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大結局(下)(1 / 1)
開明殿內咳嗽聲不止,內侍和太醫圍在龍榻前侍候。
忽而門咯咯被拉開,元釉出現在寢室通向大堂的中間走廊上。她水腫的雙目一直落在龍榻上,一步步走去,來到榻前,顫著朱唇。
病入膏肓的元堯似乎有所感應,睜開眼皮,看到嬌嫩如花的容顏,他艱難地抬起手,將內侍和太醫都叫退。他顯得驚訝,氣若游絲地道:“釉兒,你怎麼來了?”
元釉心裡難受,許久才問出一句,“皇兄,你還好嗎?”
“皇兄沒事。”聽到關懷的話,元堯黑沉的臉露出一抹笑意,抬起手伸向元釉,“來,坐下。”
元釉照著坐下。
“釉兒,皇兄之前要將你嫁到大滄,你恨皇兄嗎?”元堯緊緊望著她的眼睛。
“恨,但又不恨。”元釉鼻子一酸。
“哪有這樣的,恨就是恨,不恨就是不恨。”元堯噗呲一笑。
“人之有生也,如太倉之稊米,如灼目之電光,如懸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遍閱人情,始知疏狂之足貴;備嘗世味,方知淡泊之為真。”
“一世清苦,到死反脫了一個厭字,如釋重負;一世榮寵,到死反增一個戀字,如負重擔。”元堯撇開頭,望著龍榻上的泥金蟬帳,嘆道:“你比皇兄看得透徹。”
元釉低下頭,眼眸底下劃過一絲苦澀,感到手掌一陣冰涼傳來,原來是元堯拉著她
翻開被子,風兒吹入,元堯感到心底寧靜空谷,真誠而嚴肅望著她道:“釉兒,以前的事,皇兄······對不起。你若是有喜歡的男子,告訴皇兄,皇兄賜婚。”
元釉身子一震,美眸一下子紅了,淚水奪眶而出,她忍不住撲下,貼在元堯胸膛前。說是看透,什麼又是真正的透與不透?母妃愛她,母妃走了;父皇寵她,父皇走了;大皇子溺她,大皇子也走了。她只想要身邊的人全都好好的,有個愛與所愛的郎君寵著自己。這個願望,她有時也在想是不是太過奢望?她已經是公主,擁有了常人夢寐以求的,是不是不該貪心太多?可說到底,她就是單純地喜歡一家子團團圓圓,夫妻和和美美,如是而已。
元堯撫著她的髮絲,聞著塋面丸散發出的淡淡清香,寵溺道:“釉兒,別哭,哭花臉,就不好看了。”
元釉鼻子一抽一抽,“皇兄,釉兒捨不得你!”
元堯身軀一震,痛苦劃過眼底,而語氣已經溫溫的,笑道:“傻姑娘,人終有一死,誰也逃不過。以後皇兄不在了,你嫂嫂會照顧你的。你嫂嫂很愛你,相信她會比皇兄更懂得保護你。”
灼熱的淚水打溼了元堯的襴衫,元釉已經泣不成聲,後背在顫抖。
門外站著一道美麗的身影,寧桐在外把裡面兄妹之間的談話盡數聽到了,一股唏噓之感從心底湧出。門開啟了,元釉從裡面走出,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點點頭行了個禮,快步離去。
目送元釉的背影消失在殿中,寧桐這才懷著複雜的心緒走入,在元釉原來的位置坐下,看到元堯閉眼流著淚。她趕緊去熱了一條毛巾,去拭擦他臉上的汙垢和藥渣。
元堯睜開眼,一下子捉住她的手腕,凝視著她,“剛才都聽見了吧。以後,釉兒就交給你了。善待她······”
心在抽搐,痛感難息,寧桐的眼眸逐漸溼潤,她重重地點點頭,“你放心,釉兒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我不會讓人欺負她,誰敢欺負她,我就殺了他。”
聽到這話,元堯這才放心了,又把另一隻手伸出,雙手捉住妻子的手,“其實,我最放不下的,是你們母子。我走了,你們孤兒寡母,留在這朝堂上,禍福難料啊!”
