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抽絲剝繭(1 / 1)
“海大叔可曾治好你的病?”石頭直截了當。
“海,海大叔不曾治好我的病。”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張丙的從容被絆住。
“你的病現在如何?”
“已有好轉,尚未痊癒。”張丙用盡全力咳了幾聲,表明自己沒有說慌。
“好,張大叔,你先歇著吧!”
石頭又轉向另一人問道:“王大叔,你得的是什麼病?”
“痢疾。”
“有何症狀?”
“腹痛腹瀉,四肢畏寒。”
“海大夫可曾治好你的病?”
“不曾。”
“現在你的病如何?”
“已經好了。”王大叔乾脆利落,沒有猶疑,也不拖泥帶水。
太陽越升越高,清晨的露珠不能再尋求花瓣的庇護,徐徐升到了空中。
溼潤的泥土變得乾燥,曾經偽裝的裂痕重見天日。
石頭的眼裡總是充滿笑意,就好像他要揭示的真相是個笑話。
“剛才我問了吳大叔、張大叔和王大叔他們三個人的病。他們經海大叔診治,但未能治好。海大叔可謂谷裡的神醫,他們三人得的只是普通的疾病,為什麼海大叔都治不好呢?”
谷裡的百姓產生了共鳴,他們幾乎都得到過海大叔的診治,並且療效良好。在他們眼裡吳大叔、張大叔和王大叔的情況確實罕見。
“你們三人撒謊嗎?”人群中有人問道。三人都沒有回答,他們已經鎮定下來,最難的孤軍奮戰他們都挺過來了。
吳老爺瞪著神情茫然,正在低頭玩手指的海大叔,怒氣衝衝說道:“海大叔這個神醫的名號到底是有誰起的?治好了幾個人的病就能算神醫嗎?”
“是啊,我看他也就是一個普通的郎中,並不能稱為神醫。”谷裡最有錢的錢老爺不顧流言蜚語主動出擊。
吳老爺得到了莫大的鼓舞,趕緊趁熱打鐵:“他若是神醫,怎麼醫不好自己?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不要說普通的郎中,就連黃毛小兒都認得的藥草他也認不得了。”
青敏怒目而視,跺了一下腳,提著銅棒,衝到吳老爺面前。
“住嘴!你這個落井下石的小人!你一定會有報應!”
“臭丫頭!”吳老爺不堪忍受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辱罵,掄起臂膀朝青敏揮去。
青敏不避不躲,銅棒還未派上用場,就聽到吳老爺“哎喲!”叫喚,他的臂膀在空中抽搐了幾下,就好像他打到了一根鐵柱,而不是一個人。
青敏紋絲不動,冷嘲熱諷的嘴角微微上翹。
人群中一陣騷亂,因為爆發了肢體衝突,也因為他們不曾認識的青敏。
“大家靜一靜!”石頭大喊,“各位不要衝動,今天我把大家聚到這裡就是為了揭開這個真相,請大家繼續往下聽!”
他走到一個孩童身邊,蹲下身去說道:“小蛋,爸爸下地幹活,媽媽去集市買菜,是不是你去給爸爸送飯去啊?”這個小孩是吳根的兒子。
“是的。”小蛋吸吮著自己的手指頭,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他有些膽怯。
“爸爸喜歡吃什麼呀?”
“爸爸最喜歡吃鵝肉,所以我家養了很多鵝,爸爸說吃了鵝肉就有力氣幹活了。”
石頭站起身來,看著吳根。吳根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
“吳大叔,那天我和青敏到你家去找你,你不在家,你的兒子小蛋正準備給你送飯。他要給你送的是鵝肉,對嗎?”
“是……”吳根向後退了一步。
“你的背疽是這幾天才痊癒的,那麼上個月你的背疽尚未痊癒。鵝肉乃發物,生背疽忌食鵝肉,郎中沒有交代過你嗎?我想吳大叔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我……”吳根慌張的看向吳老爺尋求援助。
吳老爺咳嗽一聲,把頭高高昂起,傳遞出絕不認輸的決心。
“你敢吃鵝肉,原因只有一個!”所有的人都斂聲屏息注視著石頭,彷彿創世的神祇從天而降。
石頭眼神堅定,不容置疑:“海大夫已經治好了你的背疽!”
吳根全身喪失知覺,只有他的心在隱隱嘆息。
兩隻烏鴉飛過呆若木雞的人群,帶著“呀!呀!”的嘶啞樂曲,盤旋幾圈後謹慎地撤離到附近的大樹上,繼續觀察今日特別仁慈的人類。
“張大嬸,那日我與青敏到你家,你正在蒸重陽酒是吧。”石頭轉戰新的物件。
“是。”張大嬸嘴唇不停哆嗦,在未知的恐懼中默默祈禱不要像吳根一樣成為眾矢之的。
“你們家那幾日都喝了這剛蒸出的重陽酒吧,味道如何?”
