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荊州稀客(1 / 1)
夏州,城外,關隴軍隊駐軍處,中軍大帳內,
放下手中剛剛而至的密報,賀拔嶽的眸中更添幾分深沉,帳門口傳來些微動靜,他亦是不動聲色將那紙張放入袖口,瞧著一身戎裝入內的宇文泰及其子侄,他的唇角也是勾起一抹笑,“夏州處如今得阿弟駐守,果然是大變模樣,竟是昔日種種荒蕪都不見。大王倒是果真未看錯人。”
“薩保之功,追本溯源,乃是因阿兄教導所致。舅甥最似,阿兄當知。”
宇文泰臉上絲毫未有笑意,灼灼目光反倒是多了幾分咄咄逼人,身後的少年宇文護嘴唇亦是抿起,看向賀拔嶽的目光中,更添幾分欲言又止。賀拔嶽的笑容更大,緩緩從椅上起身行至面前叔侄二人身側,臉上更添幾分真誠,“阿弟如今為駙馬都尉,掌管關隴處,缺的不過就是與那高歡一般無二的威望與軍功。阿弟為先鋒大將,待到曹泥落敗,收繳其部眾,這關隴之主的名頭,自是會名正言順落於宇文氏頭上。阿斗泥雖居關隴大行臺之位甚久,可數年來為關隴處已是竭盡心力,於這大位上,再是無留戀。”
“阿兄之心,宇文泰,從未懷疑。”
“如此,便好。”賀拔嶽的唇角笑意更甚,“侯莫陳悅的兵馬,如今已於高平處駐紮多時,卻遲遲未曾主動要求入夏州處與你我匯合,想來是早有決斷,想要趁此良機,將你我一舉殲滅。既是如此,賀拔嶽順了他的心,也未嘗不可。”目光從宇文泰身上挪開,落到似乎頗是憂心忡忡的宇文護身上,賀拔嶽的笑容也更添幾分意味深長,“薩保,阿舅的人馬,可安排妥當?”
“···是!”
宇文護的身軀都有些抖,再也無往日一貫鎮靜的少年將軍模樣。“阿舅,那侯莫陳悅,”
“想要金蟬脫殼,有些戲碼,就得做真一點。薩保,阿舅一生負過許多人,說過許多謊。可阿舅從未忘記過,昔年與你舅母成親之時,曾答應她的話,今生今世,都不會讓她一人,孤獨終老!”
“·······”
“···大王和高歡要看到的,不過是一具為關隴大行臺的屍首,薩保,阿叔這點伎倆,還是會的。”
只剩下叔侄二人的大帳內,宇文泰的臉上是一貫的篤定。宇文護的嘴唇輕抿,眼中閃過幾分猶疑,可終究還是默默躬身行了大禮,“糧草庫內還有些後續事宜未曾處置妥當,阿侄先行告退!”
宇文泰沒有回應,宇文護卻是步履匆匆。燭火通明的大帳內,宇文泰那張臉雖依舊平靜,可若細細究來,終究還是多了幾分恐怖之色。“來人,”
“駙馬!”
“告知公主,務必要,萬無一失!”
“是!”
從暗處而出的黑影,很快又消失於暗處。燭火通明中,宇文泰緩緩行至似乎還殘留有賀拔嶽溫度的中軍座椅上。手指撫上桌案前放置的靈州地形圖,宇文泰的眼眸中也閃過幾分陰狠。
一將功成尚且萬骨枯,更遑論是,一國功成?
賀拔嶽,也許你真是和獨孤如願一般,對圖謀天下並無心,可你身為關隴大行臺數久,更是早已嘗過大權在握的滋味,若是有朝一日反悔了,你的那些勢力所在,是否會因著你振臂一呼而再度反叛,這個可能,我宇文泰,賭不起!
所以,此番,休怪我宇文泰,與那元修和高歡站於一處,要置你於死地。
你放心,在你死後,賀拔一族眾人,我宇文泰,拼勁全力也會護他們周全。六鎮子弟,我宇文泰,定也會帶著他們,將六鎮風骨,發揚光大!
同一時刻,大魏,高平鎮,侯莫陳悅,駐軍處,
中軍大帳內,早已安坐多時的侯莫陳悅手指不住在案臺輕叩,目光掃過底下面色迥異的眾人,最終落到一臉心事重重的李弼身上,眼中更添幾分冷凝,“靈州戰事在即,爾等務必小心謹慎,軍中諸事,皆不可小覷!”
“將軍既知如此,為何還苦苦守在這高平處?”李弼聲音裡皆是沉肅,“曹泥其人,素來不得民心,如今靈州城雖號稱兵強馬壯,可若是大行臺兵馬加上我秦州府兵,擊潰那曹泥定是隻需,”
“李將軍,本大人,才是秦州之主!”
