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兩場戰爭,一幅地圖(1 / 1)
封常清確實比李白更懂得人心,也比他更有政治智慧。
他從來沒有提過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只是知道,這種東西恐怕宋朝人不會輕易給他。
所以他沒有任何求取和偷取的意思,只是在靜靜的等待時機。
而巧合的是,時機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到來了。
由於在剛才的討論當中,他精彩的表現折服了許多人,因此他的名聲很快在軍營當中傳播開來,因為語言不通而沒有參與討論的克雷塔斯,甚至也聽說了封常清的大名。
更加有意思的是前去參加了討論,並且見到了封常清本人的托勒密,驚訝地發現他們正在討論的地圖,和亞歷山大目前正在征戰的地區相同。
亞歷山大的軍隊在獨自進行了阿貝拉會戰之後,已經又在遠離家鄉的中西亞地區征戰了三年。
這三年裡馬其頓人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最為著名的就是費羅塔斯的陰謀。
費羅塔斯能有什麼陰謀?
有人指斥他說造反。
於是這位曾經亞歷山大最信任的夥伴被宣佈猝死,而他的父親一代名將帕爾梅尼奧,當時正在執行看守黃金的任務結果被亞歷山大一紙命令——其實連張紙都沒有用,他只是派遣了一個叫做波利達馬斯的年輕人,前往當時黃金所在地埃克巴塔納,傳遞了亞歷山大的意圖——當場絞殺。
當帕爾梅尼奧死後,他手底下率領的一萬一千名名老兵也被很快調離。一切似乎都是按照處理判斷的標準執行的。
可是這也太突然了,尤其對於宋朝人來說。
那些不熟悉這段歷史或者根本就沒有權利閱讀,到這段歷史的人,再聽說帕爾梅尼奧突然被亞歷山大下令處死之後,就連皇帝趙禎都感到震驚無比。
那些曾經追隨李寧一同在小亞細亞地區征戰的宋朝士兵,驟然間聽說三年之前的夥伴就這樣死於非命,更是不知道該用何種言語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帝王的心思變化之快,就是這般讓無措。
好在他們碰到了一位善良的君主,只是這位善良的君主,有些無法忍受壓力山大的愚蠢行為。
他特意派遣使者到前線去詢問亞歷山大相關的情況,然而得到的回覆卻是毫無禮貌地言簡意賅:他反叛了也招供了,沒有什麼好說的。
而且更加讓人惱火的是,亞歷山大不僅對這位不僅對這位皇帝缺乏尊敬,而且還開始向皇帝陛下索要更多的支援。
因為他已經決心在完成對波斯帝國的征服之後,向印度地區挺進。
他的原話是:“在過去追擊貝蘇斯的路上,他感到了中亞地區的荒涼,因此那裡或許並不適合他,但南方的印度據說非常富庶,因此他決定向南展開對印度的征服。可如果展開這樣的政府,就意味著將會遠離後方更遠,因此後方需要堅定的支援,那麼作為盟友的宋朝似乎就應該為此多做些什麼。”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就像是在描述其他人的情況一樣,也像是在書寫自己的傳記,或許正是在為自己的傳記打草稿,因此而用了第三人稱。
因為這樣的無理態度,即便他的要求顯得十分合理,也沒有得到趙禎的積極響應,因此他們雙方的約定竟然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沒有取得實質的進展,反正雙方是沒有達成什麼條理清晰的明文盟約。
這讓泉州光幕司的一些官員開始覺察出不好的苗頭來,因此他們積極活動,甚至說動了亞歷山大派出克雷塔斯作為使者前往汴京城覲見皇帝。
這是該死的宋朝人慣有的該死的思路,宋朝人的愚蠢和狹隘的目光對李寧來說總是該死的,而且是極其危險的那種該死的,至於它們該死的思路,則是一貫的站在天朝大國的基礎之上,認為那些番邦小國就應該進京朝貢,老老實實的遵奉他們為天下之主。
