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天命有常,人力終不可及。(1 / 1)
“···獨孤郎以為,本相三番兩次拿瀠兒婚事做籌碼,是為卑劣。那獨孤郎是否想過,同父同母所生的姊妹,為何本相的阿瀾與瀠兒,竟是分毫都找不出相似處?”
室內,瞧著已然是面色微變的獨孤如願,高歡的笑容也多了幾分戲謔,“獨孤郎莫不是以為,本相的娘子,竟敢膽大包天到欺瞞夫主?”
“丞相慎言!”
“本相嫡女,端的是貴重甚於公主,既是甚於公主,匹配之夫,自然,也只可為江山之主。可堪為江山之主者,個性,卻也盡是截然不同。元修其人,狂妄自大,最是眼中不揉沙子。阿瀾若是單純良善無絲毫本相的殺伐決斷,早晚,得被元修拿捏的死死的。與其受人牽制,倒不若,自成一方霸主。元修已然是棄子,本相要迎立的後繼之君想要服眾,必得是讓天下臣民看到其有別於元修的愚蠢而有的聰慧。凡真正聰慧者,從來都是溫柔和順於表面。與此等溫和之君相伴,若是如阿瀾般殺伐決斷,他日,定會讓天下臣民,人人皆唾罵高氏父女為禍外朝與內廷。於高氏已然有損的名聲言,這等汙名,卻是再受不得。再者,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溫柔和順的天下之主,於溫柔賢良的後庭之主,夫婦恩愛,琴瑟和鳴,於高氏與元氏劍拔弩張的關係,自然,是最妙的調和。”高歡的聲音不疾不徐,字字句句,皆是深謀遠慮。
和高歡相識多年,獨孤如願自認於高歡早已是瞭解透徹,可現今,聽著高歡於愛女論斷,卻還是不由得眼眸再沉了沉。
無論他是否真正承認,高歡這等梟雄,能於朝堂上屹立多年而不倒,靠的,從來都不是外在的張揚跋扈,內裡的智慧,才是最緊要之處。“獨孤郎如今,若是後悔昔日於關隴處抉擇,高府的大門,可隨時為獨孤郎開敞。往日種種,高歡大可既往不咎。獨孤郎,可願於洛陽與關隴處,再做抉擇?”
“丞相所言,大抵有誤。非是洛陽與關隴,應是鄴城與關隴處,才是。”獨孤如願魅色雙眸中盡是沉沉,高歡的臉上也多幾分讚賞,“獨孤郎之智,委實讓賀六渾,驚詫。只是,獨孤郎越是這般,高歡於獨孤郎處,就越發不捨。”緩緩逼近獨孤如願,高歡的狼眸中侵略之意更甚,倒是獨孤如願已然是不動聲色往後退了一步,瞧著高歡陡然是寒了幾分的眼眸,他的眼底也愈發深不可測,“高相以為,隔著獨孤如願妻子兩條人命,高氏與獨孤氏,還可站於一道?”雙手抱胸行禮,獨孤如願冠絕天下的臉面上也是寒意十足,“高相於獨孤一族之心,獨孤如願甚是感激。可終此一生,獨孤如願,都再不會與高氏有任何交集,告辭!”
不會有任何交集麼?獨孤如願,你可知,這世上,話從不可說太滿?因為,若是說的太滿,到頭來,自打臉面事小,將天下盡數牽扯在內,才是,事大。
“獨孤郎其人,忠心有餘而智謀有缺,聰慧卻可與楊喑平分秋色,可果敢睿智卻是不及。關隴處雖得獨孤,於高氏之損失,卻也非是多大,丞相若是為獨孤郎大動干戈,傷及大業,卻是不必。”
“姐夫所言甚是。”
燭火通明中,瞧著一身風塵僕僕、戎裝加身也難掩風骨的段榮,高歡的笑意也愈發分明。瞧著似乎是不為所的的段榮,高歡的笑意也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姐夫莫不是還在責怪,賀六渾與昭君,委屈了侄女?”
“臣不敢。臣女能得伴世子身側,乃是段氏之福。”
“你我連襟,昭君於阿姐,更是姊妹情深。阿蘭與子惠,打小的情分總是多於旁人。今日高氏與元氏,還未是真正撕破臉之時,給予元氏尊位,不過是安定人心。姐夫與高歡,才是真正的家人。如今這些虛名,都不重要,能走到最後,才是緊要。”雙手將抱胸行禮的段榮扶起身,高歡的眼中盡是安心之意。可段榮卻是絲毫抬眸的意願都未有,“丞相,當真已有決斷,要舍了那清河王元亶,迎立世子元善見?”身側的人絲毫不為所動,段榮的目光微變,卻終究是將到嘴邊的話都嚥了下去,“臣告退!”
“遷都一事,欽天監處,現今即可有明示而出。姐夫於觀星處頗有深究,如今欽天監正使已然出逃,除卻姐夫,如今,賀六渾確是想不出第二人選可堪當此大任。”
身後高歡的聲音不疾不徐,段榮的腳步微頓,下一刻,卻也未曾再停留。
從高歡暗中密令他於鄴城處籌備新都那一日開始,他就已然猜到如今這般局面。
物盡其用,於高歡言,歷來皆是。
·······
“··於段氏處,今次子惠,須得多加恩寵。元氏雖是嫡妻,可於清河王府處,如今高氏已給予恩惠太多。過滿則溢,元亶前番於洛陽處動作,就已是說明所有。”
高府,主院,書房內,高歡目光沉沉,對上高澄頗是難看的臉色唇角也是微微勾起,“子惠莫不是想與耶耶言,如今,與那元氏,是有了真心?”
