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守望(1 / 1)
“我們暫且休戰,如何?”
亞斯塔祿擺著笑臉,以她最善操弄的‘溫婉’模樣,輕聲說道。
艾爾傑緩緩起身,將身後的椅子一腳踹開。
伊琳娜依舊默然不語,僅是淡淡地在旁註視著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你們,把世界當成什麼了,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數以萬計的生命……靈魂……在你們的暴行之下,灰飛煙滅。”
“自私自利、肆意妄為的惡魔混蛋……有什麼資格……”
亞斯塔祿皺起眉頭,然而又在轉眼之際,那一抹怒意悄然消逝,無影無蹤地銷聲匿跡。
“就算是蒙蒂斯,也不能以這種語氣來評判我……”
“你真是好大的膽子,臭小子。”
她擺著最擅長的那張笑臉,站了起來。
“別以為你什麼都懂,在這世上,你不瞭解的事情還有很多。”
“你知道【惡魔】是什麼東西,在你的心裡,你一直清楚。”
“地獄的軍隊,大多數都來自於人類——由你們這群可悲的混蛋構成。”
“但你不知道,在你們【人類】誕生之前,我們又被稱為什麼……”
她保持著基本的禮儀,如她平常那般,將那權杖於手心緩緩轉動,自顧自地走向陽臺。
她隨即放眼望向窗外,大海已被冰霜凍結,流動的水在百里之外。
“在你們用魚鰓呼吸之時,我就已以無形之姿,來到塑成不久的大海,教會你們如何呼吸。”
“你們從水中到陸上,自撒旦給予第一束光的那時起,我視你們如後輩一般,悉心照料。”
亞斯塔祿張口講述,不為人知、過於古老的那些記憶,本應塵封於永恆之中,不再提及。
“不止是你們,還有無數代生命,在我的注視之下,起起落落。”
“你怎敢在我的面前,以你那可悲的觀點,去評論我……”
“你知道你們人類,所做過的蠢事有多少嗎?”
她轉過身,那對黑目遠遠地凝視著他,它深不見底,宛如深淵。
它們如地獄的主宰一般,仇恨人類、憎惡人類,距今為止,無論是哪個惡魔,皆是如此。
艾爾傑又一次啞口無言、無言以對,少年試圖據理力爭,卻依舊無法否定事實。
身為人類,比其他任何物種都更瞭解,人能變得多麼醜惡。
“不是我們說了算。是你們教會了我們,唯有力量,才能讓你們學會退卻。”
“因此,一定數目的犧牲,是必須的。”
“你們人類,從來不比我們更有價值。你很清楚這一點。”
“別在我的面前,以這番道貌岸然的結論說事。”
自天空、大地還未凝聚成型,原始的粒子們飄忽不定,遊蕩於太虛之時,她便早已存在於世。
身為最初、最古的惡魔之一,曾經的她亦是天使,她的見聞,遠比人類歷史更加深厚。
皎潔月光透過陽臺,照在她的身軀之上;她的足下生出陰霾,黑色的陰影緩緩膨脹,無限擴張。
那來自黑暗的靈,它的陰影變得無比龐大,令人窒息。
“你見過【撒旦】,艾爾傑。”
“你很清楚,她是多麼仇視名為【人類】的這一物種。”
“但我不同。雖然,你們做出的蠢事,遠比值得誇耀的事情更多……”
“但是……哼,我不在乎。”亞斯塔祿擺了擺手,笑聲應道。
“對於如何結束戰爭,我已有決策,這對於你我而言,都有好處。”
話音剛落,亞斯塔祿舉起權杖,於空氣之上輕輕掠過,劃出一條黑色的線。
那條黑線逐漸融化,漆黑的液體向下垂落,如瀑布一般,傾瀉而出。
它落在地板之上,卻並未留下任何痕跡;僅是與之接觸的那一瞬間,便完全蒸發殆盡。
