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宮城之戰(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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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的舉動,鎮住的不僅是魏將,赫連城和肖鎩也都默然無聲。但不得不說,在他們心中,這是最好的歸宿,這樣的感覺他們已經嘗過許多次,除了攥緊拳頭,把他當做是復國路上的不可避免的犧牲,他們別無所擇,只能冷血。

肖鎩眼中滴著水,但那絕非雨水入眼,他壓抑著悲痛的語氣道:“郭荊、虞啟,你們竟然在大魏宮城之下逼死朝廷命官,這就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大義之為嗎?!”

趙平英、霍開城也皺緊了眉頭,覺得靖軍侯、郭荊此舉過分了,懷疑和不滿多了幾分。

郭荊很想撬開這二將遲鈍的頭顱,把真相灌進去,讓他們分辨一下什麼是忠奸。但他知道,多說無益,只是平添掩飾。

陳野這才明白,自己是好心辦了壞事,懊悔不已,他趕緊澄清道:“二位將軍可不要被騙了,此人先前帶著矯詔來營,耀武揚威,自稱是大夏的臣子,不是大魏之臣。”

趙平英、霍開城二將默然,顯然是不相信。

赫連城耳語了一番,肖鎩疾呼道:“趙將軍、霍將軍,二位將軍與本將一樣都是大魏忠臣,希望二位不要誤入歧途,毀了一世英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本將提議,虞啟、郭荊、寧桐三人進宮裡來,與‘郭太后’當面對質,辯個清楚明白,希望此事能化干戈為玉帛,勿要傷了和氣。不知二位將軍是否願意做這個居中調停的人?!”

二將聽罷,眼前一亮,皆灼然望在陸漁身上,齊聲道:“不知靖軍侯意下如何?”

陸漁一下就明白赫連城用心險惡,冷笑道:“你是把我們都當作傻子吧,若進宮城,你們若是發難,我們豈不自進墳墓?如果要辯,那就請郭皇后上城樓,在兩軍陣前好好分說!”帝王之位,不死不休,豈是能夠憑藉口舌就能說定?這誰都明白,他也並非要跟赫連城辯什麼,一是反擊肖鎩這個極富擅動意味的提議,二是拖延時間,在找到元堯到來之前,穩住二將及所轄部下的軍心。

“我來了!”就在肖鎩想要反駁的時候,一道響亮的聲音迴盪在宮城內外,就像是一杵銅鐘,震盪開紛揚碎雨。郭芸面色蒼白,冷得發顫地走上城樓,何元尚帶著一班軍士緊緊跟在她身後,特別何元尚已經惴惴不安起來。

看到郭芸出現,所有人面色都變了,赫連城面色一凝,猛地朝何元尚掠去,後者無言辨駁,心虛地後退了一步,他看到了郭芸手上的簪子,頓感不妙,“娘娘想幹什麼?!”

郭芸揚起了簪子,冷厲漠視,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赫連城等人投鼠忌器,被鎮住了。

城下,陸漁等人陡然朝郭荊望去。

最緊張的自然是郭荊,他咬緊了雙唇,將馬韁拉得繃直,痛得馬匹晃動著身軀。對於這個妹子,他感到痛心疾首,為什麼當初那個善良而皎潔的小女孩,變成了現在面目可憎的惡婦?他想不明白,一想就會有錐心的痛。

田冰筱沒有見過郭芸,但看其衣著以及郭荊不對勁的樣子,立時猜出了上面這個華貴女子的身份,於是她驅馬貼近郭荊,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郭荊沒有答話,昂著頭,雨水將玉冠打磨得剔透,躞蹀在風中晃鐺作響,他搖了搖頭。

城樓上,郭芸同樣在萬軍之中找尋到自己兄長的身影,她影瞳顫抖,流著淚水,大喊了一聲:“兄長!”

郭荊略去她過往所做的種種錯事,雖然很想罵她糊塗,卻不知怎地,說不出狠話。畢竟是自己妹子啊!在此兵革陣前,只是問出一句,“芸兒,你還好嗎?”

郭芸在顫抖,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在踏上城樓的時候,她很害怕,害怕會被郭荊很是失望地責罵,她已經沒有了父親、女兒、丈夫,很害怕再失去唯一的親人。聽到這句溫情的話,她似乎穿越到孩提時候。

——三尺高的女孩在房子裡吃枇杷,小手一滑,枇杷掉到了地上,滾了老遠,滾進了床底。小女孩身子不夠高,手腳也不靈活,怎麼也夠不著,努力失敗後,坐在床榻邊哇哇大哭起來。

比他高一段的男孩走過來,問她怎麼了,小女孩指著床底說果子掉了,邊說邊哭的特別可愛,男孩聽了之後,二話不說,伏低身子鑽進床底,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髒兮兮的枇杷勾了出來,而他自己臉上和衣服上也是髒兮兮的。

