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賜死御醫(1 / 1)
朱元璋快步走出東宮,來時帶著憂鬱的念子之愁,去時帶著惱怒的切齒之恨。
歷經幾十年皇權鬥爭的洗禮,他明白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意味著什麼。他的心像刀割一樣,他咬牙忍痛,等待最後的證實。
潘御醫戰戰兢兢的站在乾清宮的門外。他來過乾清宮,不過都是和其他一兩個御醫一起來的,從來沒有單獨站在這偉岸的宮門之前。
宮門特別高,特別大,他渺小的就像一隻螻蟻,他瑟瑟發抖,嘗試找到一點什麼東西支撐自己。
他舉目四望,一隻黝黑的烏鴉從他面前飛過。
“啊~!啊~!”烏鴉嘶啞悲愴的啼鳴把不祥之兆拋向了他。
“潘御醫,請!”一個太監站在門內高聲喊道。
潘御醫不敢再猶豫,一腳跨進了火海。
朱元璋坐在桌子旁出神的盯著只肯露出一道縫的金絲楠木,它隱藏著自己與眾不同的紋理,它的秘密握在狡猾奸詐的獵人手裡。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潘御醫伏地跪拜,他寧願一直跪著,因為他的雙腿軟的支撐不起他的身體。
“抬起頭來!”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冰冷,七月的屋裡像是飄起了飛雪。
潘御醫使勁全身氣力才抬起了頭,不過龍案上光彩奪目的馬鞍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什麼都看不見,眼裡只有恐懼。
“看看它有什麼不同?”朱元璋指著露出的那一道金絲楠木。
潘御醫順著朱元璋的手指看去,他沒有被絢爛的珠寶迷惑,敏銳地從沙裡淘出了金子,就像他一眼就可以看出病人的患處一樣,他看見了那一道切口。
“金絲楠木?”潘御醫問道,心裡的石頭忽然落了地。虛驚一場,一塊木頭應該沒有能力對他帶來多大的傷害吧?
“對,金絲楠木,看看它是普通的金絲楠木嗎?”朱元璋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那道縫。
潘御醫久久沒有回話,隔著一兩丈的距離,他實在看不出來這塊金絲楠木有什麼與眾不同。
“把它拿下去,放在潘御醫面前,讓他好好看一看!”朱元璋把兩隻手搭在龍案上,他的目光終於從那道縫上移開。
太監快步走到御座旁,從龍案上小心翼翼的抱起馬鞍,下了階陛,將馬鞍放在一張臨時擺放的小案几上,他特意將那道縫朝著潘御醫,因為他早就從朱元璋對這道縫的重視中看出了它非比尋常。
潘御醫湊上前去,仔細端詳著這個馬鞍,白露皮上的切口以及露出的那一道金絲楠木。他更加斷定這三樣東西都與自己毫無關係,於是他有了點底氣,大著膽子提出一個要求:“皇上,臣可不可以……?”
“可以!你怎麼擺弄它都可以,只要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朱元璋面無表情。
潘御醫輕輕撥開礙事的白鹿皮,像檢視傷口一樣嫻熟的動作證明了他配得上皇上給他的俸祿。
他一眼看出了金絲楠木的紋理暗沉無光,和他用來打造心愛的虎皮鸚鵡的籠子的金絲楠木迥然不同。
“皇上,不知為何這塊金絲楠木的紋理暗沉無光?”他抱起雙拳向朱元璋稟報他的發現。
“你聞一聞它的味道。”朱元璋道。
潘御醫的鼻子精確地在離金絲楠木兩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伸出一隻手把金絲楠木散發出的氣味扇到自己的鼻子裡。
這是他多年來聞藥材養成的習慣,既準確,又不會嗆到自己。
他聞到了一股藥味,夾雜在木頭的氣味中大行其道。
對他來說,再隱蔽的味道,只要是藥的味道,在他的鼻子下都無處遁形。
他的心裡一陣欣喜,幸好他的鼻子可以回答皇上這個刁鑽的問題,通常的人未必有他這種能力。
他轉過身來,打算向皇上報告。
朱元璋眼裡的寒意澆滅了他的暗喜,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塊木頭未必就不會給他帶來傷害,因為它是一塊混著藥味的木頭,而藥總是與他這個御醫息息相關。
斗大的汗珠躥上他的腦門,冰涼得似乎馬上就會凝結成冰珠。
“聞好了嗎?它有什麼不同?”朱元璋終於斜了潘御醫一眼。
“皇上,它有一股藥味。”潘御醫呼吸急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知道自己一定做錯了什麼。
“什麼藥?”朱元璋平靜的問道,好像早就洞悉一切,這令潘御醫更加惶恐,看來這是一場審判。
“臣……不知道。”
“要如何才能知道?”
