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鐵證如山(1 / 1)
“皇,皇上!”麗英端著一盆水經過,看見門外的朱元璋慌亂的差點打翻水盆。
她趕緊放下盆,雙手一邊在圍裙上使勁的搓,一邊迎了出來。
朱元璋跨進門檻,面無表情道:“去把太子妃叫來!”
太子喪禮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太子妃呂氏,他們是同病相憐的兩個人。他知道太子妃忍受的喪夫之痛絕不會比他輕,他還有其他兒子,還有江山,而太子妃只有這麼一個夫君,太子就是她的天。
雖是同病相憐,但是朱元璋也害怕見到太子妃,害怕看見她哀傷的眼睛,那哀傷會把對太子的回憶帶到他的面前,讓他好不容易痊癒的傷口再次皮開肉綻。
不過今日不同了,他想和太子妃說說話。作為一個開創王朝的帝王,他知道自己的心胸有多寬廣,可以容納多少痛苦和折磨,並且將它們化作前進的動力。
他不但不再害怕回憶太子,反而想從他和太子妃對太子共同的回憶中獲得更多力量,而且他想更加了解這個兒子,以彌補生前對兒子的忽視——除了政事,他對自己的兒子幾乎一無所知。
太子妃很快就出現在朱元璋的面前,儘管薄施粉黛,但依舊掩蓋不了暗沉的眼圈,蠟黃的肌膚,乾澀的嘴唇,和無精打采的眼神,她比太子離世時又更加消瘦了。
“拜見父皇!”太子妃伏地跪拜,因為懼怕朱元璋而身體微微顫抖。
“平升!”朱元璋的口吻儘量溫柔,他想彌補一些自己曾經對這個兒媳婦的苛刻。今日他就是帶著一顆要彌補他人的心,彌補他的親人,彌補他的親人所愛的人。
“太子妃,標兒走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面黃肌瘦,哪裡像是堂堂太子妃?”朱元璋的口吻略帶責備,但卻更顯出關懷之情。
太子妃低著頭,無意識的緊緊抿著嘴唇,她原本以為朱元璋又來給自己一次為國殉葬或者失去自由的機會,沒想到卻聽到了太子在世時也聽不到的柔情蜜語。
她一時無法領悟朱元璋的真實用意,機械的回答朱元璋的話:“是,父皇,兒臣……”
當呂氏體會到朱元璋的和藹時,她的喉嚨瞬間哽咽,無法再發出聲音,淚水泉湧而出。其實朱元璋不用對她如此溫和,只要他沒有忘了東宮,沒有忘了她,他出現在這裡已經是對她最大的恩典了。
“好了,別哭了。‘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標兒這一生活得有價值。”朱元璋以為太子妃想起了朱標,就像他時常想起朱標一樣,他的痛沒有化成淚水,但是深深紮在了心裡。
“父皇教訓的是。”呂氏用衣袖抹了抹眼淚。
“朕今日來此,別無他事,也是因為想念標兒了。你與朕說說標兒生前的事吧。朕知道的都是處理朝政的標兒,生活上的標兒,其他的朕……一無所知。”
朱元璋緩緩搖了搖頭,遲來的愧疚於事無補,他多希望自己在前些年曾有那麼一刻也有現在的想法,想要了解自己的兒子。
“是,父皇!”呂氏清了清喉嚨,“父皇想聽標兒什麼事?”
