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一鎮,不會有二主。(1 / 1)
“高歡此來,不過是試探荊州虛實,關隴之地,如今眾人皆是固兵自守,人人觀望,雖非惹出禍患,但於高歡言,眼見為實,總是多幾個心眼。”
燈火通明的白練寺禪房內,獨孤如願聲音頗是真誠,楊忠嘆口氣,思及剛剛高歡臨走前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他也頗有些懊惱。“阿兄,阿弟從未懷疑過你。”
“人心難測,阿弟多幾分心眼,總歸是好事。”
“兄友弟恭的異姓兄弟,倒是比那同族相殘更惹人動容。”
“斛斯大人,你,”
“楊將軍,斛斯椿此番取道荊州乃是時間緊迫,可否讓斛斯椿與獨孤郎,單獨言語?”
一身戎裝的斛斯椿臉上雖是笑意滿滿,可那已被鮮血染紅的戰袍上濃郁的血腥味也分明就是提醒楊忠,此番這斛斯椿一路而來,荊州處,定有損!
楊忠面色頗是難看,鐵青著臉已是往外走。
空蕩蕩的室內,此刻只剩下斛斯椿與獨孤如願二人。瞧著已是心知肚明的獨孤如願,斛斯椿的笑容也是更大,“殺幾個賊匪,竟也能讓楊將軍這般緊張。難怪如今這荊州處,竟是阿貓阿狗也能來得。楊將軍這昔年來跟隨獨孤郎,武藝上雖是有精進,可獨孤郎之智,卻是沒有得幾分真傳,可惜,可惜,可惜。”
一連三個可惜,若非是知曉這斛斯椿身份的,大抵也會以為,這斛斯椿與他獨孤如願,是再親密不過的至交好友。
爾朱榮最得意的暗探,果然,最是有資格顛覆爾朱一族。“洛陽處如今雖是驚弓之鳥,可大人若想憑藉一己之力將爾朱氏叔侄誅殺,怕也絕非可能。”聲音多了幾分寒涼,獨孤如願的面上也多了幾分冷凝,“還有,斛斯大人,做人得有良心。若無昔年太原王栽培,此番斛斯大人,也不會有如斯地位。”
“斛斯椿以為,在獨孤郎心中,天下皆安,才是畢生所求。”斛斯椿臉上絲毫未有惱色,“爾朱一族不滅,天下絕非會安。高歡與爾朱一族之爭,早一日結束,百姓才可早一日脫卻苦難。忠義兩難全,此番獨孤郎若是斛斯椿,也會做出同樣的抉擇。荊州處如今雖是平安,但若是爾朱氏與高歡再次爭鬥,火會燒到荊州,也是理所應當!”
········
“這個斛斯椿,明明是做了叛徒,卻還非得說出個子醜寅某,當真是,可惡至極!”
“阿佐,你不該來此。”
禪房中,瞧著憤憤不平而入的李虎,獨孤如願眼中難得多了幾分嚴厲,李虎聳聳肩,臉上卻分明是不甚在意,“如願,黑獺若非知曉阿佐秘密來此,白日裡,也非會那般急著離去。”李虎的眸中盡是複雜,於宇文泰言,若說過去在武川,是獨孤如願最為了解。那如今,最是瞭解宇文黑獺是何等人物的,除卻跟隨宇文泰多年的李虎,其他人,怕是誰都無資格置喙。“如願,黑獺非是你,阿佐亦非是楊忠。關隴處,原州、雍州、秦州地,阿佐,都曾手染鮮血。昔年武川最是無能的李氏小郎君,早已死了。”臉上多了幾分苦笑,李虎的眼中也多了幾分疲倦,“還有件事,你不知曉,那秀容處,燕暨娘子,是主動要求留下。”思及那個固執己見的燕暨娘子,李虎的眼中更添幾分無奈。
大抵,也只有此等烈性女子,才可生出薩保那等少年英才。
宇文長兄雖是早逝,但有薩保這等日後必成大器的英武之子,也該是死而無憾了。“我等親眷,如今已於中山處安置妥當。武川諸人,絕非會成為我等軟肋,如願,你莫要憂心。”
“···有黑獺在,獨孤如願,從未憂慮過。原州路遠,阿佐,你真該走了。”
獨孤如願聲音絲毫未有波瀾,李虎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嚥下到嘴邊的話。
罷了,如願從未想過以昔年武川之威造勢,爭奪這天下。再有多說其他,也是無益。
亂世中,野心家從不或缺,但想獨善其身者,卻也非是全然不存。獨孤如願,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也多虧了如願未有這爭奪天下之志,否則,黑獺和如願的兄弟情分,也算是真真正正斷乾淨了。
一山不能容二虎,一鎮,自然,也不會有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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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皇宮
帝寢內,一身龍袍的元恭於主位上端坐,眼中盡是難掩的驚惶。目光一動不動只盯著已然緊閉的宮門,絲毫都不敢挪動目光。良久,那緊閉的宮門陡然傳來一陣“吱呀!”一聲,下一刻,元恭幾乎是從座椅上跌落在地。
待瞧見一臉淡然而至的爾朱天光時,他方才驚覺鬆口氣。“隴西王。”
“此番高歡雖勝,但秀容處,也非是輕而易舉就能覆滅。”輕飄飄一聲襲來,下一刻,案臺上已是插入一把利劍。元恭的面色頗是難看,“隴西王這是何意?”
