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宮城之戰(十)(1 / 1)
赫連城閉了眼,陸漁默然良久,絲毫沒有戰勝敵人的喜悅,他這時突然想起西樵漁叟於芝州城外跟他說過的那番話。雖然始終不贊同關於故土的後部分爭議,但是關於“信念多變為妄念,秩序更替為樊籠”這句話,他似乎開始明白了。
在沉思之間,火星和破碎之物從他眼前下墜,他猛然驚醒,立即轉身朝大殿門口衝去。大殿出口已經被廢墟堵塞了,魔鬼一樣的烈火四處噴射,蒸騰的空氣散發著一股股熱浪。別說出去了,就算靠近也感到那可怕的高溫。
已經看不到外面的真實景象,惟有木柱堆積的空隙間,依稀有著一道模糊的影子,並有一道聲音在喊著他的名字。陸漁知道,這是葉離的聲音,他亦高聲回了幾句,讓葉離不要擔心的話。當他打算強行從殿門高處飛躍而過的時候,突然一根堆置在廢墟頂部的火木滾落,打在他腹部上。他措手不及,被強勁的力量撞飛了老遠,跌倒了龍椅下的位置,離殿門更加遠了。
一口血噴在地板上,陸漁痛苦地按著自己腹部,看到不斷有斷壁殘垣跌落,直直將殿門處那點出口都堵上了,他露出了絕望的眼神。“今日註定要死在這裡嗎?”他喃喃著這句話,親人、朋友、袍澤的身影一一閃現過腦海,深深的不甘之後,不知是何等的表情。
忽而,一片片青瓦跌落在他身旁,他抬頭一看,發現上方正是商昭發起刺殺所揭開的那個缺口,這個缺口因四邊的瓦不斷松落而不斷擴大。透過這個缺口,他看到了藍銀色的閃電,以及一滴從小到大的水滴。這滴水珠滴在額頭上,帶來了冰涼的觸感,繼而有更多的水珠滴落······
大火燒到這個時候,地基已損壞,不成輪廓。在一聲最強的雷鳴響起時候,整座大殿似山崩一樣轟然坍塌,煙塵沖天,火星四濺,天崩地裂。
階梯之下全部人在氣浪碾壓下,盡皆伏倒了身軀。當所有動靜過後,他們才抬頭露出了震駭的神色。這一刻,所有人都忘記了電閃雷鳴,看著滿目蒼夷的廢墟,心裡頭惟有一個讓其渾身戰慄的念頭——靖軍侯死了?
處於階梯最高處的葉離,她眸子死寂,面容僵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可置信、絕望、悲痛······各種情緒湧上,反使她一時失聲了,只剩下淚水在不斷地流。倆道身影走到了葉離的身邊,正是郭嵐和陸瀟。她們的目光也都緊緊落在廢墟上,依舊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是真的。
陸瀟在短暫的失神後,拼命地喊著“哥”要衝進去,廢墟還燃著火,這樣貿然接近必定會受傷。幸好,陳曦行壓抑著悲痛,及時地拉住了她。陸瀟死命地擊打在陳曦行身上,陳曦行就是不放開。最後陸瀟在衝動下,竟然一劍刺出。劍刃穿透了甲冑,血沿著劍刃流出。陸瀟愣神地望著劍刺入的地方,腦子一片空白,她驚恐地鬆開了劍柄,抖著腳後退。
陳曦行輕哼一聲,握住鋒利的劍刃,用力將其拔出,閉目輕喘了幾口氣。幸虧刺入的位置不深,他還能堅持住。陸瀟搖著頭,不斷地說“對不起”,眼淚簌簌地止不住。陳曦行也不怪她,鐵漢柔情,只是輕輕地將她抱入懷中。
他們倆個的舉動也驚了大家,特別是陳曦行中劍的時候,所有人都吞了一口冷氣,看到沒有不可收拾的事發生,才再次把目光投到廢墟上。
郭嵐亦身子在戰慄,但她一向穩得住,努力平復慌亂心緒,伏地身去攙扶著葉離,輕喚了一聲“嫂嫂”。
寧桐抱緊了懷著的元慎,心裡默唸著,祈禱著。於公而言,她需要一個威望十足的人來收拾大魏的亂局,於私而言,她亦深生佩服,不希望靖軍侯不測。
倚靠在闌干邊上的商昭夫婦亦一下子忘記了包紮,忘記了疼痛,目不轉睛地盯著廢墟,希望有轉機出現。
······
章華街。
