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議親(1 / 1)
“公子真是聰慧。”顧文嫚眉眼清淡,神情淡漠,與之前的天真率性截然不同,“公子雖是我府貴客,卻為何會出現在我的園圃內?”
張景弛微愣,忍住尷尬,道,“我見此處九重葛開得正豔,便想過來瞧瞧,沒想到是小娘子私人園圃,實在是——。”
“無妨。”不等他說完,顧文嫚就開口道,“既然公子喜歡,不如到前面涼亭一坐,我吩咐下人給公子端上幾碟瓜果點心。”
張景弛喜出望外,不假思索道,“真是麻煩顧大娘子了。”
顧文嫚見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頓時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回禮道,“公子客氣了。”
當下,顧文嫚便吩咐蓮紅差人去端瓜果點心和茶水,又引著張景弛到涼亭坐下。
待茶點都上好了,顧文嫚才展露笑顏,唇角勾出幾分嘲弄之意,“一切安排妥當,我們就不打擾張公子賞花的雅興了,小女子告退。”
“等等!”張景弛慌忙起身,臉色頗有幾分難看,幾乎是咬著牙問她,“顧大娘子不一起嗎?”
顧文嫚故作大驚失色,旋即又皺眉道,“張公子此言差矣!”
“我雖足不出戶,今年卻已滿過十二歲,深知男女授受不親之理。我敬張公子性情高潔,又是我府貴客,因此才對你好生招待。沒想到張公子卻把我當做那般輕浮浪蕩之人,要我陪你玩樂?”
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且神情慍怒,荷夏和蓮紅都感到驚奇,更別說站在她對面的張景弛了。
張景弛頓時覺得自己有口難辯,他不過是想挽留她一起賞花罷了,怎麼就成了汙衊她是輕浮浪蕩女子的小人了?
一想到自己的形象在她心裡驟然下跌,張景弛更是急著為自己辯解,“顧大娘子誤會在下了,在下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有沒有那個意思,張公子心裡清楚。”顧文嫚悵然一嘆,“沒有自然是最好的,還望張公子日後注意自己的德行,把握與女子交往的分寸,莫要再讓人誤會了。”
張景弛面色訕訕,“多謝顧大娘子提醒,在下記得。”
顧文嫚這才笑盈盈道,“早聽說張公子謙虛慎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做功課,就不打擾公子了,告辭。”
張景弛自然不敢再挽留她,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回到院子,走進顧文嫚的閨房後,荷夏和蓮紅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好奇了。
“姑娘,雖然張公子的地位比不上週公子,但是姑娘也不應該那樣冷待他啊。”荷夏率先開口,“若是讓老爺夫人知道了,定會責怪您招待不周。”
蓮紅接過話,“對啊,雖然老爺夫人,還有世子爺他們都疼愛姑娘,但是榮陽侯府特意前來求親的,姑娘怎麼著也該給張公子留個好印象啊。”
榮陽侯府的目的,將軍府內眾人皆知,兩個丫鬟自然也是知曉的。早在前日,她們倆便被交代了,若是今日遇上了張公子,不必驚惶,只管由顧文嫚做主,若她喜歡,這親事便能成,若她不喜歡,便另作他法。
話雖是如此說,但是她們都知道,老爺和世子私心裡還是希望這門親事能成的。
顧文嫚幽幽的吐出一口濁氣,“你們覺得這門親事如何?”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不知為何她這樣問,卻仍然點點頭。
“張公子品行和相貌都不錯,盛名遠揚,又是榮陽侯府的嫡長子,以後肯定是要承襲爵位的。姑娘若是嫁過去,以後就是榮陽侯府的當家夫人,自然是極好的。”
顧文嫚苦笑,她前世的時候,又何嘗沒有這樣想過?況且張景弛那時候對她是真心的愛惜。
她喜歡花,他回京城後,寄來的每封信裡都夾帶了一朵乾花,有時候是熱情奔放的玫瑰,有時候是小巧嬌憨的雛菊,有時候是清雅絕俗的馬蹄蓮。
正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近水樓臺先得月。
她遠在平宛,她不能陪他一起玩耍嬉鬧,不能解他相思之苦。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寂寞的時候,莫嫣兒有心勾引他,他又哪裡禁得起誘惑?
他的信件越來越少,很久很久才來一封。那時候,她便心存懷疑了,準備差人去打探。那時候她便做好了準備,若他有了二心,她便退婚。只是她的人還未去,就傳來他“重病”的訊息,徹底打消了她的疑慮。
時至今日,顧文嫚終於想明白了。
她是喜歡過他的,但那只是少女懷春時的驚鴻一瞥,因而難以忘懷,誤以為是愛。張景弛那時也是喜歡她的,但他終究喜歡的不過是一副美麗的皮囊罷了,色衰而愛馳。
真正的愛在世間和距離面前是不會如此不堪一擊的。如今夢醒了,她自然要另闢蹊徑,哪裡還要重蹈覆轍呢?
顧文嫚不做多餘的解釋,只對她們道,“日後你們便知道了。”
說罷,她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冊翻開,做起了功課。荷夏和蓮紅也不再多問,待她看得略有倦意了,二人便伺候著她去床上躺著小憩。
顧文嫚身子骨不弱,日子一向養尊處優,可是心悸未好,顧老將軍特許她不必遵守太多規矩,也免去了她早晨和傍晚的請安。只是這回躺下還未半個時辰,荷夏便將她喚醒了。
“姑娘,老將軍那邊來人,喚您一起過去用晚膳呢。”
顧文嫚聽罷,旋即就起身,絕不拖沓。
蓮紅已經打好了水,服侍著她淨臉淨手。
顧文嫚由她們替自己拾掇著,淡淡問道,“還有其他人嗎?”