“三日前,我見了靖軍侯。”
聽到靖軍侯三個字,元堯眼神深邃難測,“虞啟······他軍威不用說,沒人比得上他。加上這次,平定赫連城,力挽狂瀾,挽救大魏,想必日後在朝堂上,也沒有誰的聲望比得過他。他如果支援慎兒的話,慎兒以後的位置,會坐得穩。”
“我想給他封王。”
元堯陡然色變,緊緊直視住寧桐的臉,沒有責怪,似乎是眸色越加明亮了,“封王······此舉,高明!”話中之意,無非榮寵二字。異姓封王,是臣下最高榮寵之一。封王可以是尊榮,也可以說被架在碳火上烤,一舉一動皆受到天下人矚目。若臣下受封而行悖逆之事,即為忘恩負義,必為後世口誅筆伐。當然,前提是受封之臣不是個衝動的賭徒,或城府高深的野心家,而靖軍侯顯然不在此二類。
實力代表一切,有時實力又不代表一切。
黃袍加身的鬧劇,被推上位者可能本身有意,或許本身無意,但最大原因是君暗而賞罰不明。正賞罰,也是安人心,堵非議亂心。
當然,此舉也是把雙刃劍,或許會助長受封者威望與權勢。所謂事無絕對,天道難測,便是此理。人死如燈滅,未來的事,誰能知呢?
“靖軍侯是個闊達之人,視名利如浮雲。他沒有接受,打算辭官歸隱。”
元堯長長一嘆,“或許,他的本心,一直都沒有走出池溪吧。”
“靖軍侯舉薦了郭荊。”
“郭荊自然是大才,但是郭靜和郭······芸兒之死,會不會刺激到他,也未可知。”說到郭芸的時候,他眼裡流露出無盡的惋惜。當三日前他醒來,聽到郭芸向天下揭露了赫連城陰謀,在宮牆一躍而下,他默然垂淚,亦為她而悲痛不已。那一刻他才明白,他一直小看了這個養在深閨的女子。
“郭靜死前留下絕筆,將所以罪責攬於一人之身。郭芸亦是如此,拿得下放得下,皆為可憐之人。”他這道惋惜沒有瞞過寧桐的眼,她暗暗一嘆,說了這句,又眸色複雜地補了一句,“皆為可憐之人。”
元堯閉上了眼,劍眉擰得很緊。他在糾結,亦是在反省一生。許久之後,他睜開眼,毅然之色躍出,他叫寧桐把他扶了起來,扶到書案前,又叫寧桐為他研墨。
他提起筆,在雪白的宣旨上寫上了“罪己詔”三個字,使得一直凝望筆尖的寧桐霎時定了手。她壓下忐忑之心,繼續研著,動作已經僵硬了。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朕生於太平之年,少時欲請長纓,鋤奸定國。數於饕餮橫行之際,長身歔欷,恨清平之未競。有幸得遇靖軍侯於隈隩,對桂魄而長談,得以危旌義昭,鼓鼙聲動,失地迴歸。寒山寺會,寧松、郭荊暢言才調,安定之策腹生,富國之計洋溢,可謂群英薈萃,淑氣暾暾。
“然月過滿則虧,顒望四方,風塵荏苒,烽燧焚天,車轔馬嘯。民無復得安寢,皆雲點行頻,致以田園荒蕪,胡不歸?聞之,實遣情傷。更難容者,獼猴亂城險告成。此過不可掩,非臣下之罪,釀於朕所不察也。
“欲根積弊,悲乎天不假年,漏箭流光,大行在即。氣數不可違,後之政事,幼兒諄教,望靖軍侯、郭尚書等卿共勉,帷幄未改,前程可鑄。倘如斯,魏何憂不興?建武八年八月,朕坐冰簟,聽陰雨而抒肺腑之懷,鉛素落處,巾搵淚,忍凝眸。”
此文既述說了他一生的功過,又維護了郭氏,算是拉攏郭荊和靖軍侯護元慎的帝位。要說是權術,那自然是,但說全是權術也不是,其中亦有真心。他從來沒有忘記過蘅州北穆橫巷的慘狀,百戶之家,一片瘡痍。
筆落,元堯將其捧起,呈於寧桐面前,哀嘆道:“這是我最後一道旨意了,你代為頒發吧。”
寧桐知道這份聖旨分量有多重,她不敢想象,一經發布,帶給天下的震動會有多大。她顫顫伸出雙手,將其接過。
自認罪責,大膽直視過錯,元堯感到一口鬱氣透出,似乎整個身軀輕鬆了許多。那麼,接下來,他還有最後一件沉重之事,“我想見見靖軍侯。”
寧桐聽後,點了點頭,便出去傳來慕容子由,吩咐他宣召靖軍侯入宮。
夜幕已經降臨,慕容子由一身御林軍裝束,在宮燈的照耀下格外耀眼。他是嫉妒厭惡元堯的,更不想給他護衛,只是靖軍侯告訴他,他要護衛的人是日後的元慎新帝和寧桐,他才勉強接下這差事。聽到命令,他應諾一聲,轉身而去,出宮之後,飛快趕到靖軍侯府,將召見的事告之。
廊下風燈轉動,花地積水難流。今日的陸漁,著一身紫皂衣,束髮玉冠,腰懸荔支帶,坐於書案前拭擦劍刃。他剛剛從鍾離府上香回來,滿懷惆悵之意。想不到,那日在蘅州與鍾離御的分別,竟然就是永別。對於這個相識於江湖,見少而交深的好友,未懷江湖之志而入江湖,掙扎於江湖與廟堂之間,苦中作樂,他甚為同情。看到鍾離老夫人跪在鍾離御靈堂前,悔恨無地,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他不禁感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聽罷,他默然良久,將劍鞘合上,提劍而起。