“都可以……”朱元璋的目光追隨著殿外在陽光下飛舞的塵埃,就好像那裡有一個時光通道,帶著他回到了童年時的朱標。
“標兒小時候就懂得體貼父母,那麼點大的孩子,還沒有灶臺高,就能給我們做飯。朕帶著紅巾軍在外面打仗,秀英帶著家眷守著城牆,標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學會了做飯,做給朕和秀英,吃做給官軍和家屬們吃……”朱元璋眼眶發紅,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在溫馨的回憶中深受感動。
“父皇……”太子妃早就落下了淚,“殿下和臣妾說過,皇后娘娘煮飯的時候他偷偷在一旁學的,他原本想上戰場,可是扛不動槍也耍不動刀,他覺得鍋鏟子倒是能拿得動,於是就學著做飯,太子說反正他就是要出一份力。”
“嗯,標兒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減輕朕的負擔……他照顧兄弟比朕細緻的多,朕想不到的他都能想得到,他這個大哥不是白當的。”
“是的,父皇,殿下說晉王和秦王小時候特別聽他的話。不過長大之後,兄弟們各奔東西,聯絡少了,感情疏遠了,他總覺得是自己的錯。”
“標兒心地善良,凡事都先檢討自己。還好有他在,樉兒和棡兒只聽他的話,朕的話都不頂用了。”
“哪能呢,父皇?晉王和秦王都知道殿下的話就是傳達父皇的意思。父皇日理萬機,一些小事只得由殿下這個長兄出面了。”
“兄弟之情更勝父子之情吶!”朱元璋慚愧不已,在太子妃面前越發平易近人,放下了絕大部分皇上的威嚴。
太子妃的膽子也開始大了起來,慢慢開始講述和她生活在一起的朱標。起初是朱標挑燈夜讀,手不釋卷;謹行儉用,退食自公;寬待下人,主僕情深。
朱元璋一次又一次展現的龍顏大悅使呂氏也開始朗聲歡笑。
她開始說她和朱標剛認識的時候發生的囧事,也是她心裡最甜蜜的事。
朱元璋認真的傾聽,感受活生生的朱標抓耳撓腮,面紅耳赤。他的心裡感覺一陣輕鬆,只有最平淡無奇的事才可以令人由衷的開懷大笑。
“原來西安的人不喜歡穿襪子啊!哈哈哈!朕倒是第一次聽說。”
“殿下說:‘奇怪得很,秦王倒是總穿著襪子。’”
“樉兒!哈哈!他就是喜歡與眾不同。別人不穿,他偏得穿。標兒有沒有在你面前抱怨弟弟們不聽話?”
“沒有,從來沒有。殿下與王爺的感情的確很好。殿下對王爺好,王爺對殿下也好。殿下去西安的時候,秦王怕殿下長途疲憊,送給殿下一個十分昂貴又很舒適的馬鞍。哦,對了,這個馬鞍是父皇送給秦王的,殿下更覺得秦王對他情深義重。殿下將馬鞍視若珍寶,讓侍衛好生保管,不許任何人碰,就連臣妾也只見過一次。”
“馬鞍?朕送給秦王的?”朱元璋眯起雙眼,努力回憶自己贈送給兒子的禮物。
“對,朕是送過樉兒一個馬鞍,西域的貢品……朕聽標兒也說起過這個馬鞍。秦王的鬥雞大賽搞得雞犬不寧,朕本來要降罪於秦王,標兒卻為弟弟求情。他說秦王把最珍視的馬鞍送給了他……那個馬鞍放在哪裡,帶朕去瞧瞧。”
“是,父皇!馬鞍美奐絕倫,臣妾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光芒四射的東西,殿下的侍衛一直小心保管著,在殿下的書房。”
慶農在太子寢殿旁的一根廊柱後面探出腦袋東張西望,豎著耳朵聆聽任何一點從院子裡傳來的聲音。
一刻鐘前,他得知皇上駕到,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黑暗中的馬鞍重見光明,發出最引人矚目的光彩。
他衝進太子的寢殿,從箱子裡捧出馬鞍,揭開又一層又一層的錦緞,把它放在了太子的書案上。
如果皇上對太子的死因有任何一點的懷疑,如果皇上想找出暗害太子的兇手,這個馬鞍就是最好的證據。
慶農一直在為自己沒能為太子做些什麼感到愧疚,此刻機會就在眼前,他緊張的喘不過氣來,心中默默祈禱皇上一定要來太子的寢殿。
腳步聲越來越近,慶農的心跳越來越狂烈,他轉過身去,靠在廊柱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當朱元璋在兩丈開外的時候,慶農從廊柱後面走了出來,走向朱元璋和太子妃。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慶農伏地跪拜。