血雨慢溢,傷痛成河。
姚夏抱著父屍一直哭泣,最後哭得沒有眼淚了,才將父屍背起,咬緊牙關朝姚府走去。
看著那瘦小的身影堅強地往前行著,寇平好想上前去幫她分擔,給她一個倚靠的肩膀,他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小麼”。
姚夏的腳步停了,身軀震了震,然而她終究沒有轉身,沒有應答,繼續往前邁去,一步步將父屍揹回了家。她不需要雨水來掩蓋她的淚水,即使她早已涕泗滂沱。
命運要你錯過這個人,不會徵求你的意思,也不會給你討價還價的餘地。它也不會有任何內疚,因為它是命運。
望著這一切的元堯,在自責之下,急火攻心,也因傷病在身,再也堅持不住,噴出一口血就倒下了。
寇平一直立在原地,似乎沒有了心跳,直到看到元堯暈倒,才有了些許情緒的起伏。若在以往,他定會毫不猶豫地衝過去救駕,可如今,他的腳步走得很慢很慢。今日這一切,正是這個人造成的,寇平心中自然一股恨意。但轉念一想,要重振寇家、建功立業,主動渴求步入朝廷的人是他自己,沒有人強迫他。
說到底,是非審之於己,譭譽聽之於人,而得失安之於數。
寇平身體裡積累了一股抑鬱之氣,仰天長嘆,將元堯拉起,馱上背上。他轉身的時候,看到了面前出現的軍將,他身軀僵硬了。
駿馬之上,展嵩冷峻地目視著這個袍澤,他抿緊雙唇,差點將馬韁捏斷。靖軍侯的話在他耳邊響起,他終究是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策馬上前,漠然地望著寇平與昏迷的元堯片刻,冷道:“侯爺有令,將陛下帶回宮城。”
寇平也沒有答話,一直往前走。所遇的軍將都自動讓開路,最後他找到了一駕馬車,將元堯放了進去。在他轉身的時候,展嵩一拳打來,他被打翻在地,他狼狽地掙扎起來,沒有還手,默然地承受著。
打完了一拳,稍稍發洩了些許怒氣,展嵩也沒有再下手,冷說“侯爺還在等著你,快走吧”一句,即跨上馬。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寇平明顯眉頭一震,不過他仍舊沒有說話。於是乎,兩軍合在一處,朝宮城進發。
······
黑煙從廢墟中升起,大火逐漸被淅淅瀝瀝的雨撲滅,僅有各處零星小火仍然頑強。昔日巍峨的正德殿,象徵大魏無上威權的議政之所,歷經多代朝,冒風雨而挺立,卻毀於一場大火,或許這是天意,註定今君已無回天之力。
在廢墟中,一直碳黑的手掌破土而出,緊接著一道身影從天而起,落在廢墟的頂上。在雨水的洗禮下,露出了赤紅色的甲冑,和英俊的面龐,不是陸漁又是誰人?在大殿坍塌的瞬間,他捉住了一面尚未被燒燬的大簾,蓋在了身上,雨水從洞口流了下來,將大簾浸溼,這才避免了他葬身火海。
見陸漁無事,眾人轉悲為喜。
陸漁還沒有站穩身軀,一道紅光掠來,撞入了他的懷中。聽著葉離少有的女兒態哭泣聲,他滿是站滿火炭而黝黑的臉不由露出一抹微笑,把手撫摸著她的後背。
沒有人上去打攪這對夫妻,即使是陸瀟和郭嵐也沒有,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主殿門的軍士騷動起來,一駕步輦由軍士擔著,朝廢墟而來。走在前面的是展嵩,當他看到面前的廢墟時候,不由一驚,不過僅僅是瞬間而已。隨著步輦在階梯下被放下,他也在下面跪下,拜道:“末將已奉命找回陛下。”
驚悉攆中人身份,所有人不由朝步輦注目。
葉離感到捉住她肩膀的手緊了緊,她望見陸漁的笑意不見了,換上了一種令他感到冷漠的氣息,她不喜歡這種感覺。陸漁將她放開,一步步走下廢墟堆,銳利的目光一直落在步輦上。正德殿的火是熄滅了,可他胸膛裡頭的怒火可還灼燒著,他要問問,這個人的心是不是鑌鐵做的!
