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專情之人,骨子裡最是無情。(1 / 1)
西魏大統三年,十月,西魏大將獨孤信與東魏丞相高歡次子高洋戰於蒲津,東西二魏精銳盡出,戰況甚是慘烈,獨孤信驍勇,一度於陣前欲擒高洋,然終是因高歡副將高敖曹率軍來援,不敵而退。時東魏丞相高歡領大軍長驅直入黃河諸地,西魏丞相宇文泰聞之,甚怒,欲率大軍與高歡決一死戰,然因左右臣輔於謹、李弼規勸,乃止。時有眾將立於中軍大帳內,商討對敵之策。於前線歸來之大將獨孤信言曰,“高歡兵馬,今次已行至華州處,華州刺史王羆甚是驍勇,已有數次讓高歡飲恨。如今大軍雖仍在前行,然據暗衛回報,高歡處,已是暫緩行進,高洋與高敖曹,已是暗地於洛水、馮翊處駐軍,獨孤信以為,我軍如今行至渭水南,下令徵召諸州兵迎戰,以眾人之力對抗入侵之兵,方才是緊要。”時眾將深以為然,丞相宇文泰卻曰,“若任由東魏軍長驅而入,他日若至長安,必擾亂人心,我等如今,可趁其遠來新至擊之。遂渭水架設浮橋,令部眾攜三日糧,輕騎北渡渭水,輜重自渭南沿著渭水向西行。兵貴神速,前方失利,已是讓高氏眾人頗為得意。所謂驕兵必敗,我等趁此良機,再加之沿線諸州助力,一舉擊破,未嘗不可!”時有大將李弼言曰,“沙苑之處,離弘農處不遠,又是易守難攻,大軍若可至於此處,再與高氏諸軍輾轉周折,未嘗不可?”時有武川舊將趙貴率軍來援,聞之,甚是贊同。言曰,“昔年於沙苑處,元貴曾與當地豪族多得助力。如今我魏軍征戰,當地士紳早有好言,願為我等供應糧餉。丞相雖於長安處多得糧草,但所謂兩軍交戰,糧草先行,多多益善,總是上佳。”時眾將聞之,深以為然,遂紛紛跪於地上,懇求移兵於沙苑處。丞相宇文泰許之,西魏大軍快馬行軍,竟是於十日之內行至沙苑處。時東魏丞相高歡聞西魏大軍行至沙苑,為求與西魏之戰更多助力,遂亦是命大軍駐紮於渭曲。時西魏大丞相宇文泰聞之,遂採納部將李弼之策,遣精兵背水東西列陣,以李弼為右翼,命趙貴為左翼,選擇駐地以東十里葦深土濘的渭曲設伏,令將士皆偃戈於蘆葦中,聞鼓聲即起。時東魏軍雖至渭曲,然都督斛律羌舉以為葦深土濘,不如暫與西魏軍相持,同時暗遣銳卒直取長安。東魏丞相高歡不許,卻是主張燒蘆葦焚西魏軍。二人意見相左,於大帳中竟是爭論不休。時有司空侯景建議生擒宇文泰,挾宇文泰以令西魏眾將。部將彭樂揚言可以生擒宇文泰,願為東魏千秋基業滅宇文氏。高歡甚是讚許,遂停車侯景、彭樂意見,揮軍直前。然東魏軍見西魏軍兵甚少,為求軍功竟是未等列陣便爭相進擊。兩軍將交,宇文泰親自擊鼓,不時伏兵竟是驟起,奮勇衝殺。西魏驃騎大將軍於謹等六軍配合作戰,李弼領騎兵橫擊,將東魏軍分割為二,宇文泰軍遂立時大破高歡之軍。時東魏丞相高歡拼死突圍,方才率殘部東渡黃河遁走。西魏大丞相宇文泰率軍追至黃河邊,斬俘八萬人,選留士卒兩萬餘人,其餘的放歸鄉里。時高歡大將高敖曹聞聽敗聞,甚是驚慌,立時率軍從桓農撤圍,退保洛陽。此番大戰,竟是西魏大獲全勝,天下皆驚。西魏丞相宇文泰之名,一時之間,更是傳遍南北。時人嘆曰,“誰敢領兵對陣,千軍萬馬直取敵營,唯有宇文大丞相爾!”
—前言
關隴處,都城,長安,
皇宮,大殿,帝寢內,
手中緊緊握住剛拿到戰報的魏帝元寶炬面上絲毫未有大獲全勝的喜悅在,代之而起的,竟全然是恐怖之色。
宇文泰,宇文泰,
高歡那一眾大軍,竟然都困不住你!
“父皇息怒!”
隨侍在側的太子元欽已是忙不迭跪地,那雙與亡妻乙弗氏一般無二的淚眼讓元寶炬心頭的悲哀更是多了幾分。
可片刻之後,這份悲哀也是被怒意盡數取代,“子欣,身為大魏太子,你若是再如此優柔寡斷,他日,那宇文泰,定不會放過你的性命!”
