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高山流水遇知音(1 / 1)
“揜於是說,元法僧?”
“正是。”
荊州,都督府,書房內,楊忠的眉頭蹙起,“阿兄,此番派出去的暗探,昔年于徐州處也和那元法僧交過手,絕不會認錯。”對上獨孤如願絲毫未變的臉,楊忠的心頭疑慮更甚,“阿兄?”
“帝王之術,在於平衡。梁帝此番,看來,也是想通了。”緩緩從座椅上起身,瞧著似乎是更加困惑的楊忠,獨孤如願輕嘆一聲,隨手從牆壁上拿下剛打磨好的玉簫,對上滿面皆是不解的楊忠也是輕笑,“隨阿兄來!”
········
荊州,白練寺,禪房內,
嫋嫋爐煙已燃燒多時,早已擺置好的棋盤上依舊是空白一片,黑白雙子整整齊齊歸置於棋盒之中,顯然是等待有人將它們執起。只是,直到整個爐內的菸灰已被裝滿,那昔日的主人,卻絲毫執手的意思都沒有。
俊美無鑄的男兒屹立於窗前,目光直勾勾只盯著遠方,手中緊緊握住的玉簫忽而也是放置於唇邊,下一刻,幽幽的樂聲已是悠悠而起。配合著窗外已是飄起的雨絲,委實是有一番,別樣風雅。
門框邊,楊忠的眉頭緊緊蹙起。
跟隨獨孤如願多年,他自然知曉獨孤如願從來非是外人眼中的無腦之輩,可是,若論獨孤如願最是擅長,當是於棋盤之上斬殺無數,談笑風生,附庸風雅於獨孤如願言雖然並非陌生,但這許多年來,記憶中獨孤如願這般,還只有昔年於南朝處。
南朝麼?
楊忠面色微變,下一刻,悠揚的蕭聲忽然停了,剛剛還在窗前的獨孤如願已緩緩行至身側,楊忠的眼中有些許怔愣,可獨孤如願的目光,卻早已越過他看向別處。順著獨孤如願的目光,下一刻,楊忠愕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那昔日的汝南王、今日的魏王元悅已站於他身後。
多年習武,竟然連人行至身側都察覺不出,看來在荊州數年,他楊忠的功夫,委實是,倒退了!
“楊將軍若有心將功折罪,不若於這寺內好生守衛,若是讓有心人瞧見本王與獨孤郎皆身在此處,怕是荊州與大魏處,獨孤郎皆無法交代!”
元悅的聲音冷冷,楊忠的拳頭已緊緊捏起,這個元悅,當真把這白練寺當成自己的王府不成?
“阿弟,先退下。”
“··是,阿兄。”
雖然心頭有疑惑,但楊忠到底還是嚥下到嘴邊的話。
他不信元悅,但對獨孤如願,他從來都未有過懷疑。
這個獨孤如願,倒是慣會挑人。楊忠其人,雖然瞧著是有幾分傻氣,但論忠心,武川諸子,大抵無人能比得上。
六鎮如今早已不存,雖是武川諸人在獨孤如願的帶領下比之其餘諸鎮來,乃是明面上絲毫未損。世人皆有野心和算計,雖則獨孤如願與其父一般無二,於諸族皆是友愛,可既然如今棋盤已重新歸整於零,那這局面,重新來過會是如何結局,誰都無從知曉。
武川如此,大魏,亦如是。
“始安郡公年事已高,與王爺不可同日而語。”
獨孤如願率先開口,對上元悅似笑非笑的臉,也是主動讓出一條道,“王爺,請!”
元悅沒有拒絕,一前一後隨獨孤如願於榻上坐定,瞧著手執白子卻是一動不動只待自己先行的獨孤如願,元悅絲毫未客氣,片刻之後,手中黑子已然落下。
室內爐煙嫋嫋,室外雨絲絲絲瀝瀝,從窗外偶爾襲來幾絲風雨,將煙火氣吹散,給禪房內,委實也添了幾分寒涼。
不過對弈的二人彷彿絲毫未察覺一般,全神貫注盡在眼前的棋盤之上,密密麻麻的棋盤早已不復剛剛,卻也是絲毫凌亂之色都未有。
元悅手中黑子輕叩,瞧著對面絲毫都未有落子意願的獨孤如願,手中黑子陡然也是仍至棋盒中,“本王平生,最恨被人算計。獨孤郎既然有意退讓,這局棋,不下也罷!”
