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宮城之戰(九)(1 / 1)
火焰很快就蔓延開去,柱子、燭臺、鼓樂架、幔帳全都點著了。
數百軍士被這簇天降之火燒得陣型大亂,或痛苦地遮掩,或焦急地拍滅身上之火,大皆狼狽不堪。
“全部退出去!”在濃煙和火舌中,陸漁急忙下了這個令。
於是乎,眾將連忙帶著這幾百軍士往殿外撤,有的被燒傷的軍卒是被同伴拖出去的,可拖軍卒的時候又把自己引燃了,最後全部嗆著煙衝出去翻滾在地上,才按滅了火苗。
大殿亂糟糟的,商昭一個不留意,被從濃煙中射出一支袖箭射中。袖箭命中他的右胸膛部位,巨大的衝擊力將他震得身形後退。
陸漁見狀,趕緊衝過去,將商昭扶著,“大師兄?”
商昭以手壓著傷口,精神眩暈,已經站不穩。陸漁便將其扶到柱子邊坐下。
濃煙之中,赫連城疾跑而來,一跳而起,舉劍劈下。
陸漁臉色一寒,橫劍攔上,鏗鏘一聲,被壓著後退了幾步。一邊吃力地應敵,一邊對尚在殿內的葉離急道:“阿離,快把大師兄扶出去!”
葉離沒有動,不安地望著陸漁,“那你呢?”
陸漁再被壓得後退了三步,沉沉道:“不用擔心我!”
葉離咬了咬牙關,也不管這麼多,將商昭扶起,朝殿外衝出。
火舌的噴射從遊絲變成火龍,似乎要將所有物什吞噬。被融化的幔帳化作液體滴下,被燒燬而撐不住力的樑柱也一根根跌落,裝飾珠寶散落一地,濃煙瀰漫了整個大殿,赤紅的光格外耀目。
赫連城已經瘋狂了,雙手合劍,拼盡全力搏殺,將陸漁推到了金柱前。陸漁拼接後腳跟抵在柱根,抵消了一部分推力,可沒堅持多久,還是被雙劍交匯的力量壓到撞在了柱子上,胸膛受了巨大的震盪。
燃燒的爆鳴聲不斷充斥耳邊,火焰映紅了彼此的眼睛,以及劍刃。秋水長天的烏黑染上了一層金光,更是無底的漩渦張開了獠牙。
劍身在顫抖,火星迸發如花。
在倆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更巨大的爆裂聲從頭頂傳出。倆人大驚,急忙借力推開彼此,閃身躲避。片刻後,只見一根巨大的木柱轟然倒塌,彈起火星和碎屑無數。
“哈哈······”立於殿門一邊的赫連城瘋狂地笑起來,“虞啟,你贏了我三次又如何,今日你註定要葬身這火海之中!”