李弼的話盡數被噎住,瞧著已然是不耐煩的侯莫陳悅,心頭更是凝重,“···大人,高歡其人,絕不可信。忠言逆耳,還望大人,謹記!”話音剛落,李弼已是抱胸行禮隨即也拂袖而去,一眾臣屬察言觀色,立時也匆匆退下,侯莫陳悅的面色的更加難看,瞧著一眾人中唯一留下的元洪景,他的笑容亦是多了幾分古怪。“賢婿?”
“賀拔嶽此人,素來狡詐,武藝也非尋常人等所能比擬。若老丈想一舉將其擊斃,還得細細籌謀。小婿不才,願為老丈手中,插向賀拔嶽的那把刀!”陰柔的少年臉上盡是與那張清俊的臉不相符合的陰狠,侯莫陳悅卻是大笑出聲,“元氏子孫,如賢婿這般能人,卻是絕無僅有!”飛快上前攬住元洪景的胳膊,侯莫陳悅眼中親切之意更甚,“待到老丈將這關隴盡數收入囊中之時,就是賢婿,為關隴下一任之主之日!”
·······
“姑母。”
“洪景當知,本宮要的,是賀拔嶽真正的人頭。”
黑暗之中,黑衣喬裝而來之人擺明話裡有話,元洪景已是躬身行了大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洪景既是敢攬下姑母的差事,自然,不會讓姑母失望。”灼灼目光中帶了幽幽綠意,元朗茹的眼中閃過幾分厭惡,卻也是飛快掩下,“大行臺右丞之位,當是能者居之。阿侄才德兼備,宇文氏,定不會虧待!”
·······
“阿兄?阿兄!”
“阿弟。”
荊州,都督府中,喬裝而至的獨孤如願眼底難掩失措,看的楊忠心頭也破不是滋味。
那靈州處戰事頗是吃緊,誰能想到,關隴大軍盡數出動,竟是拿那小小的一個曹泥都是無可奈何呢?
楊忠的眉頭蹙起,高平處訊息已然傳來,那侯莫陳悅之師,與賀拔嶽已整合完畢,不日就將往靈州方向而去。兩軍交戰,最重要是主帥。雖說黑獺行軍打仗絲毫不遜色於賀拔嶽,可主帥若在,士氣二字,當也是,不一般。如今賀拔嶽這個主帥雖說是領兵入城,可多了侯莫陳悅這個攪屎棍,怕也是,
“阿弟若是為戰事憂心,倒不若為賀拔三兄憂慮,更為恰當。”
“阿兄這是何意?”
楊忠的眼中頗是困惑,獨孤如願目光微垂,“二兄如今駐守雍州城,長兄已跟隨高歡歸於洛陽處,賀拔一族,即便不可與高歡比肩,想要在大魏處找出第二個顯赫之家,卻是,絕無僅有!”
“獨孤郎既是知曉如此,今番,就不該於這荊州處,與人作梗。”
“段將軍,”
段榮的唇角勾起一抹笑,瞧著已是錯愕不已的楊忠,唇角的笑意更添幾分意味深長,“楊喑一直都頗是惋惜不在身邊處效力的族弟,果然是,別有一番風采。”
“小人告退!”
楊忠躬身行了大禮,隨即也是匆匆離去。段榮的到來,絕不是輕而易舉,誰人不知曉如今高氏麾下首屈一指文臣屬楊諳,武將,當屬段氏一族族長、高歡連襟段榮。
眼下,段榮出現在這荊州處,還是在阿兄出現在這荊州時而至,絕非是,偶然。
“段大人此來,是想搶在宇文泰之前,為高相,將荊州處,收於囊中?”
“比之荊州,獨孤郎這等良臣,於大魏,是更有價值。為區區一州之眾而讓良臣寒心,段榮豈非是,與侯莫陳悅那等只知眼前之利的無腦之輩是一路人?”清俊的臉上盡是笑意,段榮的話裡全是令人安心的和悅。獨孤如願的面色卻是愈加冰寒。“段將軍竟是存了心,要讓獨孤如願,與賀拔三兄一道,死無葬身之地麼?”
“生死皆定數,更何況,此番抉擇,乃是賀拔嶽親自擇定。為一方霸主者,雖不若一國之君制肘甚多,可到底也不可有甚多顧慮。在賀拔嶽心中,一族一家榮耀與興衰永遠最重要,這就註定,他最終只會走向淪亡。獨孤郎同是心懷天下,為保全大義寧可舍小家而顧大局,賀拔嶽卻是因為內眷些許枕頭風就可改變家國大計,孰優孰劣,一目瞭然。亂世之中,優柔寡斷又兼具婦人之仁者,只會死無葬身之地。賀拔嶽能走到如今,上天已對他頗是仁慈,如今收回那過多的悲憫,乃是理所應當。獨孤郎也是知曉箇中道理,所以,才會看破不說破,不是嗎?”
“···段將軍,當真不負“賢良”之名。”
“高氏諸臣中,賢良二字,賀拔允尚書大人,最適合。”段榮眼眸微垂,下一刻再次抬起,已是多了顯而易見的狠厲,“除去賀拔嶽,就可保賀拔一族平安,以一己之命而保全族,賀拔一族這筆交易,並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