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世間從無後悔藥(1 / 1)
永熙三年,秋,11月,魏帝下詔,討南梁。曰:“南梁國主,欺我魏室,寡人為大魏國主,若能為國謀利,己身雖死,但不足惜!”此詔一出,群臣皆譁然,紛紛跪於殿前求帝收回成命。曰,“國不可一日無君,大王拳拳愛國之心當是日月可鑑。可山西處動亂未解,丞相尚且未歸,大王若有閃失,臣等雖死,但不足報國爾!”時有吏部尚書楊喑上書曰,“昔年聖人曾言,事有輕重緩急。南梁雖惡,但今關隴大行臺並諸州刺史皆已派兵援助,荊州雖被南梁所佔,可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昔年獨孤將軍、賀拔大人於荊州處治理有方,民心所向可見一二。臣楊喑以為,荊州處迴歸,當是指日可待。然山西處山胡與流寇勾結,丞相雖勇,卻也損失慘重。大王若能親至,眾將士與丞相,定是感念不已。”此話既出,群臣皆是默然。良久,南平王元寶炬忽而起身,鞠躬行禮,“臣以為,楊尚書所言甚是。大魏江山,從不止荊州一處爾。大王當以大局為重,莫要因小失大。”時有諸宗室皆紛紛而起,帝修沉默良久,終是應允。曰,“諸位深謀遠慮,寡人一人之思,卻是不充分爾!”遂命內侍擬詔,將不日歸去晉陽,助力丞相高歡,共同護衛晉陽!
—前言
洛陽,獨孤府,主臥內,
獨孤如願已然是在愛子獨孤羅的搖籃邊上久站多時。剛剛推門而入的如羅氏,入目所及就是郎君這般掙扎的模樣。
父母之愛子,總為之計深遠。如今整個洛陽城皆知曉大王出征晉陽在即。郎君為武臣,君主出征在外,為將者,自然是沒有不跟從的道理。
“···府中暗衛,不日會護送你和阿羅離開洛陽。雲中之地,雖也全然是安穩,但比之天下諸處,獨孤一族祖籍所在之處,總是多幾分安全。”
搖籃中的獨孤羅已是翻了個身,獨孤如願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慈愛。身側的如羅氏並未有絲毫反應,獨孤如願眸色微沉,到底是將目光從愛子身上挪開。如羅氏的臉上已是綻開一抹絕美之笑,“郎君所願,阿若,自不會反對。他日待郎君北歸,阿若,定會與阿羅在雲中地,靜候郎君。”握住獨孤如願的手,如羅氏的臉上頗是柔和,獨孤如願眸色微涼,卻也是握緊了如羅氏的手,“阿若,獨孤如願有生之年,定不負你!”
“阿若信郎君。只是,郎君既已為阿若安排好一切,可否再允阿若一個要求?”如羅氏聲音微頓,對上獨孤如願深沉的眼,笑容也是盡數消失,“孤兒寡母者,最是讓人憐憫。如今洛陽城內,賀拔長兄雖在,可卻步步為艱。二兄如今身負重傷,雖是已於關隴處休養不日即將返回,可究竟是元氣大傷。賀拔三兄,於獨孤一族也有恩德,他死於非命留下孤兒寡母,我獨孤一族,絕不可忘恩負義。”灼灼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沉,如羅氏的眼中堅定之意一覽無餘,“還請郎君,準允阿若,與念奴阿姐,一道歸去!”
········
“獨孤郎此來,是為弟妹所請?抑或是以為,我等有所籌謀,竟是避開了獨孤一族一眾暗衛眼線?”
賀拔府邸,大廳內,
一身素服脂粉未施的念奴臉上盡是似笑非笑,不怒自威的神色,竟是頗有幾分昔年賀拔嶽的氣度在。
夫婦多年,總是會有幾分共通之處。
賀拔嶽與這念奴是,他獨孤如願和阿若,自然,也不例外。“雲中處於阿嫂與諸子侄,總好過洛陽與旁處。”緩緩從座椅上起身,獨孤如願已是躬身行了禮,“賀拔一族和獨孤一族素來交好,即便阿若未開口,獨孤如願,也會保全阿嫂與諸子侄平安。”
話音剛落,獨孤如願已是轉身離去。
空蕩蕩的大廳內,念奴的面色已是變了又變,賀拔仲華匆匆從內而出,入目所及就是阿孃這般若有所思的模樣,思及近日府中種種,這張與賀拔嶽有七分相似的臉上也閃過幾分猶疑。念奴自然早就看出長子心中所想,整個人的面色也柔和了幾分,“仲華以為,阿孃所為不妥?”
“獨孤阿叔比之宇文一族,於我等,更情深義重。”
“情深義重,卻終究比不得皇權滔天。若今次阿孃處於你阿嬸所在位置,也會做出同等選擇。”瞧著面色已然是大變的賀拔仲華,念奴的唇角已是微微勾起,“莫要多想,你我母子,如今於洛陽處所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阿孃,當真不想再回關隴處?”
