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字裡行間的秘密(下)(1 / 1)
和大多數在海清市建立初期選擇出國的人一樣,陳費很快在這個陌生的國度有了一份靠出賣體力賺錢的工作。
出賣體力的工作,說白了就是勞工,但是薪酬比在國內做工高了不少,於是陳費也就甘願留下了。
再往後,隨著戶籍制度和移民政策的不斷完善,他慌了。因為他貪圖便宜,並沒有走正規的渠道過來,而是選擇了偷渡。
在最新的制度法規出臺後,一旦他被逮到,就會被遣返回國,不但如此,由於他早年做的一些“灰色活計”,他還需要制服一筆鉅額罰款。
陳費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在家鄉人眼裡,他是出國出人頭地的好小夥。每年都能給家裡寄去一筆讓周圍人眼紅的“鉅款”。雖然那些沒有出國的發小趕上了海清市快速發展的時代紅利,日子也算是有聲有色,但出國發展的陳費始終是眾人眼裡不可高攀的存在。
這樣的情況讓陳費更加難以脫身,他不想灰溜溜的回國,不想看到那些可惡的辛災樂禍的嘴臉。
但是沒有合法身份的他沒辦法繼續做陽光底下的正式工作,而普通的零工又無法維持他的“臉面”。
在這樣畸形的觀念下,他不得不靠多年積累的人脈和閱歷,不斷活躍在各種灰色地帶。而所謂的鐘點工不過是方便接觸客戶的一層偽裝罷了。
遊走在灰色地帶見慣了各種風浪的他在看見王金平的屍體後也有那麼一個瞬間停止了呼吸,先是迷茫然後是恐慌。
王金平是他客戶關係網中重要的一環,現在他出事了,陳費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與掙扎都將在第二天一早全部消失,就像黃粱一夢一般。往嚴重了說,如果王金平背後的秘密被其他人得知,他自己的生命也會被無情剝奪。
當然,在社會陰暗面遊曳的他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只是他需要時間,他要在那些利益相關的大佬得知王金平死亡的訊息之前完成一些事情,以此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所以他選擇在紀苟一行人來訪時假扮王金平,活動在陰影裡的他並不擅長在別人目光下演戲,自己的真面目很快被揭穿。
還好撞破他的並不是警視廳。
陳費還有機會,所以他選擇了紀苟這條大腿,讓他保全自己,拖延時間來展開那些佈置。
曾經帶過他的師傅說過,講話蒙人得講究“九假一真”,陳費和紀苟說的東西,給警視廳的筆錄將這個原則貫徹到底。
直到中島司問起前幾天的去向時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但他沒有料到,自己最重要的一步被破壞了。
一步錯步步錯,這個關鍵環節一出問題基本可以確認自己的所有佈置都完蛋了。這樣的打擊直接擊潰了他自詡由大風大浪塑造而成的心防。
“說說吧。”中島司的聲音打斷了陳費的回憶。
他抬起失去了高光的眼睛,咧嘴一笑,然後猛地衝向開了一半的客廳窗戶。
早有準備的黃欣怡立即做出反應,踩在茶几邊緣一個借力,身體瞬間追上陳費,雙手攬住他的脖子往側面一壓,兩個人就摔倒了地板上。
黃欣怡膝蓋跪在陳費上背部,一隻手控制住他的雙手手腕,另一隻手熟練地拿出綁紮帶捆住他的兩根大拇指。
等到完成這一系列動作中島司才跑到近前。
兩人合力把陳費又按回沙發上。
“不要做這麼危險的舉動,希望你明白,只要人活著就還有希望。”紀苟接了一杯冷水,換下陳費面前已經撒了大半的咖啡。
“你們又懂什麼!”陳費大吼,他想拍桌,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一點都動不了。
“不遠萬里到異國他鄉發展,裝作一副光鮮亮麗的樣子,為了維持這種形象,為了所謂的臉面,為了那些吹過的牛逼,走上不能回頭的畸形道路。”紀苟瞥了一眼表情猙獰,眼神猶如困獸般的陳費,冷笑一聲,“你們這些傢伙的故事,無非不就是那麼幾個詞罷了。”
“為了撐起架子,不顧自己有沒有那個裡子,這樣撐起來的外殼不管有多麼堅硬多麼華麗都不過是大夢一場。而現在,夢該醒了。”
陳費愣了一下,鼻息加重了一些,嘴角抽搐著,聲音低沉而危險:“狗屎!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傢伙根本不會理解我們的心情!我出賣自己的體力創造財富有錯嗎?憑什麼要剝奪這一切?”