“獨孤如願雖是有意,卻於王爺言有利無害,既如此,王爺何必拘泥於細枝末節處?結果,才是最緊要。”
獨孤如願手中白子緩緩放下,對上一臉若有所思的元悅,臉上恭敬之色畢現,“王爺聰慧,獨孤如願,自愧不如。”
“··蕭衍其人,表面慈悲,內裡卻是惡意。於嫡親長子尚且可於年幼無知時分便開始算計,更遑論旁人。”元悅的目光瞥向窗外,眼中頗多幾分深邃,“儲君之位,於帝王言,從來不可或缺。只是,坐於那大位之上的人,並不一定要是那一個。蕭統與蕭衍有隙,說到底,不過還是這位大梁太子內心深處保留了幾分難得的孺慕之情。常人有情乃是幸事,可帝王若留情,只會讓人抓住弱點,若是關鍵時刻致命一擊,江山社稷,才是真正危險。”目光從窗外挪開,對上獨孤如願深沉的眼,元悅的眼中也多了幾分古怪,“獨孤郎,世間從未有不透風之牆。元悅雖非聰慧,但於建康處多年,想知曉些內幕,也非是難事。那蕭統之死,雖則與北地和不成器的蕭正德有關,但若非是蕭衍默許,堂堂大梁太子,想被人算計至死,也不是那般容易!蕭歡雖是被人利用,但也卻是在為父報仇。父死母喪,明明該是儲君之尊,卻被人輕易就將儲位奪走,將心比心,此番若是元悅,也無論如何都咽不下這口氣!”
“豫章王殿下已是放下一切,王爺此番,還需要梁帝支援,這番話,還是少說為妙。”
獨孤如願漂亮的雙眸中難掩警告,元悅卻是“撲哧!”一聲笑出聲,“本王到不知,在獨孤郎心中,本王一介叛王,居然也能與江山社稷想比重?”身子往前湊了湊,入目所及一張俊臉更添幾分魅惑。南國男女,雖比之北地皆多幾分風姿,但這獨孤如願,若是此番著南朝服飾,大抵,也不會遜色些許。
世人皆言美貌之女謂“傾國傾城”,可在他元悅看來,若論美色,男子這,多加修飾,美貌甚於女子者,可從未缺少。
“王爺自重!”
獨孤如願面色微寒,元悅卻已是笑著坐回原處,“美色當前,難免失禮。獨孤郎之風姿,南北皆聞,痴迷者從不在少數,連那閨中幼女偶爾見過一眼都念念不忘至今,更遑論旁人。”瞧著似乎不為所動的獨孤如願,元悅也是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瞄了眼獨孤如願,他的眼中更添幾分意味深長。“獨孤郎,待他日本王北歸,獨孤郎之恩,本王定會報答。”
幽靜的室內,從窗戶外襲來的風雨聲已有加大趨勢。可獨孤如願卻彷彿渾然未覺般,依舊是定定瞧著眼前的棋盤。
良久,他方才伸出手,輕巧地轉換幾分位置,原本的勝負,已經戲劇化地扭轉。
元悅,你的確聰慧,可明明已佔盡上風卻還是停滯不前,優柔寡斷者,從來都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滿盤皆輸。
為帝王者,卻是不可多情,但若是無情又自作聰明,到頭來,只會是自取其辱。蕭衍此番不過是於你有幾分警告,你卻是自作聰明依舊插手南朝政事,元法僧其人,雖說不會取代你魏王之位,但若是你再作繭自縛下去,於蕭衍而言,於元氏諸子中培養個小的,大抵,也不是難事。
“阿兄?”
“揜於,坐,”瞧這依舊一動不動的楊忠,獨孤如願的唇角也勾起一分無奈之笑,楊忠的面色也更添幾分幽深。默默於榻上坐定,緩緩將黑子收拾於棋盒中,整潔的棋盤已盡數露出,瞧著手執白子卻絲毫未有落定意願的獨孤如願,楊忠的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嚥下到嘴邊的話。手中黑子緩緩落下,下一刻,獨孤如願的白子已緊隨其後。
窗外菸雨闌珊,室內爐煙嫋嫋,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已於棋盤上聚精會神地廝殺,彷彿將一切都置之度外。
獨孤如願其人,從來皆是殺伐決斷不落於無言中。難得,這楊忠,居然能一步不差跟隨獨孤如願的腳步。難怪於荊州處,獨孤如願會將武川諸位子弟盡數撇下只留下楊忠一人。
忠心二字,楊忠從未缺少。可這份忠心之外,還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難得。
不遠處,站立於樹下的賀拔勝眼中更添幾分深邃。看在元悅眼中,卻委實是添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刺史若想,於眾人中多加挑選,未必不會有比楊忠還要出色計程車族之輩。”元悅的眼中添了幾分古怪,說出的話也更添幾分別樣意味,“論起來,這弘農楊氏一族,出了名是死心眼。楊忠其人,與其說是弘農楊氏培育之功,倒不若,說是,江南薰陶所致。南國風雨,最是潤物無聲。”
“王爺好意,賀拔破胡心領。”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賀拔勝的眼中已多了幾分冷意,這個元悅,私自潛入荊州也就罷了,如今居然敢明目張膽想要往自己身邊插人,當真以為他賀拔勝無腦不成?“荊州處是非之地,王爺尊貴之軀,不宜久留。”對上元悅深沉的眼,賀拔勝的眼中也添了幾分冷意,“王爺之心,度拔定會如數轉告阿弟。賀拔一族從來不會虧待恩人,若他日王爺北歸,賀拔勝,定會親自上門致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