小女孩看到一向溫潤如玉的兄長這副狼狽樣子,頓時轉哭為笑,露出了彎彎的小虎牙,大眼睛閃亮閃亮。

男孩拉著妹妹出去,跑到院子,用水沖洗乾淨枇杷和自己的手,遞到她面前,“妹妹,給你。”

小女孩沒有接過,銅鈴般說道:“哥哥先吃。”

男孩笑了笑,咬了一口,再遞給小女孩,小女孩接過也咬了一口,兄妹兩個開開心心地將整個枇杷吃光。

一道沉渾的聲音從廊道盡頭傳來,兄妹兩個雙雙驚了驚。

男孩急得直打轉,“不好,父親看到我這個樣子,肯定會揍我。”

小女孩也很心急,她想了想,反拉起男孩跑回了房間,將他藏在那個床下面。等到父親走了,再將男孩拉出來,只見男孩更加狼狽了,她忍不住大笑起來,男孩對著鏡子,也苦笑起來。

——房間不見了,後院不見了,男孩女孩也不見了,歷歷在目的快樂一去不復返,一道雨幕卻映在眼前,將那道藍色的芝蘭玉樹隔了一道欄柵,是那麼的遙不可及。

她眼淚簌簌地流下,一發不可收拾,在這個時候,她彷彿又變回了當初那個對兄長撒嬌的小女孩,她自責地道:“兄長,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郭荊身軀一震,“兄長”兩字入耳,什麼惱氣都消散了,被風吹走了,“沒事,兄長······不怪你。對了,父親呢?”

郭芸腳步顫顫後退,悲慼地道:“父親·······父親他·······他懸樑,自盡了!”說出這句話,她幾乎是用盡說出這句話,不僅是精神受到碾壓,心也遭萬箭穿透。

噩耗轟如霹靂,摯如雷霆,郭荊從馬上甩下,面目死寂而呆滯。田冰筱也很緊張地跳下馬,連忙去攙扶,陸漁和商昭也都第一時間跳下馬,只是手腳比田冰筱慢了一步。

郭荊神情痛苦,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嘴角血絲蔓成小流。田冰筱託著他的後背,也不知該用什麼話去安慰,在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枉然。從懵神中緩過來,郭荊忍不住抱頭大哭,痛徹心扉。

在城樓上,聽到郭靜死訊的赫連城臉色也突變,他思維轉得飛快,目光厲然而恐懼地鎖在襁褓上。郭靜死了,沒有制約之下的郭芸,會做什麼?他不敢設想。

看到自己兄長如此痛苦,郭芸心中也不好受,田冰筱的出現讓她在悲痛之餘怔了下,對於自己兄長找到了能照顧他後半生的那個人,她為他感到高興,最後一絲掛念也煙消雲散。她抱著襁褓,緩緩靠近垛牆。

赫連城眼孔凝白,更加驚恐地大喝:“娘娘,你要慎重,眾臣都在你身邊!”他這是在威脅,希望郭芸為了自己的性命不要做“傻事”。

郭芸停下腳步,斜身冷冷對著赫連城,以她剩下的所有的力氣,說出了接下來震驚天下的話,“在半月前,本宮分娩之日,慕容憂和此人合謀,殺死本宮的女兒,換上了本宮懷中的這個嬰兒為太子。再後來,其人以本宮父親相逼,脅迫本宮附逆,以傳位矯詔愚弄天下。本宮乃一深宮婦人,手無縛雞之力,身無鋤奸之人,無奈順從,才致以今日兵禍。各位將士,這一切,都是此人的陰謀,他就是亡夏九皇子,赫連城!肖鎩、何元尚都是他的爪牙,他們狼狽為奸,規錮宮廷,大肆殺害忠臣,御史中丞梁之平、兵部尚書陳世等多位大臣已命喪賊手。請各位大魏的將士們,不要再受其糊弄,棄暗投明,順從靖軍侯,擁護寧皇后和‘先帝’之子元慎為帝,清君側,安大魏!”

這一番話下來,不管是城樓上,還是城下,眾軍鴉雀無聲,僅僅片刻的功夫,爆發出排山倒海的議論聲。是的,這個訊息的威力放大了無數倍,由郭芸親口承認,呈現出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若說天下人在接到檄文的時候,心中爆炸了一個鞭炮,那麼現在就是爆炸了一桶火藥。

赫連城啞然了,他知道事到如此,功敗垂成,凶多吉少。先前差點哄住了二將,若是按他設想的路子走下去,激起二將陣前倒戈與靖軍侯相搏也未可知,可是現在什麼都晚了。都是因為這個女人,他的殺意達到了最頂峰,也不顧自己的兒子還在她的手中,拔出長劍,身形遽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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