陸漁沒有答話,一震長劍,迎頭衝去,他可不想陪著赫連城陪葬,他要趁著大殿沒有完全燒燬的時候衝出去,在外面還有他的家人在等著他。
赫連城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念頭,他如今最大的念頭就是不惜一切把陸漁留在此地,所以他不顧掉落的火星和汁液,用盡最強內力,斬出一劍,將左右兩根大柱中燒得殘破不堪的一根擊去。只見一道劍氣過,大柱應聲而斷,就像是一團太陽砸落,橫在了殿門前,阻住了生路。
火舌飛舞,燙得皮膚髮痛,陸漁再也鎮定不住了,使起最強的一式。“俠行客”的劍招貴在速度和威力,將全部內力集中於一劍,劍氣不外溢而內斂。脫手式起劍,又名“百步飛劍”,一殺在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迎頭穿刺,二殺在於背劍斬。背後中劍,乃是劍士的恥辱,也是擊破心境的手段。
青色劍氣籠罩在殺魚劍上,幻化出千百道模糊的劍影,最後合起一道,鷹擊長空般脫手而出。
赫連城也不甘落後,他所練之劍,名為黑水劍法,講求墨攻,與以柔克剛不同,講求極攻。
黑劍煥發出百道劍氣,柔順似霧,卻硬如冰魄,硬生生將殺魚劍包圍了,在劍鋒戰慄中震臂一擺,竟將殺魚劍丟擲了殿外。
其時,葉離已經出到殿外,將商昭交給了守候在寧桐身側的慕華。慕華見狀,心慌慌地接過商昭,將他報到了後尾的闌干邊放下,臨急臨忙地治療起來。她把隨身攜帶的藥囊解下,用紗布止血,尚不知情況如何。
葉離也顧不得商昭那邊,轉身就要朝大殿再衝進去,卻被寧桐一把拉住。
“別進去,危險!”寧桐提醒道。
“我夫還在裡面,我不能拋下他!”葉離不顧勸阻,甩開了寧桐的手,就要往內衝。
這時,在火焰硝煙裡,一道影子掠出,正是殺魚劍。更要命的是,寧桐正處於殺魚劍拋飛的軌道上。所有人臉色都一變,因為劍速太快了,他們來不及做出反應。
葉離神色一變,她距離寧桐的位置最近,尚有機會擋下。於是她一把挑起地上的一門盾牌,以身擋在寧桐面前。哐噹一聲,殺魚劍擊穿了精鐵盾牌不止,直到劍身穿過一尺長的距離才耗盡內勁。若以盾牌與葉離之間緊密的間隔,她必定受傷不可,在緊急關頭,她扣著盾牌的上端,飛身一躍,使自己倒掛在半空,翻了一個轉,落在地上,躲過了這一劍,且化去了殺魚劍加在盾牌上的衝勁。
“葉妹妹,你沒事吧?”寧桐連忙過來虛扶了下。
葉離搖了搖頭,望著殺魚劍,她眼神驚了驚,“這是陸漁最強的一式劍招了······”驚顫地說完,她又要往前衝去。幾根噴著火苗的橫樑從天而降,堵在了殿門的位置,把她震退。她連忙以手掩眼,在濃煙中不斷咳嗽,擔憂而焦急地望著眼前的火牆,卻無計可施。
“哥!”陸瀟也急了,想要衝進去就陸漁,卻被陳曦行死死拉住。
郭嵐捏緊了手指,秀目顫顫著,暗暗在祈禱。她身子也不斷在顫抖,差點站不穩,是慕容子由關切地扶住了她。
火勢越來越大,眾人被逼往後推,推到了階梯上,商昭也被慕華扶到了階梯邊靠著欄杆。一雙雙不安而擔心的目光聚集在化作火爐的大殿上,因為這裡面有她們的親人、朋友、將軍、師弟。
雷鳴一直沒有停過,閃電依舊一撇一撇撕裂天空。
那散了的烏雲又再度凝集起來,一滴滴雨水,從緩到急,珠子般灑下。水流似雪白的毯布,點綴了無數紅花,宏偉而悽梗。
殿內火屑四濺,碳塵四飄,空氣熱得扭曲。
兩道模糊的人影站在殿池中間,巋然不動,似視危牆如無物。除了燃燒的絲絲聲,彷彿這個世間都空寂了。他們也沒有出聲,彼此灼亮的眼裡都是彼此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一把淒厲的聲音從左側的殿房傳了來。那是何元尚的聲音,他的雙腳已經佈滿了火花,怎麼拍都拍不滅。他實在受不了,一頭撞到柱子上,以死結束了這種慘絕人寰的痛苦。