“皇上,他叫慶農,是殿下的貼身侍衛。”太子妃向朱元璋介紹,“正是由他保管那個馬鞍的。”
“平身!”朱元璋沒有停下腳步,他已經跨進了太子的寢殿。
“慶農,你一起進來吧,把秦王送給殿下的馬鞍拿出來。”太子妃道。
“回太子妃,馬鞍在殿下的書案上。”慶農道。
太子妃側了一下頭表示疑惑,馬鞍昨日不是才擺出來嗎,今日怎麼還擺在太子的書案上?這與平日慶農收藏馬鞍的習慣不同。
慶農的手心微微出汗,深怕太子妃在皇上面前追根問底。
“皇上,您看,”太子妃小跑著跟進了殿內,“馬鞍在太子的書案上。慶農按照太子的習慣,每月都會把馬鞍放在殿下的書案上展示幾天,就好像殿下還在這裡一樣。”
慶農鬆了一口氣,也快步走上前去立在門外,等待隨時傳喚。
朱元璋揹著雙手,站在離書案一丈遠的地方,目不轉睛注視著馬鞍。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馬鞍上。遠遠的,它的光和馬鞍的光融為一體,耀武揚威地向四面八方飛舞。它們跳進朱元璋的眼中,深知自己可以令這個天之子也為之折服。
“嗯,確實光彩奪目!當初朕將它賜給樉兒的時候,倒也沒有注意過它如此巧奪天工。”
朱元璋一邊讚歎,一邊靠近書案,炫目的光線使他不由自主的用一隻手擋在了自己的前額上。
“皇上,陽光太強,臣妾立即把珠簾放下。”太子妃搶到窗戶旁,放下了可以遮擋住一半光線的珠簾。
霸道的陽光變得溫和起來,馬鞍靜靜地散發著無窮的魅力。
朱元璋細細的端詳,不放過任何一寸地方。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耀眼的珠寶,巧奪的天工,他看到了朱標坐在書案前的椅子上,和他一樣默默注視著馬鞍。
馬鞍背面的一個刀口像一條攔路虎一樣闖進了朱元璋的視線,他從沉醉中猝然驚醒。
“咦?這裡被劃破了?”朱元璋俯身撲到馬鞍前,伸出一隻手撫摸刀口。
太子妃驚慌失措,太子的寶物竟然被劃破了,她覺得自己難辭其咎。
“臣妾,臣妾不知道……臣妾該死!”她垂手立在朱元璋身後,兩隻眼睛慌亂的轉動,卻不敢湊上前去。
“可惜了這上好的鹿皮……”朱元璋喃喃自語,一邊用兩個指頭撥開白鹿皮的口子。
“咦?這金絲楠木的紋理怎麼如此暗沉?”
“臣妾……不知道,慶農!”無助的太子妃忽然想起了站在門邊的慶農,“殿下的馬鞍怎麼被劃破了?”
“這個……奴才……”慶農慌了手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當然不能把紅石供出來。
剛才他一心想讓皇上發現這個口子,卻沒想過要如何解釋它是怎麼被劃破的。
朱元璋抬起一隻手,示意旁人不要說話,他把鼻子湊到這個在他看來不尋常的金絲楠木面前。
他熟悉金絲楠木的味道,他的身邊沒有一個地方不散發出金絲楠木的味道,他的臥榻,他的龍案,雕龍畫鳳的棟樑,傲睨萬物的殿頂。
朱元璋吸了兩口短促的氣,金絲楠木的清香衝進他的鼻孔。除此之外,他還聞到了一種異味。這種味道很淡很輕,混在金絲楠木的清香中,很容易被人忽略。
他又吸了兩口氣,讓更多偽裝分子闖進他的鼻子,他要把它們揪出來,就像從芸芸大臣之中揪出一兩個居心叵測之徒一樣,這是出於警惕和習慣的本能。
偽裝分子沒有在朱元璋的鼻子裡束手待斃,它們群起攻之,闖進朱元璋的大腦。
朱元璋感到一陣眩暈,緊閉雙眼,低下頭去,雙手搭在書案上。
“皇上,皇上,怎麼了?”太子妃抬起雙手想要去扶朱元璋,但又怕失禮,愣愣的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朱元璋打敗了偽裝分子,睜開雙眼,抬起頭來,挺直腰板,怒視著馬鞍,冷冷的說道:“朕要把它帶回乾清殿!”
“是!”太子妃心慌意亂,她知道出了大事,“臣妾馬上命人把馬鞍送到乾清殿!”
慶農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隨時等待著太子妃或者皇上的命令。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他的心激動的顫慄。或許殺害太子的真兇依舊會平安無事的潛在黑暗的深處,但他至少盡力攪動了那一層屏障。
他的存在不就是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