“必須……提煉。”
“要多久?”
“大概……三天。”
“朕有一個更好的方法。”朱元璋走到刀架旁,抽出一柄利劍,三兩步下了階陛。
潘御醫撲通跪在地上,他沒想到皇上的暴怒比他想象得來得更早,自己剩餘的時間比他想象的來的更短。
朱元璋利劍一揮,馬鞍的鞍座斷為兩截,金絲楠木無奈地裸露出一整片,一整片暗沉的紋理。
“你把這木頭煮了吃吧,朕相信不用三天就能見分曉。”朱元璋把劍扔在地上。
聽到“哐當”的一聲,潘御醫才知道自己的腦袋還在脖子上。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潘御醫拼命磕著還能動的腦袋。
“朕如何息怒?朕知道它是毒藥,你這個御醫卻不知它是什麼!朕留你這個廢物做什麼?太子就是被你們這一群窩囊廢害死的!”
朱元璋的咆哮衝上了殿頂,黃瓦啪啪作響。
“毒藥?”潘御醫如夢初醒,“這是害死太子的毒藥?”
“你現在終於承認太子是因中毒而亡的了?”朱元璋飛起一腳,狠狠踹向潘御醫。
潘御醫在地上打了一個滾,腦袋撞上金絲楠木的圓柱,失去了知覺。
自從潘御醫踏進乾清宮的那一刻,他的命就已經不屬於他自己了。
潘御醫不知道自己何時上了天堂,這是朱元璋留給他的唯一恩惠,在他昏迷之中,朱元璋一劍了結了他與塵世的緣分。
朱元璋不允許皇宮中有活人知道太子死亡的真相,他揭開了真相,卻又要親自掩蓋真相。他的江山比任何真相都要重要。
他為太子心痛,可是他卻無法為太子報仇。
秦王拖著病體奉皇上詔令來到了皇宮。
自從他被貶到雲貴之後,父皇沒有看過他一眼。
在太子的葬禮上,父皇和弟弟們悲痛的心緊緊團聚在一起,他的心獨守黑暗,像鬼魂一樣飄蕩。
他的父皇放棄了他,他的家人放棄了他,他也放棄了自己。
大哥在西安出了事,他知道父皇和弟弟們都在怪他,甚至會把這想象成是他的陰謀——為了高高在上的太子之位。
原先他或許是有那麼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隨著鄧氏的離開,經歷過被家人誤解和孤立,他什麼都不再想,只求父皇能原諒自己,弟弟能相信自己。
朱元璋的詔令像落入乾涸稻田中的一滴水,朱樉的病體又煥發出了生機。
龍案上橫放著一柄出鞘的劍,龍椅上的朱元璋眼睛裡射出和凜冽的劍光一樣冰冷無情的光。
朱樉伏在地上,消瘦的軀體失去了往日的氣概:“父皇,兒臣錯了!”
“錯在哪了?”
“兒臣不該在鬥雞大賽上義氣用事,兒臣不該逼得高麗人對大哥下手……”
“敢對你大哥下手的人恐怕不是高麗人,而是……”
“父皇!”朱樉抬起頭來,被冤枉的惱怒扭曲了他的臉,“父皇這是何意?”
“何意?哼!看看這個,你就知道是何意了。”朱元璋把一截金絲楠木扔到朱樉面前。
金絲楠木翻了好幾個跟頭,溜到了朱樉的身後。
朱樉轉過身,爬到金絲楠木面前,緊緊的抓起它,像是捏住了死敵的要害。
“這是?”朱樉大惑不解,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東西。
“哼!你不認得它?是不是因為它脫了精巧的偽裝,連你自己都不認得了?”
“兒臣真的不知,求父皇告訴告訴兒臣這是何物!”