慕容子由正四處打量,似乎在尋找著某道倩影,沒有找到,一抹失望的情緒掠過眼底。見陸漁提劍而出,他頓時一驚,忍不住問道:“侯爺,您······”
陸漁望了眼手中劍,“放心,弒君這樣的蠢事我還做不出來。”
出了府,他騎馬在到了正陽門,跟隨慕容子由穿過雕樑畫棟的宮殿群,走進開明殿主殿。裡面很冷清,瀰漫著藥香。之前的內侍在大亂中折損,新的內侍也沒有安排過來,元堯也下令不再要人侍候,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不耗費人力算是他最後的簡易操守。
在寢室門前,慕容子由就要推開,陸漁搭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這個舉動,示意他朝裡面打招呼。
慕容子由便高聲說了句“靖軍侯到”,即退了出去,將整個大殿交給了倆人。
寢室裡,元堯由於剛才的舉動耗盡了力氣,已經躺回了床上,且是絲毫動彈不得。聽到慕容子由的聲音,他側頭朝寢門望去,在燭光下看到一道身影。他張開乾燥的喉嚨,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你來了······進來吧。”
“不必了,你我就這樣說話就好。”
“難道,最後一面,你也不願意再見?”
“見又如何,不見又如何,泠水已濁,何時才有澄清日。”
“好好。”元堯苦澀地點點頭,“朕不求徵得你的諒解,但朕要說一聲對不起。不只是對你,更是對那萬千的大魏將士而說。”
“你的道歉,一文不值。”陸漁紋絲不動,聽到道歉之語,也不為所動。這究竟是元堯的真心之言,還是勢窮時候的政治手段,他已經分不清了。“不過,我替澄嶺,以及所有大魏將士,收下這個道歉。”
“十年前,我們第一次在池溪相遇,那個時候,你我都看不慣胡氏的囂張跋扈,所以結為同盟,共赴時難。九年前,元禧之亂,你我並肩作戰,戡亂定安,互述衷腸,約定雪國恥,興社稷。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初的目標一一達成。你我,怎麼走到了這個地步?”
“你已經不再是那個空有志向的二皇子,你是大魏的皇帝。雄心勃勃,多疑心狠,沉溺權術。走到這一步,是你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迫你。要說有人逼迫你,那就是皇位。巍巍皇權,抹去了你的初心。”
“也許吧。我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寧松、寇平、歐陽梓······很多很多。”元堯長長一嘆,“最後一次,我求你答應一件事。”
陸漁蹙眉,心生好奇,“何事?”
元堯緊緊望著門紙上的影子,用所有力氣說出:“收慎兒為徒,成為帝師。”
聽到此語,陸漁也不由吃驚。
許久沒有得到回覆,元堯著急了,再道:“你如果答應,朕就下旨。哪怕你殺了我,作為交易,我也願意。”
陸漁明白了其中的玄機,這是想他成為託孤大臣。其實,不用元堯籌謀什麼,他都不會讓大魏再起兵戈。不過,此舉的護犢之心,也證明了元堯不是個徹底淪陷皇權的人。他點頭道:“我答應。”
元堯鬆了一口氣,目光毅然,“我這兒有一瓶毒藥,你可以進來,給我服下,算是報仇。”
陸漁冷笑,“你是想在元慎心目中紮下一顆仇恨的種子,好讓他長大以後除掉我?”
元堯愕然,他並沒有想到這層,然而轉念一思即明白,今晚只要元釉、寧桐和靖軍侯入宮請見,那麼他突然中毒而亡的話,很容易就讓人懷疑到靖軍侯身上。他解釋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已時日無多,殺你何益?看你病痛纏身,備受折磨,比殺了你要來得痛快。至於你的功過,自有後人評說,該來的,一樣也逃不了。”陸漁尖銳地說道,“好了,言盡於此,你我割袍斷義,此生永別。”殺魚劍出,衣角飄落,他漠然地轉過身,頭也不回而去。
夢入池溪紅糝路,雲渺水茫尋無處。
陌上年年生杜若,今花不識昨土枯。
斷義何須橫刀向,寒劍過處衣襟舞。
勿問前途共飲醴,夏落冬雹未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