水幕之中浮出圖案,白色的紋路勾勒成型,猶如墨畫一般,格外寫實。
她立於那張水幕之旁,伸出手來,指了指其上的那些圖畫:
“這個傢伙,我想你並不陌生——飛蛾之王,薩迦塔納斯。”
“地獄君主別西卜的昔日親衛,如納海瑪一樣,也是我的後輩之一。”
“終止戰爭——為了實現這一目的,除去蒙蒂斯本人之外,他便是最大的阻礙了。”
“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不過,一個好戰的變態,並不是很討我喜歡……”
亞斯塔祿將雙臂交叉盤起,抬起左手,架著半邊臉龐,輕聲說道。
“一個喜歡收集屍體的變態,也會討厭其他變態,真是新鮮……”
伊琳娜輕聲一笑,譏諷道。
“……伊利,我不記得你會這麼多嘴,人類把你帶壞了。”
亞斯塔祿站在原地,緊握著權杖的那隻右手,更為用力了些。
“呵……不愧是你……”伊琳娜並未過多言語,僅以一絲冷笑相對。
她們曾經無比親密,作為師徒,在折磨靈魂的藝術之中,找尋共同的理念、道路。
然而,曾經越是親密,現今則越是疏遠。
“十天之後,我會以最高指揮的名義,派遣薩迦率領大軍向北出兵,直至踏平大陸為止。”
“而你,則要在十天之內,到達對應的位置,將他擊退。”
“從接下來的日子算起,你必須每天、每時、每秒……都在取得勝利……”
“但是,我不會為你提供任何幫助,也不會對你失敗之後的事情,做任何擔保。”
“你將再一次,與曾經將你擊敗的那個【將軍】,決一死戰。”
“這是合作的第一步,艾爾傑,明白嗎?”
亞斯塔祿如是說道。可謂語出驚人,難以置信。
“我明白了。不過,為什麼……“艾爾傑答應下來,卻又疑惑不解。
“嗯?什麼?”亞斯塔祿反問道。
“為什麼,你要幫助我們,去對抗你的同類。為什麼?”
王子無法理解,據他所知,其他的惡魔們與她不同;它們視與人類同伍為恥。
亞斯塔祿抬起頭來,靈的意志透過牆壁、屋頂,向著遙遠的某處而去。
“因為,我想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而且,我受夠了。”
亞斯塔祿鬆開手來,黑色的水幕盡數蒸發,成了水汽。黃金權杖隨即脫手,摔在地上。
黃金權杖化成黑霧,鑽入她身下的陰霾之中,消失不見。
“為了我真正所求之物,我會捨棄、犧牲一切。”
“哪怕它們來自同類,也不例外。”
無形的鴻溝無比寬廣、無比深邃,人類無法理解她的處境,亦無法將其跨越。
‘孤獨、猙獰、自我仇恨的靈魂,卻在找尋一絲寧靜,如此的……可憐……’
艾爾傑雖未親眼所見,卻在無意之間瞥見真相;
黑暗之靈,在一瞬間失了防備。
她又緩緩轉過頭來,與那王子四目相對;兩顆靈魂互相對視,雖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看來,你看見了。’
亞斯塔祿輕聲低語,黑目之中映出輝光;它不屬於她,而是來自面前的他,屬於人類。
“……或許,你確實是不一樣的。”
“這份契約,不需要了。”
亞斯塔祿拿起契約,黑色的紙面燃起烈焰,自下而上,將那紙張逐漸吞噬,焚為灰燼。
“下次見面,你我便仍是敵人。”
“記住了,人類。”
她轉過身,雙腳逐漸離開地面,黑色的綢緞隨她一同飄起。
她的身姿逐漸變化,如權杖一般化成黑霧;
漆黑大霧衝出陽臺,飛向高空,就此離去,漸行漸遠。
艾爾傑向著陽臺跑去,他親眼所見,足以覆蓋整座城鎮的黑霧,漸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