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聯姻之法(1 / 1)
永熙三年,夏,七月,丞相高歡從晉陽處返洛陽,上奏天聽,曰,“臣於晉陽處已有時日,雖是戰戰兢兢于軍務,至於如今卻是一功未有,與昔年太原王爾朱榮相較,竟是一功未成。大王於高氏有大恩,臣如今卻是辜負天恩,屬實心中不安。還望大王恩准,允臣於晉陽處再經營數日,待到晉陽周遭一切安穩,方可還朝。”帝修允,曰,“高相拳拳為國之心,本王心甚慰。”時有御史上表,請帝再加封丞相食邑萬戶,帝修沉默良久,終是應允。洛陽百姓聞之,皆言,“丞相之尊,比之前朝,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矣!”
—前言
洛陽,皇宮,大殿,帝寢內,
一派靜謐中,元修沉重的呼吸聲也是尤為明顯。
一眾內侍早已是被屏退,空蕩蕩的殿內,入目所及,就是元修這般生人勿進的模樣。
大魏之主只知欺軟怕硬,難怪滿朝文武,在高歡不過歸來數日,就紛紛變了腔調。
“獨孤將軍此來,莫不是,也要看本王笑話?”
“臣不敢。”
不敢,好個不敢!
獨孤如願,你當真以為,本王不知曉,獨孤府如今,和那高歡走的頗近麼?
哼,什麼武川第一領民酋長,什麼忠肝義膽獨孤郎,說到底,在權勢逼迫下,都是一般無二的只知道趨炎附勢!
“大王近日,動作頗頻繁。丞相如今身在洛陽,雖然心心念念仍是晉陽安危,卻也非是於大王動作,全然未知。”
獨孤如願聲音淡淡,可聽在元修耳中,卻也屬實聽出了不一般。
不,不可能,那勳府庶子和騎官三千人呢,可是他處心積慮讓王兄,
王兄?
元修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寒意,可片刻之後卻也是更說不清道不明。
不可能,因著琅琊侄女之事,范陽王府和高氏,可算是真正撕破了臉。若非如此,今次在朝堂上,那范陽盧氏一脈一眾人,怎會與高歡勢不兩立?
元修的目光中盡是驚疑,看著身邊的獨孤如願,他的面色漸漸也冷靜下來,“獨孤將軍,大丈夫有話吞吞吐吐說不出來,算什麼英雄好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三千人馬與高府衛隊相對峙,只會是以卵擊石。關隴諸地,大行臺之勢如今雖大,可與高相相較,終究是遜色不知幾何。事已至此,既然無法挽回,大王不若想想,如何,才能將高相的疑心,減到最低。”灼灼眸光中帶了幾分深意,饒是元修明知曉這獨孤如願是故意迷惑此番也不由得冷靜下來。緩緩從臺階上拾級而下,元修的臉上終於是多了幾分真心,“獨孤將軍全心為國,本王,定不會忘記今日之恩。”
········
“···阿兄今次,太過明目張膽。”
“阿弟是否想過,要離了這洛陽處,往關隴而去?”
獨孤府,書房內,
一身朝服還未卸除的獨孤如願聲音淡淡,彷彿是閒談一般盡是漫不經心,可楊忠卻已是慌忙跪倒在地,“阿兄為何要趕走阿弟,莫不是阿弟,”
“元修其人,此番雖是對我獨孤如願的話信了三分,可高歡從過往到如今,早已是他心內的魔障。只要元修在洛陽一日,高歡不除,他就不會善罷甘休。”對上楊忠沉肅的臉,獨孤如願的笑容也是更大,“可阿弟當知,為人君者,即便內心再如何恨毒了權臣,想要殺之而後快,總得找準合適的由頭。高歡其人,雖是囂張跋扈,可多年來若非是因著高相苦心經營,大魏江山,何談如今這般穩固局面?百姓雖是愚昧,可終究也個個皆有心。今次為安穩那山胡,高歡以嫡女誘之,定下婚約,已然是讓山西處百姓皆個個稱讚。若不是因著民心穩固,阿弟以為,在那劉氏山胡虎視眈眈之際,高歡為何還敢明目張膽歸於洛陽?”緩緩於座椅上起身,獨孤如願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深邃,“得民心者得天下,高歡比之大王,可是更懂得這句話的含義。”
“···那阿兄以為,高歡和宇文泰,誰更適合為大魏之主?”