一人比陸漁的動作要快,寧桐腳步不由自主地朝步輦走去,走得很慢很慢,但步子很均勻。到了步輦前,她望了眼襁褓中的元慎,再伸出了手。就在她的手快要接觸到簾子的時候,展嵩提醒她說元堯在昏迷中,她的手顫了顫,又繼續向前揭開了簾子。兩年未見,似乎他更滄桑了,這竟然是她湧出的第一念頭,不是埋怨,不是責怪。當然,後者這兩種感情也存在著。
她幻想過,再見的時候會是什麼場景,也曾想象過或許此生不再見,獨獨沒有想到,他竟如此形容枯槁、能睜開眼看自己一樣都不能做到。昔日年輕有為的皇帝,奄奄一息,日薄西山,她心中除了無限感慨,更生出一股悲涼之感,寧願相信,彷彿這是一場玩笑的夢,會醒來的夢。
步輦被抬下去了,留下一眾神容複雜的人。
雨幕中,一個身影閃出在主殿門,他袒胸露肩,發容不整,揹著一捆荊木,緩慢地行著,目光緊緊地目視著階上的赤焰身影。行到階下,他雙膝重重跪下,重重把頭扣在冰涼的地上。
看到寇平出現瞬間,陸漁目光一凝,拳頭握得發白。他慢慢地向下走下,直至邁下最後一塊臺階,劍眉在戰慄,目光如劍,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劊子手刺穿。
寇平緩緩仰起頭,望著陸漁,顫抖著嘴唇,“罪將來向侯爺請罪!”
陸漁忍著怒火,壓抑著語氣,問道:“你有何罪?”
“澄嶺······下令放箭的人······是我”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身不由己。”
“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知道。”
“好!”陸漁一拳打在寇平臉上,咆哮道:“三萬大軍與梁軍決戰,拼盡全力。戰到最後一刻,剩下數千人,即使是這樣,他們都無怨無悔,沒有一個人退縮。我寧願他們全部死在戰場上,也不想看到他們死在自己人手裡!你明白嗎?!”
寇平翻滾在地上,他掙扎起來,嘴角在流血,“請侯爺殺了我!”
陸漁眸色深處是痛苦,他點點頭,從身邊一個軍士手裡奪過一把驍臂連弩,對著寇平。只要按下去,就能報仇了,心裡面有這樣一把聲音在咆哮。
這個時候,有一群鎮海軍將佐衝進來,跪在寇平身後,求情道:“侯爺,是竇勝拿寇督將的家人和姚老督將一家做威脅,寇督將他也是身不由己。這段時日來,督將和我們,一直生不如死。請侯爺看在督將剛才救了陛下和姚老督將一家的份上,寬恕他一命。箭是我等放的,我等願意抵罪!”言訖,竟然全部拔刀自裁,倒在了血泊中,臉上皆有解脫的神情。
眾軍本來漠視著他們,這時也不免被他們的決絕震動了,眼中多了幾分敬佩。
寇平則愣怔了,他沒想到麾下們竟然如此性烈,以死為自己抵罪。他們只是執行軍令,並沒有過錯,錯的是他,是他害死了他們。強烈的罪惡感湧上心頭,他崩潰了,一頭栽向屍體旁,嚎啕大哭,而後心一狠,竟朝地上一把刀刃朝天的刀撲去。
好在秦啟拉住了他。
望著這一切的陸漁,漸漸松下手中的驍臂連弩。他是很恨寇平,但設身處地一想,若是他處在寇平的位置,在家人被威脅之下,會怎樣做?在顧家這個問題上,他並沒有資格去指責寇平。於是,他冷冷道:“或許,我最有資格殺你,也或許,我也最沒有資格殺你。今日,我不會殺你,但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
悲痛中的寇平聽到此語,軀殼一震,似乎靈魂破碎了。
角聲樽飲已昨日,紫臺割袍長伶俜。
雨繼來,風繼續,搖落傷心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