因此他們認為亞歷山大即便能征慣戰,也應該進京去朝見皇帝,即便他本人不去,也應該派出一個足夠有身份地位的人,執行這件事情。
作為皇帝的兄弟,克里斯當然是這方面的不二人選。
不過亞歷山大沒有輕易同意,他寫信問李寧,李寧原本也是不同意的,而這個時候他自己也需要進京,於是就藉著這個由頭,邀請克雷塔斯率領一隊精銳士兵前去保護他。
聽說朋友的處境已經到了需要保護的地步,亞歷山大一開始是憤怒交加的,好在後來,他從泉州官員那裡打聽到,李寧的處境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糟糕,只是因為執行了一項和皇帝過於親密的任務,而極有可能遭到猜忌和暗算而已。
聽到這樣的回答,亞歷山大為李寧而感到高興,能夠執行這樣的任務還無,因為是因為它受到了更多的信任,相信他的權力和地位在不久之後一定會得到很大提升。
因此他也愉快地同意了李寧的要求,派出克雷塔斯前往汴京城商談修改盟約的事務。
盟約修改的非常順利,左右只是在過去的盟員當中新增一些條款,而雙方從共同助戰變成了一個看家護院,一個仍然征戰在前方,分工顯得更加明確了,執行起來也就顯得更加並行不悖。
這些工作結束之後,按說克雷塔斯就可以離開了,不過他喜歡和李寧待在一起,因為李寧和他一樣都很想念亞歷山大。
於是克雷塔斯就開始尋找各種藉口,想要和這個,同道中人多待一些時間,一開始他說李寧這裡的飯菜好吃,尤其是甜甜的胡蘿蔔特別好吃後來,他說想要學習李寧這裡的戰術,李寧就派人專門教他。
再後來他說發現自己的漢語有所長進,希望能夠留在這裡多多學習,於是李寧專門為他找來了精通兩國語言的教室,甚至準備從福建光幕司抽調阿拉伯人來完成這一工作。
凡此種種,都在滿足這位英雄想要謀求惺惺相惜的衝動。
然而,英雄總是神經過於粗糙的,比如李嗣業,就是這樣的一類人,他和封常清是不一樣的,因此李嗣業在封常清面前有時候經常處於被動。
而克里塔斯荷封常清這個人接觸的時候,也忽然發現他們是處於被動的。
至於他們為什麼會接觸,。原因是克雷塔斯想要徵詢一下封常清的戰術意見。
既然聽說了他的大名頭,那自然是要詢問一下的,也好在回到亞歷山大身邊之後,有個小小的驚喜可以送給對方。
“我們稱這裡為巴克特里亞。”克雷塔斯的大手拍打著地圖上的大夏地區。
“我們稱之為吐火羅。”封常清說。
“都一樣。都是一個地方。”
克雷塔斯笑呵呵地隨口說了句,而後他標註了亞歷山大現在的位置,並且說:“我們準備翻越高加索山,到南邊的印度去,看看阿育王的國度。”
“阿育王的國度,我只在佛經裡聽說過,還從來不曾見過呢?”
“是嗎?原來你對阿育王的國度也有所瞭解。”
“當然瞭解,聽說是一個很強盛的國家,還曾經抵禦過……”
封常清愣了片刻,沒有把後來的話說完。
克雷塔斯卻在一旁焦急的問道:“抵禦過什麼人,他們的戰力如何?”
“我有些記不清原文是什麼了。”其實早就已經想到其他事情的封常清,此時只是在敷衍克雷塔斯,“我只記得大體的意思是他們好像抵禦過北方的蠻族。”
“哦,他們確實是經常打仗,也確實和高加索山裡的一些部落發生過沖突,這些我們都已經打聽到了。”
封常清聞言,忍不住在心中偷笑起來:老子說的滿足就是你們,如果我早就猜到你們肯定不是北方唯一的蠻族,就如同我們大唐打了東-突厥,還有西突厥,揍了契丹還有突騎師。就是沒想到你們竟然連北方蠻族都不是。也不知道你們是從哪塊石頭裡蹦出來的。
粗神經的可卡斯沒有留意到封常清的表情變化,還一個勁的在那裡介紹說:“我們的國王陛下認為,高加索山脈可能會耗費我們很長的時間。就如同當年托羅斯山脈一樣。”
封常清開朗的看地圖,這才發現他們所說的高加索山脈,實際上是李明標註的興都庫什山脈,是高仙芝曾經率領他們征服過的喀布林山口附近。
就讓他忍不住到處一口涼氣,他忍不住詢問旁邊的翻譯:“托羅斯山脈有這麼雄偉嗎?”
