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若有來生,不要再生於帝王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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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百姓,未必會感念你獨孤郎恩惠。”

“若事事都圖人心二字,才是真正舉步維艱。”

燭光搖曳下,獨孤如願聲音幽幽,一身單衣已被鮮血染透,配上雖是依舊傾城絕色卻也難掩蒼白的臉,委實是,越看越令人煩悶。

他宇文泰對獨孤如願這份兄弟之情,雖然早不若從前純粹。但若是用他的命喚高歡一人殞命,那也當真是,不值。

“黑獺,你當真想讓如願血盡而亡不成!”

匆匆入門的李虎滿面怒色,行至獨孤如願身側也是立刻就要帶他往床榻處走。可獨孤如願卻是一把推開李虎,依舊一動不動盯著面前的宇文泰,四目相對,氣氛委實是詭異的緊。饒是李虎再如何溫和,對著至交好友也是再無耐心。“黑獺!”

“·····事已至此,說再多也於事無補。可是如願,若再有下次你擅自行事,休怪我宇文黑獺對獨孤一族不利!”

話音剛落,宇文泰已是拂袖而去。被留在遠處的李虎已是氣的再說不出話。

這個混小子,當真是白長了歲數!“如,如願?”錯愕地瞧著已是滿面含笑的獨孤如願,饒是自以為最是瞭解這二人知交好友的李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

“若宇文氏父兄地下有知,看黑獺如此,也該瞑目了。”

李虎的臉上全是不明意味,獨孤如願也是搖搖頭,“扶我去休息,獨孤一族,不可沒有獨孤如願!”

“····”

···············

“黑獺和如願的兄弟情,不是輕易就能散的。”

目光從又是漆黑的室內挪開,寇洛的眼中全是笑意,身邊的趙貴沒有答話,他的眼中盡是深思,直到胳膊上傳來顯而易見的疼痛方才回過神,“阿洛,你這是做,黑獺?”

“若讓阿叔知曉趙氏未來族長是魑魅魍魎之徒,怕是在墓中也不會安寧。”

宇文泰顯然是絲毫都不給面子,趙貴咬牙,對上身邊已是忍俊不禁的寇洛更是氣結,“你怎的又回來?”

“當然是因為你。”

是麼?素來眼高於頂的宇文將軍,居然也會給他趙貴這等無名之輩予以關注?趙貴眼中全是不信,寇洛卻已是反應過來,“黑獺莫不是因為那河西?”

“不錯。”

對上寇洛,宇文泰的眼神終於緩和。比之趙貴,寇洛果然聰敏更加。“阿洛所猜未有錯,秀容處如今已秘密告急洛陽,那紇豆陵布蕃,倒是有幾分本事,竟也能將秀容這等爾朱氏中心處逼的無路可退。”

宇文泰話語中的嘲諷之意委實太明顯,寇洛與趙貴對視一眼,彼此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同樣的意思。

爾朱一族在秀容經營多年,就算是如今為霸守洛陽將精銳兵馬盡數集結洛陽處而來。但“圍魏救趙”的把戲,千百年前就已是身為將領畢知的把戲。爾朱兆雖比不上爾朱榮智慧過人,但對秀容的防衛,總不會如剛剛宇文泰所言那般殘弱。

不是事實,卻勝似事實。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故意,為之。“秀容與晉陽處,唇齒相依,若秀容危急,晉陽,不可能坐視不理。陳留王元寬為晉陽太守,自然首當其衝,該護衛晉陽一方安寧。”

寇洛的聲音不疾不徐,對上宇文泰欣賞的眼光,心頭已是一沉。

好一個借刀殺人。

爾朱兆如今,是要將爾朱榮的女婿們一起誅殺,將太原王的痕跡,盡數從爾朱一族去除不成?

不對,該說去除太原王痕跡是假,給整個叔伯輩一個警告才是真。

爾朱一族之主,早已換成子侄輩的爾朱兆。這些叔伯輩的老人,只配圍著如今的潁川王府馬首是瞻,不該也不能與潁川王為敵!