“今……年的糯米……好……蒸出的酒……香。”
“嗯,張大叔得的是傷寒咳血,那時尚未痊癒……”
石頭話未說完,吳老爺即便打斷:“傷寒如何?難道不能飲酒嗎?酒可散溼去寒、通血脈、禦寒氣,大夫讓我以酒服藥,治好了風寒,周身痠痛,酒本身就是一味藥!”
他一氣呵成,以充足可信的依據震懾全場。
“看來吳老爺也略通醫理。”石頭鎮靜自若。
“哼!”吳老爺斜眼望著石頭,不無挑釁地把兩腿叉開,雙手插在腰上。
“吳老爺說的沒錯,酒主行藥勢,殺百邪惡毒氣。然而吳老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張大叔的傷寒有咳血癥狀,此乃傷寒不解,邪熱在經,隨氣上湧而吐血。凡失血之證,非止一端。有吐血,有咳血,有唾血,有咯血,有衄血,有溺血。”
“雖有名色之異,大概俱是熱證,但有新舊虛實之不同耳,或妄言寒者,誤也。丹溪曰∶血從上竅出,皆是陽盛陰虛,有升無降,血隨氣上,越出上竅。法當補陰抑陽氣,氣降則血歸經。①所以張大叔若傷寒咳血,勢必不能飲酒,否則定有性命之危。”
眾人聽了石頭的話,對比吳老爺的單薄論據後發出一片唏噓聲。
吳老爺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神氣十足的姿態轉瞬即逝。
張大嬸轉頭看看張丙,張丙對著她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話。
“接下來是王大叔。那日我和青敏到你家裡,你臥病在床,可見你的病尚未痊癒,對嗎?”
“是的。”王大叔道。他站在吳根和張大嬸的後面,恨他們彎的像蝦米一樣的背不能完全遮擋住他。
“牛子,”石頭蹲下來對王鐵身旁的小孩說道,“記得叔叔嗎?那天叔叔到你家,你正在打柿子呢,你說要打柿子給叔叔吃。”
“記得叔叔,我們家柿子可好吃了,我爹最愛吃柿子了。”
“你那天打了那麼多柿子,你爹吃了嗎?”
“吃了,爹說剩下吃不完的拿去做柿餅。”
“牛子真乖。”石頭摸著他的頭。
“柿子為冷積之物,有清熱,、潤肺、止渴之功效,也是一味良藥。它可治熱渴、吐血和口瘡。不過它對王大叔來說卻是致命的。王大叔所患之病是痢疾,而且是痢疾中之寒痢。其症腹痛腹瀉,四肢畏寒。”
“未到九月,王大叔就蓋上了三床被子。《本草經疏》說:‘柿子,肺經無火,因客風寒作嗽者忌之;冷痢滑洩,腸胃虛脫者忌之;脾家素有寒積及感寒腹痛、感寒嘔吐者皆不得服。’②《隨息居飲食譜》中也說:‘凡中氣虛寒,痰溼內盛,外感風寒,胸腹痞悶,產後、病後,瀉痢、瘧、疝、痧痘後皆忌之。’③”
“你在這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民以食為天,食物乃天賜。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們還怎麼活?就算生病了也得吃東西!你們說是不是啊?”
吳老爺再次恢復鬥志,無所畏懼地從人群前方移到了人群中央,戳著石頭的鼻子叫罵。
“你這是狡辯!”青敏反手一掌打掉吳老爺像蛇頭一樣咄咄逼人的手指。她不能讓吳老爺佔半點上風,無論是氣勢上還是言語上。
石頭大感意外,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青敏。
“鄉親們,”青敏糾正吳老爺的誤導,“我們當然得吃東西,但我們得吃對東西。生病了就得忌口,如果還吃不能吃的東西,那麼病會越來越重,怎麼會痊癒呢?”
人群中贊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對吳老爺來說,所有的人都變成了醜陋的烏鴉。
“上個月海大叔還治了兩個小孩秋兒和小豆。秋兒死了,小豆治好了。那麼我再來問問這兩戶人家。耿二嬸,你的孩子可是秋兒。”
“是。”耿二嬸躲在耿大嬸身後,希望得到庇護。
“他可還活在這世上。”
“他。。。。。。”耿二嬸一時語塞。
“他沒了。”耿大嬸義不容辭搶過話來。
“秋兒今年多大?”
“不足一週歲。”耿大嬸眼眶發紅,“可憐的娃兒!”
“耿大嬸,那您的兒子今年多大?”
“今年十二了。”
“耿二嬸,你的娃沒了,要再生一個嗎?”
“不……不生了。”耿二嬸捂著胸口,似乎心頭絞痛。
“你還年輕,還可以生,為什麼不生呢?”
“太疼了,我不生。”耿二嬸的態度很堅決。
“妻妾之職責乃為夫君開枝散葉,何況你膝下一個孩子都沒有,你難道怕疼更甚於怕閒言碎語嗎?”
注:
①引《古今醫鑑》
②《本草經疏》
③《隨息居飲食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