“沒有!”作為翻譯的阿拉伯人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原本是一名學者瞭解阿拉伯世界的很多地方,無論是小亞細亞的托羅斯山脈還是阿富汗的喀布林山口,他很清楚兩到三百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但他也更清楚亞歷山大其實都能克服他們,這還沒有超出一代雄主的能力範圍。
巧合的是,封常清恰巧在這個時候問的:“那麼他們這場仗能打贏嗎?”
“沒有問題!”
“這樣啊!”封常清緩緩起身,忽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問道,“那我們的呢?”
“不一定。”
封常清的臉當時就綠了起來,而一旁的柯塔斯則有其他的翻譯告訴了他們對話的內容,而這個傢伙在聽到最終結論之後,高興的差點跳了起來,沒想到面前這個像李寧一樣的人物,竟然戰鬥力還不如亞歷山大。
封常清的懊悔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在這個時候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態,因為他意識到面前這個野蠻人,或許沒有他想象的那樣差勁。
因此他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忽然開口說道:“我知道佛經裡的天竺,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阿育王的國家實際上是很難對付的,至少你們恐怕就打不下來。”
他轉過身去問那個翻譯道:“我說的沒錯吧?”
翻譯很討厭他今天表現出來的傲慢,尋常的封常清是不這樣的,但既然對方發問,他也只好如實回答:“很遺憾,偉大的亞歷山大確實沒能攻克印度,但他順利的翻越了興都庫什山,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尊敬的姜俊,你應該著眼於現在的工作,而不是將自己的愚蠢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去。”
聽完這話的封常清當即大怒不已,但被最後一句話寫些卡死的另外一名翻譯,則斜著眼睛看下自己的同伴,甚至忍不住要罵出聲來。
克雷塔斯著急知道雙方的對話內容,那名翻譯只好又如實相告。結果惹得克雷塔斯既高興又鬱悶,他們對印度的政法竟然失敗了,至於面前這個還不如亞歷山大的將軍遭遇如何不幸,那就只能稱之為一個短暫的笑話了再給他帶來了稍許快樂之後,克里塔夫的心情就變得完全沉重起來,他是不是要回去把這件事情告訴亞歷山大呢?
等等,面前的這個人怎麼知道亞歷山大的遭遇呢?
馬其頓人此時還完全不知道歷史投機是怎麼回事,因此他也不能理解面前的封常清究竟如何知道了他們的命運。
恍惚間他問出了自己剛才的疑惑:“我們並不是北方蠻族,至少不是印度的北方蠻族。”
封常清後來才知道,這群人是馬其頓的北方蠻族。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面前這個問題,讓他想起了剛才自己的冥悟。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有些事情對於你們來說是正在經歷的,但對於我們來說那已經是歷史了。”
這句話讓翻譯們聳然心驚,有人開始懊悔,心想剛才這傢伙提到佛經的時候,就應該阻止他。
但是現在看來一切都已經晚了。
不過亡羊補牢,說不得也為時未晚,因此,幾個翻譯立刻站出來說道:“兩位將軍,你們的對話應該到此為止了,如果繼續談下去的話,我們光幕司將不會再為你們提供翻譯。希望你們不要做出影響三方和友誼的事情。”
這話說的比較委婉,還是想明白了,至於克里斯,他還在剛才那句話里納悶呢。
當他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封常清已經被那幾名翻譯帶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他下意識的覺得,對方可能是透露了一個巨大的秘密給自己,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待遇,他甚至想起了克雷塔斯的遭遇,覺得封常清完全有可能被人殺人滅口,好在封常清沒有死的那麼早。
在克里特斯晚上的活動當中,他又見到了封常清,如果他們有過去攀談,他知道雙方的對話肯定都會經過光幕司相關人員的翻譯,那就相當於有人在監督,可是他自己另有辦法。