“高歡若入洛陽,無論立誰為帝,大王的性命,都保不住。高歡小人,與爾朱一族中埋伏多年,他的秉性,爾朱天光清楚的很。”爾朱天光聲音淡淡,眼中的殺意卻是一覽無餘。元恭的額頭已有了汗,努力讓自己站直身軀不能輸了架勢,他的面色也多了幾分坦然,“隴西王,本王的抉擇,已然做出。待高歡之事解,爾朱氏為後,定會塵埃落定。大魏之後,只可為爾朱,不可為他人。本王可對天起誓。”
元恭的眼中全是顯而易見的真誠,爾朱天光卻是冷了臉。
元氏子孫,果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從元詡到元子攸,再到如今這元恭,元修,一個個,竟是廢物中的廢物!“大王既如此明事理,此番,爾朱一族,定不會棄大王於不顧。只是,有句話天光還得提點大王,神明在上,若是有違誓言,死無葬身之地,可是避無可避!”
這話說的,當真是,威脅意味十足。
不過,以爾朱天光如今這般架勢,在這洛陽城內,能騙的,大抵也只有元恭這個蠢貨。
殿外,早已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平陽郡王一臉玩味,觸及身邊同樣低眉垂首的太尉長孫稚,臉上的笑容也是更大,“太尉大人,不進去瞧瞧?”
“爾朱天光既是將賭注押在大王身上,此番,定不會輕易傷及大王性命。”
長孫稚的目光已是緩緩收回,瞧著一臉戲謔的元修,面上也多了幾分恭敬,“殿下既已有決斷,此番,就不該再於不相干的細枝末節處耽擱時間。”
“太尉大人當真是七竅玲瓏心,本王得太尉這等良臣,實在是幸事。”元修腳步已然調轉,下一刻,已是快步而出。長孫稚立即跟上。一路從皇宮而出入洛陽驛站處,斛斯椿顯然已是久候多時。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味,一身鎧甲裝扮的斛斯椿身上盡是血跡斑斑,被隨意仍至地下的寶劍上全是血痕,在燭火映照下,委實是顯得,觸目驚心。
傳聞徐州刺史斛斯椿早年間是秀榮最神出鬼沒之輩,如今想來,神出鬼沒是真,但這真的背後,當是被爾朱榮驅使於各處行暗中之事。與斛斯椿在戰場上曾有過交手,但他這般模樣,長孫稚承認,當真是第一次見。
“爾朱氏京中暗衛,今夜已被屠盡。王爺若想對爾朱氏諸將下手,隨時都是最佳時機。”
輕飄飄數語,轉瞬間已是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爾朱榮,你若地下有知,知曉自己一手培養的暗衛,如今卻是要屠盡爾朱一族,不知會是何滋味。
佛曰,善惡終有報,那河陰處沉屍累累,如今,怕是都要瞑目了。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太尉若是婦人之仁,下一步,死的就是長孫氏一脈。”
元修聲音一片冰冷,長孫稚已是瞭然於心。“臣自當,遵從大王所願。”
“如此,甚好。”
元修的臉上已頗是愉悅,看向斛斯椿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欣賞。“今日斛斯大人之功,本王自不會忘記。不過,高大人素來最是多疑,大人若想要讓高大人於斛斯一族真無芥蒂,奉上爾朱世隆與爾朱天光的頭顱,怕是最為恰當。此番距離冀州處兵馬入京,還有數十日。時間已是足夠,斛斯大人,莫要讓本王失望。”
“是!”
元修笑容更大,燈火通明中,那張蒼白的臉已是堪比鬼魅。
元修,此番卻是元氏一族最後的指望。
只是,元修狠辣,高歡卻也非是省油的燈。待他日新主登基,高歡掌權,洛陽城內,怕是日日都是血雨腥風。
於大魏百姓,這樣的社稷安康,真的是對嗎?
心中陡然升起疑問,下一刻,已是被長孫稚盡數壓下。
事已至此,既然是避無可避,眼下,還是將爾朱一族在洛陽處連根拔起才是緊要。
不對,不該只是洛陽處,秀容諸地,也一樣。
“太尉放心,斬斷洛陽爾朱氏羽翼,那爾朱兆,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再如何,也不會在於秀容處東山再起。斛斯椿與爾朱氏眾人同僚多年,他們個個是何種秉性,沒人比斛斯椿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