“忠義兩難全,昔年那漢家臥龍諸葛孔明,也難以辜負,我等,自然更是無從選擇。”
“······”
室內已是一片安然,室外,早已是站定許久,喬裝而來之輩已是唇角笑意更濃。
下一刻,剛剛還是站定的人已是飛身一躍,從圍牆處竟是跳了出去。
窸窸窣窣的聲響雖是細微,可於習武之人而言,卻也是,清晰可聞。
“吱呀!”一聲,緊閉的書房門已是開了個縫,獨孤如願魅色雙眸中已是多了幾分深邃,身邊的楊忠卻還是驚魂未定。
高歡於這洛陽城中究竟經營幾何,他自是心知肚明。
可他卻怎麼也想不到,高歡竟也是會親自。
等等,高歡所為還在其次,高歡奸詐之名素來北地聞名,可阿兄居然還能將計就計,智勇雙全,可謂是,實至名歸,
腦海中陡然閃過無數,楊忠嘴唇微動,終究還是垂下眼眸,再不去看獨孤如願。
獨孤如願面色微變,“阿弟有話,莫要吞吞吐吐。剛剛那番話,雖是說與高歡,讓高氏安穩是未錯,可獨孤如願,卻也是出於本心。”
“阿兄?”
“荊州處,關隴處,勢必得是大王與高歡動手的藉口。”瞧著終於是抬起頭錯愕地盯著他的楊忠,獨孤如願的臉上也多了幾分深不可測,“阿弟,荊州處如今,需要你。洛陽處,有阿兄在,一切,自當安穩。”
········
“···府中暗衛,雖是郎君親自所籌,卻也是一路跟隨我母子。阿弟此番,若是心存疑惑,倒是大可不必。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郎君心憂太過,反而是,百密一疏。”
獨孤府,別院內,
黑暗中掌燈而來的女子眼中盡是平靜,彷彿所言非是與她相關,燭火通明中,那張清秀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堅毅。對上楊忠堅毅中卻也難掩愧疚的臉,如羅氏的臉上也是浮起一抹笑,“阿弟莫要愧疚,於阿若言,能為郎君鍾愛多年,已是上天垂憐。亂世求生,獨孤一族風雨飄搖,僅憑郎君一人,絕不可行。太原郭氏,富甲天下,又為世族貴胄,那郭氏小娘子,更是對郎君一往情深。得此良辰美眷,自是獨孤一族大幸。”
“阿嫂?”
“記住,莫要讓郎君看出破綻。阿弟,阿嫂知道該如何做。今日逾矩深夜而來,只為提點。”瞧著似乎頗是掙扎的楊忠,如羅氏的眼底也多了幾分苦澀。雖然知道不合時宜,可對這位於她和獨孤如願皆是忠心不二的異姓兄弟,她還是免不了再提點一二。“阿弟,聽阿嫂一句勸,你與那呂家的婚事,還是趁早斷了為妙。弘農楊氏,士族勳貴,比之獨孤一族,更不可與士族撇開關聯。你若果真感念昔年那呂家對阿叔的恩德,還是莫要連累呂氏女為妙。”
話音剛落,如羅氏已是快步轉身而入。被徒留在原處的楊忠已是渾身發冷。
燭光搖曳中,如羅氏被燭火拉長的身影是前所未有的孤寂。
楊忠袖口中的拳頭已是不動聲色捏起,可片刻之後,到底還是頹然放下。
阿嫂所言,並未有錯。
如今關隴處諸子,幾乎是人人都與士族聯姻,那最幼的侯莫陳崇,不都是娶了那世家女麼?
宇文泰如今,於關隴大行臺之位上坐得如魚得水,說到底,除卻他本身比賀拔嶽更機敏,歸根究底,還不是因為宇文泰早就暗中以結兩姓之好為根據,將武川諸人,竟是個個府中都以世家女為尊。
昔年孝文皇帝的聯姻之法,他已是學的,爐火純青。
阿兄即便如今避居洛陽,甚至於那關隴諸事也是刻意迴避,可今次阿兄這話都已對他楊忠說的這麼分明,關隴,與六鎮,武川,根本就是,避無可避。
或許,從頭到尾,阿兄心中,於阿嫂的舉動,也是知曉的。
畢竟,武川第一領民酋長,比之兒女私情,自然是,該時時刻刻,以家國大業為重。
室內已是再無聲響,室外,早已站定多時的李虎終於是默默轉身。
黑暗沉沉中,早已是連絲毫光亮都沒有。
李虎的拳頭緊緊捏起,良久,卻又頹然放下。
阿嫂所言,的確未有錯。
那暗衛,是如願一手所建,這許多年來跟隨她們母子輾轉南北,的確是,於她母子二人所為,皆是睜隻眼閉隻眼。
可是,那絕非是因為那些暗衛忠心護主,而是,其中,早已有宇文氏的人暗中在籌謀。
阿嫂所為,樁樁件件,其實,都是宇文泰,一力刻意為之。
不對,並不只是宇文泰,還有他李虎,也難辭其咎。
當初,宇文氏的人入了這獨孤一脈的暗衛中時,他不也是,睜隻眼閉隻眼,麼?
“阿佐,”
突如其來一聲,讓李虎瞬間從思緒中抽身,瞧著已然是從黑暗中出來的獨孤如願,他的臉上絲毫未有訝異之色,“阿佐歸於東雍州在即,如願,有些話,走之前,阿佐還是要與你單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