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骨肉親情,也是算計的籌碼。(1 / 1)
空蕩蕩的室內,燭火通明中,獨孤如願的身軀頗是有幾分孤寂意味在裡頭。
那雙聞名北地的魅色雙眸中盛滿了悲傷,可片刻之後,卻也彷彿是多了幾分希冀般快步上前也是細細查驗一番。只是,待到幾乎是將屍首幾近是裡裡外外都翻檢了一遍之後,臉上的希冀,終究是蕩然無存。
夫妻本是同林鳥,為何遭逢大難,阿若,你竟是不曾於郎君商量,就用這般決絕的手段,與獨孤一族,生生扯斷了所有?
拳頭緊緊捏起,片刻之後,卻又頹然放下,手輕輕撫上那依舊如往日一般嬌美的臉龐,獨孤如願的眼中也是有了淚。灼灼淚光與晶亮的雙眸交相輝映,即便是周身頗有幾分狼狽,依然是,光華璀璨地,讓人難以忽視。
那郭氏女一見獨孤郎誤終身,的確是因為,獨孤如願,當真有值得天下女兒,趨之若鶩的資本。
室外,早已是於暗處守候多時之人已然是默默調轉腳步,只是,還未等挪出一步,竟也是生生頓住。“丞?”
“噓!”
彷彿是從天而降的高歡做出噤聲的動作,可主動讓出的一條道卻也是清晰道出此番他早就知曉這裡樁樁件件是何緣由。
權傾天下的權臣,在絕境中數次翻身屹立不倒,比之昔年的天柱大將軍爾朱榮,高歡,更當得上“權臣”這二字。
一身黑布遮面的賀拔勝眼眸微垂,腳下的步伐也不住加快。
眼下,他既然已落入了高歡的圈套,若是反抗,死無葬身之地事小,將這局苦心孤詣才走到現今的大好棋局全軍覆沒,才是事大。無論如何,眼下他賀拔勝,都得要穩住高歡!
只是,瞧著黑暗沉沉中將一眾所有都娓娓道來,彷彿在說著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的高歡,饒是賀拔勝自以為足夠鎮定此番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倒是已然結束所有論斷的高歡笑容頗是璀璨。
將手中的茶盞遞於賀拔勝,高歡也是做了個請的姿勢,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賀拔勝,高歡的笑容也是更大,“怎麼,賀拔將軍以為,在本相長子名聲已然受損的前提下,本相身為親父,還想汙二子的名頭不成?”
“骨肉親情,於高相言,也不過是算計的籌碼。”
“賀拔將軍所言差矣,本相之子,個個皆是愛重。若說偏愛,世子自然是首當其衝。”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賀拔勝,高歡也是輕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子惠張狂肆意,子進心思深沉,二人皆是各有所長,若不比較一番,怎會知曉,誰才是高氏一族,最合適的繼承人?”手中茶盞放下,對上賀拔勝頗是不屑的臉,高歡的笑意也是盡數消失,“多子多孫,方才是家族興盛之道。本相雖看起來無情,可總好過,獨孤郎於子嗣上,算計多年。都說子嗣姻緣為天定,獨孤如願逆天而行,獨子雖非喪命,卻註定永世不得爭取於獨孤一族之中該有之尊位,當真是,報應!”
“高歡!”
賀拔勝已然是惱羞成怒,連帶著整個人已是從座椅上一躍而起,彷彿下一刻就要將腰間配劍拔出與面前之人決一死戰。高歡緩緩起身,卻是面上絲毫畏懼之色都未有,有的,只是全然的諷刺之意,“賀拔將軍以為,若本相當真想要那獨孤羅性命,只憑你等著無知蠢貨,也能走的出洛陽城?”手指在桌案上輕叩,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賀拔勝,高歡的臉上陡然也多了幾分詭異之笑,看在賀拔勝眼中,卻也是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意思在,“丞相究竟是何意?”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自古以來,方是正理。關隴之處,賀拔一族苦心經營多年如今卻是要眼睜睜看著大好之地淪入他人之手,賀拔將軍,當真是心中了無遺憾?”緩緩逼近賀拔勝,瞧著面上已然是多了幾分寒意的賀拔勝,高歡的笑意也是更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賀拔將軍與那獨孤小娘子站於一處,甚至是一道做出這偷天換日的大事,午夜夢迴之際,是否真不會捫心自問一句,如此作為,當真只是出於對弱質女流的憐憫之心而非是要拿捏住未來關隴重臣,的軟肋?”
