所言元堯乃是被使用雙鞭的人救走這事。一個消失在記憶許久的身影浮現了起來,姚夏不就是使用雙鞭?還有南城,姚府就在南城。加上御林軍奔襲而去,寇平第一時間不來宮城反奔南門,這四條線索讓陸漁當下就推斷出元堯所在。
想起這兩個人,陸漁一直低著頭,糾結、憤恨、冷漠、不屑······眾多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這口氣在胸膛中抑住,無以消解。“展嵩。”
聽到傳喚,展嵩策馬上前,“末將在。”
“你即刻帶一部人馬去老督將府,接回陛下,遇到寇平······不許與之起衝突,我們的事,以後再說,一切以大局為重!”陸漁說完這話也不容易,他也在強忍著恨,但正如郭荊先前所言,“不得獨私故人”,不僅僅是在利處難為,在恨處亦不易。
攻梁之後,展嵩在建州也聽到了關於澄嶺的風聲,但他鎮將職責所在,不得隨意離境,便一直壓抑著去尋寇平問罪這個衝動,如今眼看就要去見寇平了,他心緒砰砰直跳,顫抖的眉宇證明他是正在如何努力地強忍。顫音的兩個字“遵命”從牙縫迸發出,他掉頭引軍而去。
天雷炸裂,閃電破空。
每個人都衣衫浸溼,戰甲流水。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出現了戰爭史上詭異的一幕,攻守兩軍對峙宮城,皆嚴陣以待,卻沒有刀山血海,馬踏聲、呼吸聲、打雨聲、狂風聲交織在一起,雨點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下來,冷卻著那顆本已沉寂的心。
有噼噼啪啪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只見在正陽門之東有一群軍將策馬而來,乃是趙平英。他在宮城下勒馬,來至陸漁面前,站於馬上拱手問道:“新任潤寧軍督將趙平英見過靖軍侯,請問侯爺,方才御林軍所言,元慎皇子並非陛下親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陸漁反問:“那趙督將是相信了?”
趙平英微微昂下頭,雨幕遮擋了他真實的表情,“我等只想知道真相。”
在他話剛下,又有一陣馬蹄聲響起,秦啟和霍開城皆率一群軍將從正陽門之西趕來,勒馬於趙平英等軍的對面。
陸漁朝秦、霍倆人望去,沉聲道:“秦督將,霍將軍,你們也是聽了赫連城的話而來?”
秦啟和霍開城皆朝陸漁拱手,卻沒有答話。霍開城的確是有些懷疑,秦啟是怕出事,才跟了過來。
郭荊亦有些氣惱,“難道我的決定,還不足以證明誰才是正朔?”
三將皆沉默起來,趙平英忍不住發聲了,“可郭中書似乎在宮中,並沒有站到郭公子身邊,這又怎麼回事?百官皆知肖鎩乃是郭中書薦任御林統領一職,郭中書又從始至終沒有出面過,這郭家行事如此詭異,請恕我等不能理解。”
郭荊又氣又急,卻無可奈何。
城樓上,赫連城以敏銳的聽力從雨聲中將下面的對話盡收入耳,不禁露出冷笑。一人衝上城頭,正是從其他禁門趕來的肖鎩。赫連城滿意地朝肖鎩點點頭,肖鎩亦得逞一笑,然後裝模作樣地朝下拱手道:“各位將軍,末將乃受郭中書舉薦,豈會恩將仇報?只不過,郭中書在宮中聽到郭荊舉兵反叛,氣得吐了血,現在還臥床不起,末將為報中書大人知遇之恩,才拼死擁護‘郭太后和元夏皇子’。末將猜想,或許是郭公子誤會了我等,我等與慕容憂絕非一夥,否則怎麼會將其誅殺?!”
趙平英、霍開城聽在耳中,望向陸漁及寧桐的目光又加深了幾分。
這個時候,陳野自作主張把白果押了上來,郭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道:“這是反賊派來的使者,你們不信,可以質問他。”
於是眾將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在白果身上。
城樓上赫連城、肖鎩倆人在白果出現的那刻眼色就變了變,他們不會懷疑白果的忠誠,只是擔心白果說不好話,會破壞了這個好不容易圓好的謊言。
白果跪在雨地,抬頭望著所有人,然後再昂頸看向那兩道早已模糊的身影,他顫顫著閉口了許久,咬緊牙關道:“郭荊反叛,‘臣’本想去勸其歸降,勿要中慕容憂挑撥離間之計,無奈郭荊不聽,將臣羈押。‘臣’既然以身許‘國’,就永遠不會背叛。”他這話既是說給魏將聽的,也是說給赫連城聽的。他雙膝附近的雨水變紅了,半截舌頭竟然被吐了出來。
白果的咬舌自盡嚇了眾將一跳,沒有人想到他會以如此決絕的方式離開人世。可他究竟是作為反賊來掩飾肖鎩、何元尚的真實身份,還是以大魏忠臣來殉國,在霍開城和趙平英,以及一些心生疑竇的軍將心中,依舊是個未解之謎。
郭荊臉色非常沉著,不是因為籌碼沒有了,而是從白果的死忠看出了二更天已經是一群為求復國不惜赴死的執拗之人,這就意味著最後的結果,不會善罷,只會到一方毀滅為止,甚至更糟的結果,玉石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