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宮城之戰(八)(1 / 1)
陸漁拔出殺魚劍,劍指正德殿,烈聲而令:“全軍聽令,斬殺二更天,營救群臣!”
秦啟、趙平英、霍開城、展嵩、陳曦行等將,各自領著麾下,在震天動地的吶喊聲中,跟著陸漁衝上長長的石階,拔出暴雨梨花槍,衝至殿門的位置。
一群二更天夜鷹手持驍臂連弩橫在殿門位置,扣動扳機,射出數十支箭矢,前排有許多軍士中箭倒地。
陸漁大喝一聲,“盾牌!”
一排盾牌兵上前,擋住橫飛的箭矢。由於兩軍距離太過接近,射在盾牌上的每支弩箭都穿透熟鐵盾面,不少軍士在離盾牌一尺的距離被箭簇入肉,發出慘叫。
來而不往非禮也,勤王軍這邊雖然沒有驍臂連弩,但有不少弓箭手,他們憑藉盾牌兵的防禦,在後面不斷放箭,在戰損一比一的情況下,將二更天幾十名弓弩手解決了。
離殿門還有咫尺之遙的時候,陸漁從盾牌兵的掩護中跳出來,舉劍朝二更天弓弩手殺去,衝入敵陣中,憑藉快速的身法和劍法,將剩下幾十名弓弩手殺得毫無招架之力,頃刻間斃命。葉離不甘落後,領著一隊親兵和女兵向前衝,與零星的二更天弓弩手戰在一起。
盾牌兵撤去,秦啟等將率著數百軍士湧入殿內,與迎面而來的夜鷹刀客戰到一起,雙方混戰在殿門內數丈之地內,刀光劍影,血灑金殿。
陸漁跳過亂戰之局,落在商昭面前,將圍攻他的夜鷹殺散,“大師兄,你沒事吧。”
商昭喘著氣,搖搖頭,“沒事。”
“虞啟!你就真的不顧忌這些臣子的死活?”赫連城落在右邊的金柱上,舉起了一盞燈,冷厲地等凝視著隔了個殿池的陸漁。
在赫連城一聲大喝之下,所有夜鷹皆後退,靠攏在他身邊,圍成了一個圓形防禦圈,兇戾地戒備著眾軍。秦啟等將率軍合圍而上,將這百餘夜鷹圍得個水洩不通,但望著那盞燈,所有人都有所忌憚,不太敢上前衝。
“四處都是勤王之軍,你已無路可逃。這些年,你接二連三發動變亂,皆被挫敗,難道還不死心?如今西境百姓在輕徭薄稅之下,已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這是你大夏君王想要做到而做不到的事。既然我大魏做到能民以安,那就證明天命所歸乃是魏。你又何必再放不下?試問,這麼多年,你有真正活過麼?”
真的活過?一生下來就被諸多舊人教導著要光復大夏,他為此嘔心瀝血,日夜苦心籌劃,又何曾真正有過一點歡愉?赫連城顫抖著眉宇,壓下那一絲捫心自問,鐵石心腸地指著殿池上被捆得嚴嚴實實的一眾魏臣,再厲然喝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淋了火油,只要我把這盞燈扔下去,你覺得是你救人的手腳快,還是火燒得快?!”
陸漁怒道:“你想玉石俱焚?”
赫連城淒厲一笑,“大夏既不能復,我等生有何用?我等豁得出去,你、你們,豁得出去麼?!”
這話迴盪在大殿內外,格外響亮,激盪在陸漁耳邊。是的,他的確豁不出去。他不能給大魏留下一個爛攤子,他想盡可能地儲存大魏的元氣。他若下令,讓秦啟等將將所有二更天殲滅,那麼成功在片刻之後即刻看到。但是,這個命令,他下不了!他轉眼望向這近百個大魏臣子,這些臣子也都望著他,那一雙雙眼上,有恐懼、氣憤、懊悔、絕望,以及更多的不屈。
這個時候,寧桐出現在階梯最高處,在陸瀟率親軍的掩護下,站在大殿門口,不忍道:“侯爺,答應他!”
陸漁一急,“娘娘······”
寧桐顫顫道:“陛下選拔出這麼多良才治理天下不易,不能輕易折損。姓元的不僅我兒,宗室皆姓元。我兒可以不坐這個皇位,但是魏臣不能折損!”
眾軍望著寧桐,盡皆露出心悅誠服的目光,而眾臣裡頭,很多人都泫然淚目。
在不屈的眼神裡,一人出言大喝,“靖軍侯,娘娘,老夫······敢死!”這是御史中丞衡恢,與梁之平的剛直不同,他為人比較圓融,似乎不想得罪人。昔日,梁之平在世時,多次諷刺他是“喝茶御史”,即品起茶來頭頭是道,寫起奏摺卻胸無點墨。雖然事實上是這樣,但這僅僅是一種官場上的手段罷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的忠心靠得住。
而有的人,雖然平時專愛指點禮儀,願為捍衛道統而死的樣子,臨到生死關頭,原形畢露。
在衡恢出言之後,另一把反對聲又從群臣中吼出,破口大罵起來,不過罵的不是陸漁,而是衡恢。孔宣承蠕動著被捆綁的身體,側過身對著衡恢,大罵:“一派胡言!衡恢,你自己想死,不要拉上我們!”