············
“···丞相神機妙算,遵彥,自愧不如。”
“遵彥若果真是無腦,也不會在矇騙了高歡這許久後,又讓高歡,峰迴路轉。”
燭火通明中,高歡一雙狼眸中是難掩的怒色,楊喑卻是輕笑出聲,“楊喑忠於的,從來都只有高相一人。世子抑或是二公子,乃至是府中其餘諸人,都是丞相用於平衡朝局的籌碼。楊喑助丞相一臂之力挑揀高氏繼承人,何過之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就算是親生父子,也難逃箇中定律,丞相早已有計較,於楊喑處,自是不必再過多言說,”主動讓出一條道,楊喑的笑容也盡是篤定,“諸位公子之事,丞相心中既有論斷,此番,也不必再於無用之處浪費光陰。獨孤如願此來洛陽,丞相雖知曉不得招攬,可若是能讓這獨孤如願,立時就給這關隴處添幾分堵,倒也不失,丞相千里而歸,對獨孤如願所寄予的,厚望!”
“楊喑,你的確與我高歡,是一類人。當初,於弘農楊氏處折損的兵馬,如今看來,果然絲毫未浪費。”高歡的眼中盡是欣賞之意,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楊喑,他的眼中也瞬間多了幾分深邃,“元氏皇族,百足之蟲,確是死而不僵。想要取而代之,如今確是不能。高氏為外戚,雖是無可避免,可終究只是一時。遵彥弘農楊氏貴子,與高氏此番聯姻,確是有幾分委屈。可他日,待到天下初定,若遵彥不嫌,高氏嫡女,歸於楊氏,也未嘗不可!”瞧著面上終於是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詫異的楊喑,高歡的笑意也愈發明顯,“本相說過,遵彥與本相,從來都是一路人。心思深沉、最是冷酷無情之輩,其實內心深處,於單純美好,從來最是拒絕不得。遵彥以為,本相為何會對那獨孤如願一而再再而三違背往昔做事風範,非是因著那聞名北地的風貌,而是因為,於獨孤如願身上,本相永遠不可有的一切,都能盡數找到。這份難能可貴,於旁處,是再尋不得,由此,才愈發,顯得珍貴。”
話音剛落,高歡已是快步而走。
燭火通明中,楊喑一清俊的臉上已有幾分狼狽,彷彿心內最不堪最齷齪的那一處,竟是活生生被挖掘了出來。
是了,一貫聰慧機敏,冷靜自持,自以為最能看透人心的弘農楊氏貴子楊遵彥,竟然會對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高瀠,
想起那個於高府中有過數面之緣,周身的單純純淨彷彿與戾氣十足的周遭格格不入的小姑娘,楊喑的眼眸也是暗了又暗。
片刻之後,卻也是一片清明。
弘農楊氏貴子,雖是遭逢滅族之禍。可他楊喑一路走到如今這朝堂第一謀臣之位,如何會為著一介乳臭未乾的女娃就壞了全盤的計策?高歡是他如今擇定的主子未有錯,可今日高歡可以丞相之名控制整個朝堂,光明正大欺壓元氏皇族,明日,為何他楊喑,不可上行下效,於這高氏一族,也盡數掌控在手中?
昔年耶耶愚忠才引得弘農楊氏幾近毀滅,如今,他楊喑將士族清貴之名盡數拋下,為何不能成就一番大業?
燭火通明中,室內之人,臉色已是變了又變。
雖然隔著一層窗戶紙,卻也不難想見,那楊喑,此時是如何的,掙扎糾結。
弘農楊氏之子,個個都是心地良善認死理之輩,昔年楊津是,今日楊忠是,面前這個自以為聰慧的楊喑,何嘗又不是?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居然還自以為自己可以將買家盡數玩弄於鼓掌,卻未曾發覺,從頭至尾,他已然註定是身處臣位,無論如何,都爬不上那幕後主使的高位。
一個有情之人,從來都會有牽掛。無論那情承認與否,只要生根發芽,終有一日,參天大樹,都能壓垮所有!
獨孤如願默默將目光從不遠處的室內收回,瞧著身側引他而來,卻是似笑非笑只是但笑不語的大魏權臣,眼中也多了幾分陰冷,“丞相將人心玩弄於鼓掌中的本事,如今,倒是愈發爐火純青。”
“獨孤郎,本相,可從未強人所難。若非如此,獨孤郎以為,在高歡的領地上劫走屍首,還可安然站於此處?”瞧著已然是面色不豫的獨孤如願,高歡已是主動讓出一條道,“獨孤郎既是有話要與本相單獨言,換個地方說話,也許,更好。楊遵彥其人,乃是本相花了心思籠絡的股肱之臣,獨孤郎不可為高氏所用,已是讓高歡心中甚是遺憾。若是因著獨孤郎,將楊遵彥也與本相離了心,那本相今次與獨孤郎的恩惠,怕也是要盡數收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