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宮城之戰(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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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芸腳尖掂上城頭,對著簾前眾軍,再深深望了眼陷在風雨中遠無邊際的皇城,望著城下面那位與自己一樣,同樣深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什麼恩怨都煙消雲散。此時她的心境,正如先前寧桐在冷宮相勸她的心境,願寧桐及新帝守好元氏江山,完成她該做而沒有盡到的責任。

她帶著許多遺憾和悔恨閉上了目,任由身體前傾,在一聲“我願以一死以謝天下”之間,一躍而下。金色的衣衫隨重,卻在空中散開,如孔雀開屏,在地上孕育出一朵鮮豔的梅花,而花朵的花芯讓人不忍直視。最後她在閉眼之時,口中唸唸有詞,究竟在說什麼,是對何人而說,是掛念還是告別,已經無法得知,隨著她的香消玉殞而帶進墳墓,成為歷史。

梅花在擴大,一葉葉花瓣化汁,在這幅紅塵畫紙裡蔓延,那是醒目的題跋,曰:“不修停機德,枉養詠絮才,縛攀凌雲廓,紅漿染作梅。”

一朝皇后投樓自盡,即使大魏開國以來,未曾有之。郭芸烈烈之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著實震驚了所有人。

可憐郭荊,還沒從喪父之痛裡走出來,又親見胞妹死在自己眼前,可謂撕心又裂肺。他踏水衝過去,跪在血泊裡,將郭芸的頭扶起,激動地哭泣:“芸兒?芸兒······”

郭芸的身體逐漸僵硬,遺容複雜,任憑郭荊怎麼嚎叫,都沒了生息。她走了,她這一生,短暫而錯亂的一生,功過如何,她也不在乎了。

人雖死,赫連城卻怒火難消,他呆滯地望著城下浸在血泊裡的襁褓,那是他的親子,也是他大夏的希望,他拳頭握得青根暴起,猙喝道:“肖鎩,放箭!”

肖鎩接令,殺氣騰騰地揮下手,城樓上一班二更天軍士鬆開了弓弦,成百支箭矢密集如雨點,穿破雨簾,落在城樓之人的頭上。

“二師兄,小心!”

“二師弟,小心!”

在陸漁和商昭同時緊張地提醒下,郭荊不單止絲毫不避,還轉過身,背對城樓。他不願意郭芸的屍身被損壞,所有甘願以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性命去擋。此舉可嚇壞了眾人,商昭和田冰筱飛奔而出,分別落在郭荊左右位置,以劍斷箭,一一將射向郭荊方圓三尺之地的箭矢隔開。

“盾牌兵,跟我上!”陸漁亦跳下馬,率著慕容子由以及一眾盾牌兵上前,死命將郭荊拉扯了回來,而郭芸的屍身也被慕容子由背了回來。

見郭荊脫險,商昭和田冰筱倆人才邊擋邊退,最後皆以內力蓄腳,面對城樓而後躍,回到了軍陣前。

抽泣聲斷腸,郭荊失魂落魄,對於眾人的關心充耳不聞,傷痛地望著郭芸的屍身。

正陽門前血花散,散的竟然是三位女子的血。且問,女子尚能死,男兒何惜身?

陸漁對著所有人,烈聲大喊:“各位將軍,各位弟兄,郭皇后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吧?有誰還敢質疑的?還有誰?!”

鴉雀無聲。

霍開城和趙平英二將趕緊到陸漁身前跪下,“末將差點誤信奸人挑撥,還請靖軍侯降罪!”

陸漁瞥了一眼,漠漠道:“自去向娘娘分說吧。”

盾牌擁簇之中,寧桐正伏身在郭芸屍身邊,看著這個昔日的對手。不,她從沒有將她視為對手,只是在深夜人靜之時,偶爾會發出一兩聲幽怨,這是為愛赴湯蹈火的女人的天性。聽到二將的話,她默然無聲,將身上的袍子解下,蓋在郭芸屍身上,然後站起。

二將再次請罪。

降罪?若他們有罪,那自己呢?秦沛、餘沁二人之死,不是因她考慮不周而白白送命?寧桐滿懷自責之心,迫使自己穩住情緒,展開衣袖,大度赦免了二將。

“聽著,不想附逆的,就棄暗投明,否則打破城池,以附逆罪論處!”陸漁劍指正陽門,殺氣凌然,“全軍準備!弓弩手上前!”

盾牌兵後面的弓弩手上前,以陣形進入打擊範圍,對準城樓舉弓搭箭。城樓上不是二更天的御林軍士在聽了郭芸的話,從迷糊中恍然大悟來,早已戰心不復,不斷有人朝城下喊“我等願降”。北門那一幕再度上演,二更天潛伏而成的軍士在肖鎩號令下,紛紛將頭盔揭下,露出了綁在額頭上的墨綠色抹額,揮刀砍向投降的真正軍士。

城下血漫洇,城上又殷來。

陸漁即刻調整命令,“弓弩手後退,盾牌軍向前,步軍跟上,撞開城門。”

一萬老卒按照陸漁指令,利索地執行起來,步軍拖著衝門木向前進攻。

陸漁又對秦啟三將道:“你們各自回去,招降三門守軍,即刻發起進攻,務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各門,最好要比正陽門破門更快!破門之後,即刻從內城向正陽門靠攏,圍殺赫連城!”