“如今爾朱一族麾下眾將,除卻我等武川諸子,就連賀拔嶽等人,皆是在外征戰,若是秀容處與晉陽果真有變,我等當是首當其衝。”

趙貴的聲音裡難掩憤怒,“這個爾朱兆,其心可誅!”

“爾朱兆雖是其心可誅,但那爾朱世隆與爾朱天光,也非是坐以待斃之人。秀容此番境況,也未必不是他叔侄二人喜聞樂見。”

“尚樂?”

趙貴的目光裡難掩驚異,彷彿是從天而降的侯莫陳崇卻是聳聳肩,對上宇文泰似笑非笑的臉也是立刻躬身行禮,“尚樂來遲,阿兄莫怪。”對上顯然是疑慮重重的趙貴,侯莫陳崇頗是無奈,“阿兄,尚樂如今雖屬賀拔嶽麾下,但尚樂年歲尚幼,戰功又少,一介小卒而已,不足掛齒。”

“思敬從來都是謹慎之人,他能放你歸來,定是有完全之策。”

“思敬?”趙貴眉頭蹙起,隨即也是恍然大悟。“你是說,那於謹?”

“不錯,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宇文泰的唇角笑意更甚,“洛陽子弟,也非全是無情無義之輩。”

黑獺於人心上的算計,如今是越來越爐火純青。

在軍中誰人不知曉,那徵虜將軍於謹為人最是冷漠自持,輕易不與人相交。就連對賀拔嶽和爾朱天光這等上司都一貫不假辭色,如今竟能讓他為武川效力,黑獺之心智,確是深不可測。

趙貴的眼眸微垂,與身邊的寇洛對視一眼,收到一個警告的眼神,瞬間也是默然。

“夜長夢多,此處不宜久留。”

“阿兄?”

“尚樂,你與我來。元貴,你與阿洛先回。”

“是!”

·······················

“那侯莫陳悅處,有何動靜?”

白練寺,禪房內,宇文泰單刀直入,侯莫陳崇清秀的小臉上閃現幾分異樣,到底還是老實回答,“回阿兄,未曾。”侯莫陳崇的小臉上盡是疑惑,“阿兄,那侯莫陳悅與高歡此番究竟是何意?莫不是真想讓河西之處易主不成?”

“天下都未易主,河西之處,豈能搶先?”

宇文泰不答反問,侯莫陳崇的心裡愈加糊塗。雖然他早非是過去那個在父兄庇護下那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小子,但論心智,他還是遠比不上武川其餘諸子,“阿兄的意思是,”

“挾天子以令諸侯確實是權臣必經之路,但這天子,也得名正言順了,才算正經。尚樂以為,以元子攸和爾朱一族的血海深仇,會輕易下令平叛?”

“元子攸是否有詔令,有何緊要?”

侯莫陳崇臉上頗是不以為然,宇文泰搖搖頭,目光觸及窗戶上已顯現的身影,唇角也是勾起一抹笑,“阿兄既來,何不入內見親弟一面?”

阿兄?

侯莫陳崇眼中全是不敢置信,可下一刻,瞧著本該在肆州處與爾朱天光一道平叛的兄長彷彿從天而降一般,他的臉上也全是驚嚇,侯莫陳順對自家阿弟這般反應顯然早已是猜到。目光只是輕飄飄掃過就落到宇文泰的臉上,“如黑獺所願,大將軍此番,願意站於潁川王一側,迎立長廣王登基。”已是寧朔將軍的侯莫陳順目光深沉,腦中盡是從肆州而來時爾朱天光的囑咐。

“爾朱一族絕不需要第二個元子攸,一步錯步步錯,阿叔若是執意一意孤行,休怪天光不顧念叔侄之情!”

“阿兄還是儘早前去驃騎大將軍府為妙,若是誤了天光大將軍要事,你我皆是擔待不起。”宇文泰臉上的笑已盡數消失,“尚樂阿弟為武川子弟,我等不會讓他陷入險境。如願一個就足夠,若是再有人對武川不利,宇文黑獺,第一個以牙還牙!”

