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宇文泰之承諾,從未食言。(1 / 1)
這個寇洛,從前,倒是他們都錯看了。
大魏,洛陽城,司徒府內,
一身官袍未解,滿臉皆難掩風霜的新任司徒賀拔允默默於椅上坐定,瞧著某個顯然已是不請自來多時的親弟,他也是暗暗嘆口氣,“阿弟此來,若是為大王攻打南梁之事,大可不必。”
“阿弟不知,太尉之位,如今,竟是阿兄在領。”瞧著面色微變的賀拔允,賀拔嶽臉上的怒意愈發明顯,“那高乾的下場,阿兄難道未曾親眼目睹?阿兄是六鎮子,又曾侍奉高歡,莫不是當真以為,元修今番,會真心實意將阿兄引為心腹?”
“大魏與柔然的國婚,本就該戶部操辦。阿兄身為戶部尚書,為大魏與柔然牽線搭橋,安排事宜,本就理所應當。”賀拔允的臉上頗是坦然,絲毫未有因賀拔嶽話裡的不敬之意而有慍怒。賀拔嶽已是氣急,“阿兄,當真想讓賀拔一族成為第二個渤海高氏不成?”
“那阿弟以為,面對大王密令,阿兄該如何做?”
賀拔允不答反問,賀拔嶽一愣,對上長兄一貫溫文無害的臉,心終於是冷靜了下來。“···阿那環狼子野心,昔年於六鎮就多有圖謀,如今大王藉此契機讓柔然兵馬入駐大魏,他日,定是禍患。”
“你賀拔嶽知曉的道理,元修即便不知,高相,也不會被瞞在鼓裡。阿弟以為,晉陽處到如今都未曾有動靜,是那高相,當真不知曉這般動靜麼?那東徐州過去是何人領地,阿弟莫不是都忘了?”
賀拔允目光灼灼,賀拔嶽的心頭已是一片涼意。
所以,此番竟是,高歡與元修一道佈局,讓他賀拔嶽,死無葬身之地麼?
“元修其人,張狂愚蠢,於大魏之主位上,確實非是良人。自作孽不可活,既然那元修打定主意一條道走到黑,我等,自然不該阻攔!至於那阿那環王,”賀拔允聲音微頓,片刻之後又是恢復如常,“想以一個還未嫁過去的公主就想將柔然兵馬進駐大魏都城,阿弟以為,真的可能?自古女郎出嫁從夫,卻斷沒有,夫主從妻的先例。”賀拔允的目光微垂,賀拔嶽卻已是心知肚明。
出嫁從夫?
那琅琊公主是嫁與柔然皇子未錯,可阿那環王,卻也是議定親女與高府婚事。
公主出嫁,世子娶妃。放到明面上,前者自然為重。可是,誰都知曉如今的大魏究竟是何局勢。如今這般看來,卻是,絕不會站錯隊伍。
只是,那高澄這近大半年來,與那元善見之妹元仲華也走的頗是近。元氏內部,擺明了也是想聯姻進一步加強與高氏的聯絡。高歡雖未發話,但若無高歡授意,那高澄,大抵多出幾分膽子,也絕不敢違拗高歡之意才是。
“阿兄此番,若是為那高府內務憂心,大可不必。”
“宇文泰,你為何會,”
對上身邊賀拔允平靜的臉,賀拔嶽已是怒了,“阿兄,”
“行臺郎將馮景此番應已至於晉陽,阿兄若是為那高歡而怪罪宇文泰,大可不必。”宇文泰面色平靜,彷彿剛剛賀拔嶽的怒意並非是對著他而是對著旁人。“高歡與我等早是仇敵,如今你我只消讓他跳不出錯漏即可。”目光從賀拔嶽臉上挪到賀拔允跟前,宇文泰的笑容也是更大,“阿兄以為,黑獺所言,可有錯?”
“如願此番而至京師,你二人難得相遇,莫要錯過這般良機。”賀拔允答非所問,“白練寺內非是好去處,若阿弟真是為武川一脈考量,還是奉勸如願,小心駛得萬年船!”
·······
“··沒想到,賀拔一族中,於你我,最是瞭解的,居然會是長兄。”
“賀拔允其人,若非年少受重傷壞了身子,如今的關中大行臺之位,賀拔嶽想要坐上,也絕非可能。”
洛陽,郊野,山谷之中,
快馬加鞭而來的宇文泰額上汗珠在月光掩映下一覽無餘。獨孤如願的眼神微變,面前的宇文泰卻是輕笑出聲,“南梁與大魏之戰,阿弟須得要小心。帝王之爭,從來非是尋常人等能盡數揣度。”灼灼黑眸帶了幾分嚴厲,宇文泰的話裡關切之意畢現。獨孤如願沒有說話。
冷風瑟瑟中,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並肩而立於馬上,就算是隔著甚遠看不分明臉色,但也不難想象,兄弟情深,會是如此。
細細想來,那賀拔嶽提拔黑獺為右丞,除卻是看重武川勢力,大抵,也有幾分黑獺的,重情重義在。
宇文氏和獨孤一族過往恩怨,旁人不知曉,他寇洛,可是心知肚明。
如今獨孤如願和宇文泰還能有此番情深義重,也是,不容易了。
“阿洛,該走了!”