三將得令,火速而去。

御林軍卒也認出了頭戴墨綠抹額的人是奸細,紛紛奮起反擊,正陽門很快就亂作一團,廝殺聲此起彼伏,不斷有屍體墜落,血水也不斷飄灑而下。重門的位置被二更天奸細堵住,一些軍將想開門而不得,亦爆發激戰。

錘門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起,二更天奸細死死頂在另一端。但是,陸漁此舉是佯攻,目的是為秦啟三人攻破宮城爭取時間。

而在城樓上指揮守衛的赫連城注意到秦啟三將遠去的背影,察覺到陸漁的意圖,由是他當機立斷,叮囑了肖鎩幾句就衝下城樓,即領一隊人馬離開戰場。回到正德殿,他一身血衣,手提血劍的可怖之狀,把一眾魏臣嚇得瑟瑟發抖。而後他下了一個狠毒的命令,即將準備好的火水油全部搬出,淋在了大殿的每個角落。

期間,元宗察覺到了赫連城的意圖,鼓起勇氣呵斥道:“你想幹什麼?你想燒死我們?”

赫連城用披風擦著秋水長天的血,一步步朝元宗走去,將後者嚇得步步倒退,逼在了柱子邊,眼色一厲,猛然刺出一劍。

眾臣嚇得驚叫,不忍直視。元宗也嚇得閉合了雙目,身軀戰慄難停。

劍在離元宗脖子一寸的地方,沒入了柱子。赫連城握著劍柄,老目流露著陰謀的暗芒。劍被拔出,回到劍鞘,帶出一潑木屑。他冷冷道:“你就是門下侍中,元宗?”

元宗僵直著身,“正是。”

“你知不知道方才在正陽門,靖軍侯在掩蓋什麼?”

“不知。”

“寧桐九月不到就生下一子,難道你就沒想到這層?”赫連城一邊說著,一邊注意著元宗的表情變化,“元慎,是虞啟之子。”

聽了此言,元宗陡然變色,可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恐懼萬分。

“元大人還記不記得那封軍令?”看著戰慄的元宗,赫連城微微冷笑,“其實我不是王檀,慕容憂才是真正的王檀,而這份手令,已經落在了虞啟手中。你說虞啟要扶持他兒子登基,最大的障礙是什麼?不是我,而是你們這些宗室之臣。所以,你們看著吧,日後他扶持元慎坐穩了皇位,第一個要開刀的,是你們!”

元宗再也堅持不住了,腳步一軟,順著柱子滑了下來。而一邊的元周也被嚇得不淺,差點摔倒。

見計謀達成,赫連城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意,因為無論成與不成都與他無關了,只是彌補內心那股強烈的不甘罷了。之後,他下令,將元宗這些宗室之臣領到了一個尚無淋灑火油的密室,算是保留了一把棋子。

半個時辰的反覆拉鋸下,重門位置倒下了許多軍卒,又半個時辰過去,宮門終於轟然倒塌。陸漁即刻揮師,領軍殺入。宮門內亦已伏屍一片,血流成河,肖鎩率領著數百二更天殘部且戰且跑,朝正德殿方向而去。

幾乎是同時,其餘三門也被秦啟三將攻破,三門守將及麾下親信被斬盡殺絕。秦啟三將馬不停蹄,朝正陽門趕來,正好在白璧宮的夾道上與陸漁所部相遇。

“報!赫連城敗軍正向正德殿退卻!”

斥候的話,使得陸漁的心都涼了一截,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此刻正德殿上幾乎彙集了大魏所有的朝臣,一旦赫連城瘋狂之下,大肆屠戮,大魏將元氣大傷不止,此朝還會在歷史上留下千古笑柄。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頭皮上。陸漁當即令三將各自引軍朝正德殿各門而去,將整個宮殿群牢牢堵住,自己則引軍臨正門。很快,各部便達到預定位置,展開進攻姿態。

正德殿主殿門雖然比不上宮城之門高大和堅固,但是那門一尺厚、九尺高。若是兩軍實力相當,那麼也會是一場艱辛的拉鋸戰。可現如今,赫連城麾下的二更天只剩下四五百人,面對一萬主力,實在是太過渺小。

得到進攻的命令,軍士很快就將門錘開,然後洶湧而入,於大殿前的階梯前彙集。殿門是關著的,依稀可見裡面人影晃動,那是二更天在部署守衛。

陸漁領著眾人棄馬而入,在眾軍然開的中間路里行到最前端。而這個時候,秦啟三將也朝主殿門彙集而來,請命是否可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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