“大王若再是如此胡言,怕是宇文一族聽聞,太子未曾先有恙,大王的位置,卻先是保不住。”
賀拔勝的聲音裡冷意畢現,可主位上的元寶炬面上卻頗多幾分笑意,瞧著身側已然是低眉垂首立於一側的太子元欽,元寶炬的面上也多了幾分陰鬱。“子欣,先退下!”
元欽躬身行了大禮,隨即也是立時轉身而去。
被顯而易見忽視的賀拔勝面上絲毫未有怒色,唇角似有若無的笑意裡,讚賞之意竟是一覽無餘。瞧著似乎是若有所思的元寶炬,賀拔勝也是躬身行了大禮,“宇文氏與元氏之姻緣,早已是牽扯不斷。大王與先皇后恩愛甚篤,太子若是能與宇文皇后情愛甚篤,於丞相這位外祖,未嘗不會有觸動。”瞧著似乎是面色更加難看的元寶炬,賀拔勝的笑意也更添幾分意味深長,“女子者,出嫁從夫,為夫家,謀奪母家之輩,從來不勝列舉。連那以聰慧著稱的高相娘子都不可免俗,大王以為,未來的宇文皇后,當真不會?”
“宇文泰其人,與高歡,從來皆是一路人,昔年那高後,為高歡,竟是能將孝武帝趕出洛陽,本王倒不覺得,那宇文泰之女,會為元氏江山,謀奪其父宇文泰!”
“宇文皇后,流著一半,元氏血脈。馮翊公主,於元氏,從未忘心。”賀拔勝目光中坦然之意畢現,瞧著眼眸已是微微眯起的元寶炬,賀拔勝已是躬身行了大禮,“元氏皇族,天子至尊,無論公主還是皇子,永遠都不會忘記血緣尊貴,大王身為元氏貴子,當是比賀拔勝,更明瞭箇中道理!”
·······
“··阿兄可身居太師之職,果真是比起昔年,謀斷上,亦是多有長進。”
“經歷這諸多種種,若是阿兄還如過去一般無腦,賀拔一族,怕是早就已經被人趕盡殺絕。”
長安,皇宮外,瞧著早已是守候多時的獨孤信,賀拔勝的面上,絲毫未有訝異之色。倒是獨孤信已是主動讓出一條道,賀拔勝玩味一笑,到底還是快步往前而去。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馬,不多時,已是入了太師府,待到書房大門被牢牢關上,瞧著滿面皆是怒色的獨孤信,賀拔勝的笑容也是更大,“據本太師所知,眼下雖是高歡落敗,可前方戰事,卻大有再起的意願。高歡雖是撤軍歸於鄴城處,可高歡手下的人,卻還是盡數於各州處作戰。丞相如今尚未歸來,為的,可也是安定前方。”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大梁都督韋孝寬已是拿下豫州,東魏處如今可謂是腹背受敵,高歡手下那些人,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獨孤信目光沉沉,賀拔勝的笑容卻是更大,“所以,獨孤郎此番是奉丞相之命而來?”
“東西二魏如今並立之勢已成定局,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可高歡此番之敗,已是將東魏手中籌碼盡數打散。高歡聰明絕頂,定然不會再輕易就於關隴處動手,所以眼下,我等所要做的,是拿捏住這等良機,將關隴處,發展壯大。”獨孤信的聲音裡盡是穩重,賀拔勝卻是笑容盡失。目光直勾勾盯著眼前一臉凝重之輩,忽而也是輕笑出聲。
念奴的話,的確未錯。
看似專情之人,其實,骨子裡,最是無情。
如羅氏和阿羅,於獨孤信言,必要之時,捨棄,也是理所應當。“盧柔雖為從事中郎,面上與蘇綽對掌機密。可宇文泰征戰在外,朝政諸事,蘇綽已是不動聲色間將朝政都料理妥當。元氏一族,想要趁此良機將宇文氏踩在腳底,的確是,愚蠢至極。昔年耶耶在時,曾與我等言及宇文氏諸子,言曰能成大事者,必得是宇文泰。阿兄與我等諸第尚且疑慮,為何耶耶明知曉宇文泰甚於宇文灝,竟是還將燕暨嫁與宇文氏長子而非是幼子,如今想來,宇文泰這等偽君子,即便是聰慧果決的元氏公主,被玩弄於鼓掌尚且不在話下,更遑論是燕暨這等女子。”
“··宇文氏未來,盡在薩保掌控之中。”
“可薩保,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日後,也只能當得上“權臣”而非是“明君”二字。”
“阿兄!”
“獨孤信,你與宇文泰,根本就是一路人。賀拔勝此番敢問一句,午夜夢迴之際,你想起命喪黃泉的父母妻子,當真不會覺得惋惜?”
賀拔勝聲音裡咄咄逼人之意畢現,獨孤信的面色已是難看至極。“阿兄如今身居太師之職,非同於常人,一言一行,盡在眾人眼中,還望阿兄切記,何時何地,當要謹言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