賀拔仲華眼底顯然是有幾分不甘,念奴的面色已是一變,“仲華!”
“父死子繼,亙古不變的道理。仲華雖幼,卻也知曉,若無耶耶多年籌謀,關隴之地,絕不可與高歡比肩。”
“可你耶耶昔年,之所以會死於非命,歸根結底,是低估了人心險惡。”默默攬上愛子的肩膀,念奴的眼中也多了幾分祈求,“仲華,算阿孃求你,不要再想那些不可得的東西。保全一家性命,於亂世之中我等,才最是緊要。那些身外虛名,讓你耶耶失了性命,讓你我一家,顛沛流離至今,阿孃一生,只願吾兒可安穩度日,再不想有波折。”對上賀拔仲華終於是沉默的神色,念奴的唇角也是微微勾起,“去看看你的弟妹。”
賀拔仲華已是默然離去,安然的室內,只剩下念奴一人在,燭火通明中,念奴的聲音已然是不緊不慢響起,“大行臺乃是貴客,親身入我賀拔氏府邸,若是不肯現身一見,被旁人知曉,豈非以為我賀拔氏,不懂得為臣之道?”
“多年不見,公主之敏銳,仍是讓人信服。”
彷彿是從天而降的宇文泰已然是於念奴身側站定,對上念奴頗有幾分不豫的臉,他的唇角也是微微勾起,“阿嫂如今雖身在晉陽處,可賀拔氏和宇文氏的緣分,卻絲毫未曾減少過。宇文泰能有今日,若無賀拔氏謙讓,自然也絕非可能。今日宇文泰可在此對天起誓,關隴處大門,永遠都會為阿侄等開敞。宇文氏若得女,他日,定會嫁與賀拔氏男兒。昔年漢人秦晉之好傳承百年,如今,宇文氏和賀拔氏,效法漢人先例,也是未嘗不可!”
“比之賀拔氏,武川獨孤氏,難道不該更得大行臺愛重?”
念奴的聲音裡頗有幾分咄咄逼人,瞧著面色絲毫未變,可目光中顯然已多了幾分凌厲的宇文泰,念奴的眸色也更冷了幾分,“大行臺抬愛,念奴,受之有愧。我等婦孺,只想子孫安穩,旁的,卻是不敢再企及。若是大行臺果真有心,倒不若在雲中處,為我等,安排個妥善之地。念奴與阿若,自會安分守己,不會礙著任何人的路!”
·······
“大行臺,且慢!”
“你是,阿緯?”
黑暗沉沉中,少年賀拔緯已是從圍牆上一躍而下站於牆外的宇文泰面前,宇文泰的臉上多了幾分古怪,可面前的少年卻已是躬身行了大禮,“婦人之見,還望大行臺莫要放在心上。”對上黑暗中宇文泰更是玩味的眼神,賀拔緯的眼中也多了幾分堅毅,“大行臺所願,賀拔緯會助大行臺達成。只是,還望大行臺,能答應賀拔緯,莫要傷及,無辜稚子性命。獨孤阿叔,多年只得阿羅這一子。若是阿羅與阿嬸皆死於非命,他日獨孤阿叔即便於阿叔之忠心未變,心中,總會留下嫌隙。”
“···你倒是有心。”緩緩湊近眼前少年,近距離瞧著,方才發覺眼前這少年,竟是比之肖似父母,更似那賀拔嶽之父、昔年懷朔賀拔一族族長賀拔度拔。
雖已時過境遷,可賀拔度拔昔年風姿,至今也在他宇文泰腦中,從未忘記。
子個個都不肖似其父,孫輩倒是有幾分相像,也是難得。“阿叔他日有女,定會配於阿緯。賀拔氏和宇文氏的緣分,若是在你與宇文氏之間再次牽起,賀拔阿叔地下有知,定也會欣慰。”身側的人已是有幾分僵硬,宇文泰卻是飛快轉身就往回走。臨了,一句輕飄飄“君無戲言,”也是讓賀拔緯瞬間醍醐灌頂。
宇文泰,果然,也是存了和高歡一樣的心思麼?
“阿緯,今次,多謝。”
淡淡女音從耳邊傳來,賀拔緯瞬間回神。瞧著已是而至身側的如羅氏,他的眼底更多幾分沉痛,倒是如羅氏已是輕笑出聲,灼灼目光難掩深沉,如羅氏的眼中已是說不出的堅毅,“待到大軍出征之日,阿羅與阿嬸一眾人,都會至於賀拔府,屆時,還望阿緯,按計劃行事!”
“阿嬸,世間從無後悔藥。”
“於阿嬸言,今生,從未有過後悔之事。”如羅氏目光沉沉,對著這樣與往日柔弱絲毫都搭不上邊的如羅氏,賀拔緯的心頭,對於自家於耶耶死後一直冷靜相待,似乎是與往日無異的阿孃,生平第一次有了疑問。
若果真是愛入骨髓,在郎君身故之後,真的能,泰然若素,當做,什麼都未曾發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