聲音消逝,大殿再度歸於沉寂。
赫連城冷笑道:“你手上已無劍,此戰,你必輸無疑。看到了吧,與其被活活燒死,還不如就此死去,還能不用受這麼多痛苦。就讓我,來幫你解脫吧!”言訖,他舉劍向前衝殺,速度極快,凡事秋水長天劍刃所遇的木屑和黑炭皆斷作兩段。
陸漁身法也極快,側身躲過擊殺,旋身至一邊,撿起了地上一根一端燒得黝黑的木條,以木坐劍抵擋。此木雖然也是強硬且有彈性,但終究不是鐵器,更何況面對的是秋水長天這樣的神劍,每一下對斬都被斬出一道深深的溝口,最後被一劍斬斷。
別看赫連城攻勢猛烈,他終究是個五旬老人,體力難免不濟,一連番斬擊下來,不斷地喘著氣。陸漁一樣喘著氣,但他所用的力氣少,相對赫連城來說,精力充沛。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幾根金柱已經損壞嚴重,隨時會崩塌。念及此層,陸漁心裡頭越加焦急。忽而,他側頭看到了自己身後有一根被燒得通紅的柱子,他眉頭一翹,計從心來,大口喘著氣,裝作精力不濟之狀。
赫連城見狀,果然被迷惑,冷笑道:“靖軍侯,你我相鬥這麼多年,也該是時候做個了斷。親手斬殺你,我也算身後有名了吧?!”言訖,他直起身來,一步步向前行,然後縱身一躍,雙手握劍,臉色猙獰地朝陸漁當頭劈下。
劍砍空了,砍在柱子上,飛濺起一陣火星。赫連城慘叫不止,劍晃鐺一聲跌落地,他以手掩面,將所有火星撣去,整個臉都是紅斑。
趁他病拿他命,陸漁合指為拳,向前攻上。不過,還是小看了赫連城的武功,赫連城強忍著痛意,將陸漁所有拳腳攻勢一一化去。
而這個時候,頭頂上一滴幔帳融化之後的汁液滴下,正正滴在陸漁的手腕上,燙穿了衣袍,沾到皮肉上。陸漁痛得牙齒漏風,本能地將手收了回來。就是這個破綻,給了赫連城可乘之機。被赫連城抬起一腳踹中腹部,給踢飛老遠,在地板上滾了好一段距離,撞在了柱子上。他吐出一口血,力氣在逐漸消散。正要撐起身的時候,一道黑影已經衝到了眼前,秋水長天在地板上拖出的沙沙聲也傳到了耳邊。
“你我一起上路,也不算寂寞了!”
“噗”聲歷歷,這是利器入肉的聲音。
血液沿著暴雨梨花槍的杆流下,中間不斷有血珠滴到陸漁的臉上。秋水長天在陸漁頭頂的位置停住,最後也沒有能夠砍下。
赫連城以居高臨下的姿勢撲在陸漁身前,血從嘴角流出,他的後背刺出血紅的槍尖。他顫顫地伏低頭,看著貫穿身軀的洞,不可置信之後,卻忽地大笑起來。
陸漁躺坐在地板上,身軀上仰,一手撐地,單臂持槍。在千鈞一髮下,他拔出了沒入金柱的槍,不僅挽回了一條性命,還一擊必殺。他抬起腳,狠踏在赫連城身上。
赫連城身軀從槍尖抽出,踉蹌地後退,撞到另一根金柱上,表情逐漸凝滯,神采也快速在消逝。劍晃晃跌落,雙膝跪下了,散落的頭髮蓋住了他真實的表情。這一刻,他的心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澄澈。他抬起頭,火焰全部從眼前消失,他什麼都看到了,看到了殿外的風雨,看到了皇城外的長亭,看到了迢遞的故園。回憶起他自己這一生,有金戈鐵馬,有運籌帷幄,有悲喜和起伏,到頭來才知畫地為牢,從沒有走出他自己的城。他蕭疏唏噓,唸唸有詞曰:“棲棲籌算如纆徽,春夢秋雲空虛構,潘鬢無問訊景留,崦了方覺枉白頭······”
陸漁收回槍,艱難地站起來,依靠著金柱,緊緊地注視著赫連城,眼裡不由浮起一絲憐憫之色。
“你贏了!”赫連城把目光從殿門轉到陸漁面孔上,臉色複雜無比,說出了他人生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