“元氏雖惡,可仲華無辜。”高澄一貫張揚放肆的臉上難得有幾分柔和,高歡的笑容卻是更大,可看在高澄眼中,卻也是別有意思在。高澄的眼眸微垂,下一刻,卻也立刻抱胸行禮,“子惠有錯,還望耶耶責罰!”
“男兒者,於柔弱女子,天生就有憐憫之心。為女子者,若善加利用,成就大業,也未可知。出嫁從夫四字,元氏雖一直恪守,也從未作出逾矩之事,可那清河王元亶,敢於者洛陽處肆無忌憚,子惠以為,莫不是那清河王,當真無腦?”面前的長子額頭已是有了汗珠,高歡的笑容也更添幾分意味深長,“妻者,齊也。娶妻之道,乃為齊家,非為寵愛。寵愛者,當為妾。二者有別,子惠莫要混淆!”
“是,耶耶!”
········
“····子惠處,昭君已然放置合適人選,郎君今日之言,卻是過多了。”
書房內,剛剛入內的婁昭君臉上難得有幾分忍耐,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高歡,婁昭君的眼眶也有些紅了。倒是高歡已然是笑著從椅上起身行至婁昭君身側,一把也是將她摟進懷裡,在婁昭君頗是錯愕的目光中也是將她一把抱起就往內室走,“本相今晚,都會身體力行,與娘子解答。”
“·······”
耶耶為了高氏權柄,就算是於婁氏,也果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阿,阿兄?”
被抱在懷中的高氏小女高瀠揉揉眼,要睡不睡的模樣顯然是要哭出聲,高洋唇角微微勾起,下一刻,卻也是點上親妹的睡穴。身側已然是有了些微動靜,高洋的唇角笑意更甚,瞧著身側顯然是面色微變的楊喑,高洋的笑意也是更甚,“祖娥已等候本公子多時,不若就煩勞尚書大人,送小妹於乳母處安歇?”
“臣一介外男,於高府處行走,於禮不合。”目光直勾勾只盯著高洋,楊喑的面色已頗是難看。高洋的面上頗有幾分遺憾,可腳下的步伐卻也是不住加快。
身後緊湊的呼吸聲已然是越來越近,高洋的心頭冷意也是更甚。
楊喑,本公子倒要瞧瞧,你這種偽君子,究竟能偽裝到何時?
靜謐的黑暗沉沉中,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悄然而來,又一次悄然而去。
氣派的亭臺樓閣於黑暗中仍然不掩氣勢,權傾天下的高歡,所居府邸,也是洛陽處,比之皇宮,更氣派的存在。
難怪就連那元修如今身在關隴,於那皇宮處修繕也只有一道命令。
比之洛陽高府,要富麗堂皇數十倍!
“獨孤郎已然是得償所願,高府龍潭虎穴處,獨孤郎,還是莫要久留為妙。高相於獨孤郎雖是存了幾分不忍,可剛剛高相於世子那番言說,獨孤狼也該心知肚明。於成就大業者,憐憫之心的確會有,可若是因著憐憫之心誤了大業,這四字,也會被立刻拋棄!”
冷風涔涔中,段榮冷峻之音頗為刺耳,獨孤如願卻是低笑出聲,“段將軍於獨孤如願處之苦心,非是因那憐憫之心,若是獨孤如願未猜錯,是因那天命之言?”目光直勾勾盯著段榮,獨孤如願的聲音裡也多了幾分咄咄逼人,“若獨孤氏預言果真應驗,段將軍就不怕,他日你等與獨孤一族為敵之輩,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天命有常,人力終不可及。獨孤郎,你逆天而行已然是有果報,今次,莫要再嘗試。獨孤一族,註定要與關隴世族盤根錯節,就算你想躲,也只會徒勞無功。”段榮深邃的黑眸中平靜無波,獨孤如願眼眸微暗,下一刻,已然是縱身一躍消失的無影無蹤。
黑暗沉沉中,段榮孤寂的身影頗多幾分形單影隻,委實是讓人瞧著,更添幾分,不忍。
“姐夫若是憐憫子茂,大可不必。子茂所為,從未後悔過!”緩緩轉身的段榮正對上竇泰深沉的眼,瞧著滿目皆是複雜的竇泰,他的笑容也更大,“高氏和宇文氏之爭,既是早已註定我等都要牽涉其中。將這把火燒的更旺,又有何不可?”
“鄴城處諸事,是你告知的獨孤氏。”
“獨孤如願知曉,宇文泰和元修才會加快動作。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是連分都還要再等,天下,何時才能合於一處?”段榮的眼眸微抬,滿目黑暗沉沉的天際陡然也是有一抹流星飛過。段榮的眼中終於是多了一分真心的笑意,“身處亂世,人人皆草芥。可若是這草芥,能為天下大勢貢獻綿薄之力,一生,也該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