···········

“阿兄,這究竟是,”

“尚樂,雖阿兄去永寧寺。”

永寧寺?

侯莫陳崇的眼中盡是疑惑,宇文泰難得溫和了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是如刀子般鋒利,“大魏之主將死,若無人相送,豈非是大不敬?”

“····”

同一時刻,永寧寺,某禪房內,

黑白分明的棋盤上,已是勝負明瞭。魏帝元子攸手中黑子緊緊握住,目光卻是一動不動緊盯著眼前的貌美女子。眼眸深邃中已是閃過千山萬水。“這一局,子攸輸的徹徹底底。”

“英娥也非是贏家。”

手中白子扔回棋盒,爾朱英娥已是緩緩從榻上起身,卻是再不去看元子攸一眼。“陛下,保重。”

“若有來生,子攸期盼,能與你再山水相逢,只是,不要再生於帝王家。”

男子聲音低沉,落寞中也難掩綿綿情意。爾朱英娥的腳步微頓,片刻之後卻也未再有停留。輕輕開啟房門,果不其然屋外之人已守候多時,“···有勞高大人。”

“為娘娘效力,是賀六渾之幸。”

爾朱英娥的眼中盡是厭惡,面上卻不得不擠出一個笑臉。高歡唇角的笑意更甚,對美人,尤其是聰慧的美人,他一向寬容。“娘娘,請!”

“···若有機會,請高大人,讓大王安靜離去。”

“娘娘所願,高歡自會,傾力達成。”

爾朱英娥不語,腳下的步伐也是默默加快。一男一女匆匆離去,暗處,早已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兄弟二人已緩緩而出。

侯莫陳崇眼中難掩驚異,宇文泰卻是徑自就往禪房內去。侯莫陳崇立刻跟上。

室內,元子攸依舊保持端坐的姿勢,明明剛剛門是半掩,他卻彷彿絲毫動靜都未聽聞一般依舊是目光直勾勾盯著眼前的棋盤。

就算不是大魏之主,只是個普通男子,大抵也會受不了才是。

自己摯愛的娘子,居然求一介下臣給郎君一個體面的死法,委實是,荒謬至極!

“小郎君,有疑慮?”

幽幽一聲襲來,侯莫陳崇瞬間一驚,“大王?”

“大魏之主即將換人,小郎君不必拘泥。”將目光從棋盤上挪開,元子攸的臉上盡是安定從容,瞧著眼前面帶憐憫的侯莫陳崇,他的笑容也是更大,“宇文將軍,本王與你也算舊年相識,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本王有一請求,還請宇文將軍莫要拒絕。”

“····佛門聖地沾染血汙已是不淨,爾朱兆雖非是虔誠之人,但天下幽幽眾口,總要堵住。爾朱一族已有河陰前車之鑑,再來第二次,於輔政大臣的名聲,非是妙事。爾朱兆雖是愚蠢,但這般淺顯的道理,還是懂。”

宇文泰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可元子攸卻已是心滿意足,“如此,多謝宇文將軍。”緩緩從榻上起身,元子攸已是躬身行了大禮,“他日廣陵王叔治下江山穩固時,定不會忘記宇文氏之功!”對上侯莫陳崇驚駭的臉,元子攸的臉上終於浮起一抹笑意,“侯莫陳氏,國之棟樑,小將軍日後,定會成為大魏股肱。本王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

“阿兄?”

“洛陽皇城處,從來都是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江山變換,血流成河從來都是小事。人心最是難測,聰明人之間的博弈,更是不易。尚樂,你總有一日會明白,這朝堂之上,永遠都比戰場更險惡。”

冷風涔涔的永寧寺屋頂上,宇文泰聲音比這寒風還冰涼。侯莫陳崇微微一滯,終究還是嚥下到嘴邊的話。

他侯莫陳崇要走的路還有很長,一時半會想要達到阿兄的高度,委實不可能。

如今,身為阿弟,跟隨阿兄步伐最是緊要,旁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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