顧老將軍是個武人,但是對孫輩們很是上心。她身為長房嫡女,身份尊貴,但是性情憂鬱,不愛應酬。對此,顧老將軍從未有過不滿,反而極其憐惜她,時常喚她過去一起吃晚飯。有時候也會叫上另外兩房年紀尚小的孫子孫女,以示公正。
二房顧孟原和夫人楊氏育有兩子一女,長子顧啟峰,已經滿過十七了,次子顧啟良,下半年就滿十六,還有一個女兒顧文佩,年紀只比顧文嫚小十天。
三房顧孟明和夫人鍾氏也育有兩子一女,長子顧啟澤,年紀與顧啟良差不多,剩下一兒一女是龍鳳胎,次子顧啟凱和幼女顧文旋,意為願將軍府次次征戰都能“凱旋”而歸,兄妹倆今年才九歲。
荷夏給她梳著頭髮,一邊回她道,“老將軍今晚只喚了姑娘一人用膳。”
顧文嫚抿唇,一雙杏眼波瀾不驚,“恐怕祖父是要和我商量同榮陽侯府結親的事情吧。”
她臉色不悲不喜,更沒有女兒家聽聞婚嫁時的嬌羞憨態。荷夏和蓮紅下意識的對視一眼,心中甚是無奈。
梳妝時,顧文嫚的母親容氏來了一趟,問起了她今日的起居作息。
容氏已過三十五,但是容貌卻仍如二十出頭時那般明麗動人,膚色細膩,體態豐腴而玲瓏,言談舉止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風韻。
顧文嫚事無鉅細的告知,也沒有隱瞞與周韞琅和張景弛二人發生的事情,末了,她揚起頭,對容氏道,“母親,孩兒不喜歡張公子。”
對於女兒的直白,容氏既是欣喜,又是驚詫。
顧文嫚自幼熟讀詩書,精通書畫,頗具靈氣,然而,誰也沒想到,她七歲那年出府遊玩時遇襲,親眼見到殺戮,當場就昏死過去。醒來後,便是一副呆怔模樣。調養半年多,吃喝拉撒都恢復了正常,唯獨性子大變,心懷鬱結,待誰都疏離淡漠,再也不願踏出府門半步,對外界的流言蜚語也不聞不問。
自那以後,容氏和丈夫顧孟斌對女兒更是悉心照料,對她有求必應,凡事都由著她性子來。可惜女兒這幾年嫻靜少言,與夫妻倆說話甚少,也沒有任何親近之舉。
今日女兒竟然對她訴說心裡話,容氏怎能不激動?
按捺住心頭的喜悅,容氏念起這門親事背後的利害關係,問她道,“張公子生得俊俏,脾氣也好,嫚兒對他有何不滿呢?”
顧文嫚抿唇,默了片刻才言道,“孩兒對張公子並無不滿之處,只是孩兒年紀尚小,還想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願意就這麼草草的定下一生。”
容氏內心感動得一塌糊塗,她的女兒終於想通了,願意出門了。
她一把抱住顧文嫚,喜極而泣,淚水自一雙美目中流下來,“好孩子,想通了就好。”
顧文嫚微愣,旋即抬手在容氏背脊上輕輕地拍了拍,又替她擦擦眼淚,安慰道,“母親不要哭,女兒好著呢。”
一旁的荷夏和蓮紅都眼圈紅紅的,她們盼姑娘想開的這一天都不知道盼了多久,更別提姑娘的親生母親容氏了。
容氏掏出帕巾擦了擦淚,眼中還閃著淚光,臉上卻已經盈起笑意,“我只是太高興了。”
“母親,祖父待會問起我,我該如何說呢?”顧文嫚咬唇,面帶猶豫。
顧老將軍的確寵愛她,但是家族利益顯然是高於一切的,她現在還無法判定祖父會不會尊重她的決定。
容氏拉過她的手愛不釋手的撫了片刻,目光慈愛,“無妨的,你祖父向來對你寬宥,這又是你的人生大事,我們都不會逼你嫁給你不喜歡的人的。”
顧文嫚大為感動,撲在容氏懷中好一番撒嬌膩歪,又讓容氏驚喜了好一陣子。
親近了一會兒,容氏親自為顧文嫚換了衣裳,帶著她一起去了顧老將軍的院子。
顧文嫚向顧老將軍請了安,又說了幾句老人家都喜歡的貼心話,哄得顧老將軍喜出望外,眉開眼笑,當即就留下容氏一起用膳,又差人去喚了大兒子顧孟斌。
懷成將軍府是武人世家,沒有太多的規矩,因此用膳的時候,顧老將軍便提起了榮陽侯府有心替嫡長子張景弛求娶顧文嫚的事情。
若是換做其他孫女,顧老將軍興許就直接拍案定下了,但是,對方求娶的是他最珍愛憐惜的孫女顧文嫚,顧老將軍便慎重了許多。
說完此事,他的目光就投向了顧文嫚,顯然是要過問她的意思的。
容氏還來不及給丈夫說起顧文嫚的意思,因此顧孟斌也是滿臉期待的望向女兒,想得知她對這門婚事的看法。
顧文嫚放下碗筷,鄭重道,“祖父、父親,我不想嫁給張公子。”
顧孟斌和顧老將軍皆是一愣,容氏便將之前顧文嫚對她說的話轉告給他們。
聽罷,顧老將軍眉頭微鎖,凝思片刻,一雙飽經滄桑的眼睛卻矍鑠深沉,緊緊地扣在顧文嫚身上。
“嫚兒,你老實說,為何不接受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