然而他克雷塔斯可不是那麼好被人看住的,一天夜裡一名長相矮小,身手靈活的希臘人,躲開了周圍其他人的監事混進了唐朝的營地當中,並順利地被帶到了封常清面前,雖然是作為奸細被抓過去的。
封常清是何等聰明的人物,雖然雙方語言不通,但他看著對方支支吾吾的亂比劃,就猜到了他是克雷塔斯派來的人,於是他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他想要的東西,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但對方立刻就明白這是要進行交換,只有幫他弄到這兩個字,他才會說出更多的秘密。
第二天,封常清出門,在宋朝官員的陪同之下買了許多本佛經。
他對外聲稱說是楊貴妃最近正潛心修佛,因此需要購買一些佛經。
李寧的手下對這個藉口嗤之以鼻,誰不知道楊貴妃又叫楊太真,之所以有這個名字,是因為他曾經做過女道士,而不是尼姑。
於是他們扣留了所有的佛經,並聲稱宋朝人間會以最快的速度將之進獻到長安城楊貴妃手中。
至於封常清,因為兩國情勢有變,所以他被勸解回國之後再購買佛經。
封常清對此非常無奈,但他表面上確實很憤怒地,甚至幾乎是以外交禮儀表達了這種憤怒,但是宋朝人的外交手腕顯然更加成熟,畢竟他們成天應對北邊契丹人的各種外交挑釁,因此他們對封常清的這種行為根本就是置若罔聞。
但另外一群人卻對封常清的這種行為非常重視,甚至有人猜測他之所以大吵大鬧,就是為了提醒這群人的注意,這群人正是克雷塔斯帶來的希臘士兵。
看到佛經被收走之後,希臘人很快就明白過來,有些東西確實是宋朝人不允許流傳到他們手中的。
而那些東西,顯然就是記載秘密的寶貴文字。
到了這個時候,克雷塔斯就是再蠢也知道讓精通漢語的托勒密到街上搜羅一下類似的東西,因此托勒密悠哉悠哉地躲進了相國寺之中,雖然沒有落髮出家,但他希望能夠學習佛家經典。
對於這種學習的,李寧一向是持開放態度的,因此相關的官員並沒有太過在意,只是在第一時間,向李寧那裡發出了書面報告。
不過盡李寧一天要處理不知道多少,這份報告他只是瞥了一眼就丟到一邊去了,而另外一份報告也面臨著相同的待遇。
因為克雷塔斯和托勒密最近正在學習漢語,而歷史學在古希臘早就已經蔚然成風,因此克雷塔斯也希望瞭解一下天國的歷史。
於是負責教授他漢語學問的某個年輕書生——這種活肯定不需要勞動什麼大儒——就懷揣著對於華夏曆史的自豪感,一下子借給了他十幾本厚厚的史書。
克雷塔斯如獲至寶,立刻帶著那些史書返回了自己的帳篷。
晚上唐朝軍營的狗又開始叫喚起來,不過這一次沒有鬧騰出什麼太大的動靜,更沒有人大喊捉奸細。
皇城司和內軍巡院都留意到了這一點,他們派人和李寧溝通,認為其中可能有什麼貓膩兒,希望李寧能夠調查一下,但李寧卻只告訴他們只需要盯緊了就行。
在他們離開的時候,李寧讓手下去調查一下亞歷山大的繼業者計劃,現在進展到什麼時候了。
所謂繼業者計劃是亞歷山大想要在亞洲推廣馬其頓的軍事制度,而培養的一批亞洲本地士兵,這群人雖然有他的嫡系塞琉古率領,但已經被馬其頓的那些貴族們認為是對馬其頓舊有血緣關係的背叛。
但依舊一意孤行,在士兵當中摻雜了很多亞洲本土人,希望依此讓自己的國度能夠變得更加穩固。
這一點就連皇城寺的一些人也是清楚的。
這是他們想不明白,李寧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詢問這個計劃呢?
就在他們犯嘀咕的時候,唐朝軍營當中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掌聲,原因無他,封常清已經順利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且他們和那群馬奇頓人也透過一種奇怪的交流方式取得了有效的通訊。
他們不是透過漢語來進行交流,克雷塔斯的漢語有一種濃重的福建味兒,封常清並不是每句都能聽懂。
但他的手下,有一個擅長吐火羅語的伍長,而馬其頓那邊則派來了一個出身巴克特里亞計程車兵。
雖然雙方相隔一千年,而且這1000年裡他們的語言顯然受到過外族統治者的影響,但他們還是鬼使神差的弄懂了對方的話。
於是有一些秘密開始在雙方之間交流起來。
而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李定國看到李寧正揹著手站在地圖之前,悠哉悠哉地觀察著幾個光幕的位置,最後,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說道:“離得足夠遠,你們恐怕也就只有這一次交流的機會。一次剛剛好。動起來吧,我要看到你們精彩的表現。”
「跨越一千年的兩場戰爭……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