“沒有人要剝奪這一切。”紀苟搖頭,“你的合法收入沒有人會管。說到底還是你的虛榮和對那所謂的‘體面’的追求害了你。如果你早一點抽身,就不會有今天發生的這些事情。”
陳費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只有吃了一大口空氣。
“要是這次你提供的線索份量足夠,我保證至少可以讓你安全回國。”
陳費瞪了瞪眼睛。
紀苟揮手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你不要得寸進尺。”
中島司也點點頭:“放棄一些東西,換來一個清白之身回國。只要還有那個心,再度崛起也不是不行。”
紀苟沒有糾正他的一些語法錯誤。
陳費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緩緩癱倒在沙發裡。
紀苟和中島司坐回了原位,只有黃欣怡留在沙發背後,一雙手虛按在陳費肩膀上,保證不會再有剛剛那樣的事情發生。
小二掙脫荻野楠子的魔爪從書房溜了出來,剛進客廳就被這種可怕的沉默震住了。
“什麼情況?”他輕手輕腳地跑到紀苟身邊,非常小聲地問道。
紀苟微不可查地搖頭,示意小二先不要講話。手裡的錄音筆是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他一直在期待著陳費的發言,感覺這次可能是真的要撂了。
“你們都知道了?我做的那些生意。”陳費喃喃道。
“沒有正式身份的移民或多或少都會做這種在法律邊緣試探的生意。”中島司很平淡地回應,“為了不讓自己的身份被查到然後遣返,你們一般都會打零工,暗地裡做一些其他事情。”
“我的生意就和會館有關。”陳費的頭埋得更低了一些,“這個同鄉會館表面上為我們這些在異鄉打拼的人提供便利,實際上卻是坑害同鄉的‘急先鋒’。”
“走私、偷渡、拐賣……不管是合法還是非法,他們都有不同程度地參與其中。”陳費嘆了口氣,“我……算是那些大佬的聯絡人吧,也負責一些平常的雜活。”
“你所謂的鐘點工工作就是在傳遞資訊嗎?”紀苟轉了一下手裡的碳素筆,黃欣怡負責控制陳費,記錄的事情只能他來——其實野田俊彥也寫了一份,但他怕看不懂。
陳費微微點頭:“你們說的之前那幾天我其實是被王金平安排去處理一件重要的事情,昨天晚上是來找他彙報情況的。”
中島司眼睛一亮:“展開說說?”
現在提問已經比較混亂了,根本沒在分誰先誰後。
“王金平手裡的生意還算有點良心,他只是走私一些貨物,而且大多數是海鮮和凍肉產品。他和另一位大佬在這方面一直有合作,他複雜貨源,那個大佬負責運輸。”
“但是人的慾望是會膨脹的,王金平這幾個月把手伸向了人口販賣,嘗過一次甜頭以後膽子就越來越大。能做這塊兒生意的有幾個普通人?我懷疑他就是因為觸犯了其他人的利益被幹掉了。”
“這和你消失那幾天有什麼關係呢?”紀苟皺了皺眉,他發現陳費的陳述有些偏離主旨。
陳費緩緩抬起臉,臉色蒼白的他彷彿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王金平進了一批‘貨’,但是被人發現了,他讓我去把貨物處理掉。”
剩下的四人臉色皆是一變,他們大概能猜到這句話裡的“貨”和“處理”是什麼意思。
中島司和紀苟都沒有繼續追問,放著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對這種生意很排斥,我也有預感王金平總有一天會完蛋,所以我在處理那批貨的時候動了私心,放走了幾個。”
“我讓他們幫我聯絡之前認識的老人,想要拜託這個同鄉會館。本來原定是今天晚上彙報,但王金平昨天就把我叫去了。我以為壞事了,沒想到去的時候就只看見他的屍體。”
“他大機率就是被利益相關的人殺了,問題就出在那批貨上,那些人既然都殺了王金平,那些我故意放去幫我的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既然這樣我就得為自己考慮了,手機的匿名卡里有和那些人的聯絡記錄,讓警視廳的人拿走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卡沒有在手機裡,警視廳只拿到了一個空手機。”中島司抿緊嘴唇,“那你的後手可能就有危險了。你為什麼不把卡處理了呢?”
“如果你們沒找到手機,或者找到沒有卡的手機,反而會引起你們的注意吧?如果你們不重視它,說不定過幾天就會還給我。說到底裡面只不過是一些正常的東西罷了,如果不是‘業內人士’還真看不出什麼東西來。”
說著說著,陳費把頭都埋到了膝蓋裡:“透過裡面的東西,我的所有一切都沒有了。說到底還是我在自做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