又一個東西從階梯上飛了下來。由於它的體積更大,重量更重,它只翻了一兩個跟頭,就停在了朱樉的面前。
“馬鞍?”朱樉惶恐的眼神從馬鞍移到朱元璋身上,“這……這是父皇送給兒臣的馬鞍!它……它怎麼會在這裡?”
朱樉首先想到的就是秦王宮的物事出現在皇宮中必將帶來一場災難,雖然他不知道這是怎樣的災難,但是皇后衣的悲劇已經證明了這個道理。
“不錯,你還記得它啊?”朱元璋的一邊臉抽搐了一下,嘲諷的語氣不言而喻。
“兒臣……兒臣怎麼可能忘了父皇的賞賜的!”朱樉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圈套,如果說皇后衣的悲劇由鄧氏和他的野心一手導致而成,那麼這個馬鞍又是誰給他設下了圈套?無論如何他不能往圈套裡鑽,必須自證清白。
“兒臣十分珍惜父皇賞賜的馬鞍,將它放在秦王宮最明亮的屋子裡常常觀賞,面對著它沉思父皇對兒臣的一片用心,從不敢忘了父皇的教誨。”
“哦?那麼朕對你的用心是什麼呢?”朱元璋的嘲諷沒有減少一分卻又增添了一分好奇,這好奇邪惡的像無孔不入的毒蛇啃噬著朱樉的心。
“兒臣……兒臣……請父皇相信兒臣,父皇希望兒臣做好這個秦王,管理好陝西人,讓那裡的百姓安定富足,兒臣一直不敢有半點鬆懈……”
“秦王,你真的只將眼光放在你的藩地上嗎?”朱元璋的目光像利劍一樣,他不是在詢問朱樉,而是在責問。
朱樉終於明白了這個在皇宮中出現的馬鞍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個在他背後要將他弄死的人目的是什麼。
這個馬鞍將害死大哥朱標的人指向了他,在惶恐之中他依舊模糊的想起在西安時大哥感謝他在驛站給他備好馬匹和馬鞍。他當時為什麼沒有提出異議?那馬匹和馬鞍不是他備下的。他當時為什麼沒有看出問題來,從天而降的馬匹和馬鞍難道不意味著這是一個圈套嗎?
無論如何現在才看明白,這一切都太遲了。大哥已經離世,馬鞍已經放在了父皇的眼皮底下,他還能說什麼?他就算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不過他絕不能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
他不知道還有多少誤會橫亙在他們父子之間,但他要與這些誤會殊死搏鬥,想到這裡他稍微鎮靜了一些。
“父皇,兒臣一直恪守本分,為大明守住陝西,從不敢有僭越之思。這馬鞍不是兒臣給大哥的,兒臣也不知道……”
“哼!死不認賬?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會發現這金絲楠木被泡了毒藥?”
朱元璋的眼睛像尖銳的鑿子一樣正在鑿開真相,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謊,他的親生兒子也不例外。
“兒臣發誓沒有做過,否則遭天打五雷轟!”朱樉沒有退卻,凹陷的雙眼裡發出堅毅的光芒。
“滾!帶著它滾回你的藩地去!一輩子都別想再回京城!你的大哥不想見到你!”
朱元璋推倒面前的奏章,怒不可遏,惱怒朱樉死不認賬,惱怒自己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不會處死朱樉,不會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那麼太子的死如何才能在他心中平息,他的憤怒和哀痛該何去何從?
密探終於給晉王朱棡帶來了好訊息——二哥在重病之中被父皇召回京城,回來之後精神恍惚,時常唸叨“大哥”。
這意味著什麼?
很顯然,父皇召二哥回京城是詢問有關大哥的事。大哥能有什麼事和二哥相關?除了導致大哥生病的西安之行,朱棡想不出還會有什麼事。
西安之行,朱棡也在場,原先他把更多的關注點都放在了四弟朱棣身上,現在回想起來,這場可恨的聚會恐怕是二哥精心策劃的。
鬥雞大賽一年一度,為什麼以前二哥從來不請兄弟們去觀賞?
二哥自作主張把高麗人的鬥雞變成了酒桌上的菜餚,他明知道這樣會挑起爭端,也明知道大哥會主動出面化解爭端。
狼砂是不是被二哥下在高麗人的泡菜中?還是在大哥吐血後,二哥虛情假意端來的藥湯中?
一種又一種猜測你追我趕,出現在朱棡的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