另外兩道聲音又響起,分別是新任刑部尚書古櫟和新任大理寺卿梁欽。此二人,一個曾經是寧松的副手,一個曾經是歐陽顧的副手,曾經互為敵手,即使在現今,在寧松和歐陽顧死後,也因舊時恩怨一直不合。但這個時候,摒棄舊怨,先後發聲,曰:“靖軍侯,魏臣······敢死!”
越來越多的魏臣眼含死志,對著陸漁道“魏臣敢死”四個字,縱是一些啞口不言之輩也深深被震撼,由此而生的羞愧之感蓋過了對死的恐懼。
孔宣承極度恐懼,跪向赫連城,叩頭道:“王大人······哦不,九殿下,元夏‘太子’的登基詔書是臣起草和宣讀的,您可不能忘了呀。”
魏臣們叩跪靖軍侯的慷慨赴死之姿,震撼的不僅是魏軍,亦震撼著赫連城。聽到孔宣承卑躬屈膝的乞求,赫連城除了厭惡,沒有憐憫。不管是誰,都討厭叛徒,討厭懦弱之人,即使是敵人也不例外。他兇戾地咆哮,“既然你們都想做忠臣,想著為元氏殉葬,那我就成全你們!”
殿池上空劃過一條火線,如流星墜落。
二更天面無表情,赫連城瘋狂地笑著,所有軍將、朝臣都驚了,所有目光都朝一個點集中而去。
在本能之下,陸漁將暴雨梨花槍擲出,擲入了金柱底端,然後一跳而出。就在快要接住燈臺的時候,一道黑影閃到他面前,一道黑光朝他面門撲來。那是秋水長天的劍芒,在他驚愕的時候,商昭飛躍在他左側,揮出出雲劍擋下了秋水長天。
被這麼一耽誤,燈臺從最高點落了好一段距離。孔宣承嚇得瑟瑟發抖,因為燈臺正好向著他頭頂砸來。
陸漁趕緊抽身,刺出殺魚劍,勾住了燈臺的半圓形捉柄。這個時候,底端距離孔宣承的髮髻只有小指頭這麼短的距離,可謂千鈞一髮。他還沒來得及透口氣,一陣流星雨在他眼前閃爍。
肖鎩拼死將殿橋右邊的一排燈架挑出,幾十支亮著的燈燭飛散在大殿的上空,只有一支落地,即會燃起大火。
陸漁大驚,即刻收劍,將燈臺火苗吹熄,將其從劍尖上拋開。他踏著柱子飛身旋上半空,截斷掛在樑柱上的大簾,將它挑向半空,將所有燈燭全部卷在其中。隔絕了空氣,幾十支燈燭冒出一團煙霧,亮光全都消失了。
可是還有三盞漏網之魚並沒有在大簾的撒網範圍裡,且離陸漁站著的位置稍遠,離地面還有一丈的距離。陸漁再動身已經來不及了,葉離飛舞一週,伏低身將手袖一揮。三支袖箭應聲而出,快速追上落下的三盞燈臺,穿過銅壁,帶著它們掠出了大殿,插在了殿檻上,在寧桐腳下停住。
在夾帶雨水的涼風吹拂下,三盞燭火化作了嫋嫋黑煙。
陸漁以劍指外,喝道:“慕容子由,快點將他們帶出去。”
慕容子由得令,叫了一隊軍士,來不及給眾臣解綁,推著他們離開這個危險之地。
陸漁再轉頭,冷漠直視著肖鎩及被圍住的近百夜鷹,喝道:“殺!”
秦啟幾將即刻圍殺而上,數百人打一百人,結果是毋庸置疑的。最後,肖鎩和二更天所有人全部被剿滅,屍體堆滿了殿房。
赫連城與商昭對戰甚是激烈,雙方互有戰傷,天下第一等高手的對戰一般人難以闖入。當他從交鋒中停頓下來,看到肖鎩及一眾二更天麾下全部陣亡,悲慼之意止不住地浮上他的臉上。值此,所有支援他復國的麾下都死了,他現在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孤家寡人的滋味。可他依舊不後悔,儘管眼淚差點要奪眶而出,他還是硬生生忍了回去。他不是少年意氣,沒有了多愁善感,他已經是個年過五旬的知命老人,看透了生死,也早已不懼生死。望著合圍上來的魏軍,他睜著血紅的雙眼,作最後的殊死搏鬥。
軍士步伐叩擊在地板,咯咯的聲音格外清晰。
在殿房的隱秘處,一支火箭在誰也沒有注意中飛射而出,徑直落在殿池中間,霎時引出熊熊烈火。在遠處,金柱背後,何元尚瘋狂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