突如其來一聲,讓寇洛猛然回神。瞧著身側不知何時已是策馬而至的獨孤如願,寇洛的嘴唇微動,終究還是沒有問出一個字。
有些事,時光會給出確切的答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既然他寇洛早已身處局中,眼下,還是跟著獨孤如願,安守好本分,最緊要。
疾馳的馬匹在暗夜中的動靜頗是明顯,只是,這動靜也是隻有一瞬,很快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黑暗中,騎在馬上的宇文泰依舊於原處一動不動,彷彿眼前這動靜,與他絲毫無關聯。他的目光直勾勾盯著不遠處早已消失不見的身影,眼中盡是複雜未明。良久,直到身側傳來顯而易見的動靜,他方才將目光收回。一身黑衣騎在馬上,擺明是若有所思的元修眼中盡是似笑非笑,宇文泰眼眸微垂,下一刻,已是從馬上一躍而下躬身行了大禮,“小人此番潛入洛陽,未曾通報,還望大王恕罪!”
“愛卿於本王忠心耿耿又思慮周全,何罪之有?”元修的面上盡是溫和,早在宇文泰翻身而下之時已是從馬上一躍而下,“阿妹與妹夫的婚事宮中早已在籌備,只是近來大魏與南梁處皆是動盪才耽擱下來,國事從來重於家事,還望妹夫,莫要怪罪本王。”
“小人不敢!”
宇文泰的頭垂的更低,臉色雖看不分明,但顯然是比之那賀拔嶽來,還多了幾分恭敬。
元修臉上滿意之色更甚。
也許,於高歡和賀拔嶽的爭鬥,他還得再添把火。
比之賀拔嶽來,宇文泰與他元修,才是更親厚。“晉陽處,如今有何動靜?”
“渤海高氏子,已被丞相秘密安插於晉陽各處。”宇文泰抬起頭,不出意外看到元修的臉色已是全變了。果然,下一刻,元修已是暴怒出聲,“丞相當真是想要與本王為敵!”
“大王為大魏之主,丞相畢竟為臣屬,就算是想保全渤海高氏,也不會做到明面上。既是做不到明面上,渤海高氏一族,於朝堂上,就不會佔得先機。大王征戰南梁,為江山社稷考量已是天下皆知。若是為這些小事於大戰前君臣失和,確是不妥。”宇文泰的臉色頗是坦然,不卑不亢的模樣屬實是讓人欣賞的緊。元修的臉上更加滿意。
過去他竟是覺得,那獨孤如願比這宇文泰更值得招攬,果然是,有眼無珠。“太保於洛陽處滯留許久,關隴重地諸事繁雜,本王征戰在外,若是後院起火,也是得不償失。”
“大王聖明!”
·········
“今次,倒是要多謝阿弟!”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阿兄明知曉如此,這般話,日後,還是莫要再說。”
白練寺,禪房內,燭火通明中,
宇文泰手中白子飛快落定,瞧著對面似乎是不為所動,滿臉皆是若有所思的賀拔嶽,他的眼眸微微眯起,“阿兄?”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漢人這般老話,大抵,也是未錯。”
手中黑子飛快落定,賀拔嶽的笑容也多了幾分古怪,宇文泰手中白子握的緊了緊,眼中已是銳利畢現。賀拔嶽輕笑出聲,下一刻已是緩緩起身,“白練寺處,早已成為眾矢之的,賀拔嶽其人,本就處在風口浪尖,若是還於此處久留,怕是阿弟,也會被連累。”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面前棋盤,最後落到一臉沉肅的宇文泰身上,賀拔嶽的笑容也是更大,“武川子弟,個個皆是好樣。宇文阿弟如此,獨孤阿弟,亦是。你二人,從來都是一路人。獨孤如願最擅雙手執黑白,黑白之間遊刃有餘之人,從來都不可能是至純至性,簡單純粹之輩,從前阿斗泥未看的分明,如今大抵還得要多謝宇文阿弟,給賀拔嶽,當頭棒喝!”
話音剛落,賀拔嶽已是拂袖而去。剛剛推開禪房大門,就與匆匆而至的趙貴幾乎是撞個滿懷。可賀拔嶽卻彷彿絲毫未覺一般,依舊是徑自往外離去。被徒留在原處的趙貴頗是莫名其妙,可瞧著宇文泰與賀拔嶽一般無二的黑沉臉色,終究也是默默嚥下到嘴邊的話。“黑獺,有客來訪。”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宇文泰,趙貴的眼中更添幾分無奈,“黑獺,今次來的可是,”
“告知那太原王氏與太原郭氏來人,宇文泰之承諾,從未食言。若是他二人等待不及,還恕宇文泰,再不欲奉陪。”緩緩從榻上起身,瞧著滿臉皆是錯愕的趙貴,宇文泰的面色也是冷如冰,“元貴,務必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