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裂變(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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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源站在未央城的城門之下。

這個城門,他身為北地公子隨父親母親跨進了無數次。

可從未有一回是今日這樣的心情。

行人川流不息,喧囂吵鬧之聲如同潮水,一浪推一浪。依舊同舊時那般。可他此刻的心境卻恍如隔世。

雪源是天之驕子,那樣驕傲,那樣清高,頭一回被命運當頭一棒打得不知所措卻又無可奈何。

大家還都在歡聲笑語赴喜宴似乎還是昨日的事,雪源沒奢望這份歡快一直持續到千秋之盡,可也絕對想不到短短一瞬間便風雲驟湧天裂變,命運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尤其是他和鐸一真。

身為封疆尊主的嫡子,一向光明磊落坦蕩蕩的他,居然有一天要掩蓋身份進入未央城,對雪源這樣高傲的人而言不可謂不恥辱。

他站在那城門下,凝望著城頭。

蒼皇守軍身著金甲,雄壯肅然。

“這就是未央城,真是繁華啊!”

“哥哥是頭一次來吧,別大驚小怪的,小心人家笑話!”

“哈哈,那個,我就是太激動了嘛,阿蜜別生氣。”

“嘿,阿朗哥哥,你看那個人。”

耳力極好的雪源聽到兩人的對話,並不在意,只當是鄉下的兩個年輕少年。

可這二人居然注意到了自己,他不由心中一動。

他此行並不能被人得知。

若說,這句話只是讓他心中一動,接下來少女的話就讓他渾身警覺了起來————

“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人,可感覺好厲害的樣子……”

他抬腳,快步走進人群中,瞬間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走進未央城。

他輕車熟路的左扭又拐,來到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熱鬧酒樓之中。

這個酒樓他很熟悉,雖然不是特別奢華,但未央城的多如繁星的酒樓裡他只記得這一家。

他熟悉這裡並非因為酒樓的飯菜對年輕的公子胃口,說實話,這酒樓裡到底有什麼特色菜,什麼菜好吃,他根本不清楚。

他之所以喜歡這裡,是因為那個被稱小魔女的女孩。

雪源喜歡清淨,可珞兮喜歡熱鬧。

不過她天生就又變扭又傲嬌又鬧騰,越熱鬧心底越開心,越故意板著臉孔。

珞兮同雪源在未央城中時,雪源每每少不了要被珞兮拉到這座酒樓裡胡吃海喝。

當然,胡吃海喝的只有珞兮一人,雪源總是坐在那裡,筷子未動,靜靜的看著她鬧,聽她一籮筐的話,或者被她折騰,然後,掏出兩塊雪銀替她埋單,將醉得不省人事的珞兮用馬車帶回蒼皇神宮之中。

雪源跨進酒樓,拉了拉本就已經很低的帽沿,同店老闆低低說了幾句。

老闆指了指二樓的一個包廂,雪源道了謝後,就直徑走了上去。

拉開一小半包廂門,雪源側了側身子就擠了進去。

“你來了。”珞兮的聲音傳了過來。

“嗯。”雪源低低點了點頭,脫下黑斗篷,斗篷下依舊是雪源標誌性的白色錦衣和那串銀鈴雪穗。

斗篷被雪源有些煩躁的丟向一旁,然後他在女孩對面坐了下來。

“等很久了嗎?”雪源開口,淡淡問。

“沒多久,好不容易才偷跑出來。”珞兮說話的聲音難得收起玩性,難得地認真。

珞兮一向明麗的面龐今日微微蒼白,那雙一向狡黠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略微黯淡木訥,不施粉黛的面孔上掛著明顯的黑眼圈。

不知是否是雪源的錯覺,就連她身上那橘色的衣裙也暗淡了不少。

“阿珞,真是太感謝你了。”雪源不等珞兮開口,就先給她正色行了一個禮,“雪源會記著,日後……”

“行了!”珞兮煩躁地打斷了他,“你若要這樣,這塊我冒險搞來的東西你老姐我丟河裡也不給你!”

一瞬間,熟悉的珞兮又回來了,薄怒令女孩的面孔微微生紅,讓蒼白的她多了絲血色。

雪源愣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又在對誰說話。

“抱歉,阿珞。”雪源帶著疲憊和苦澀的一絲笑意,對面前正用怪罪的眼光看著自己的珞兮道,“我腦子亂糟糟的,已經好幾天了。”

珞兮默不作聲地盯著他,不說話。

“可是,若說這幾天,唯一能讓我有點安慰的人,那就只有你了。”

這是雪源的真心話。

他避開了珞兮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道。

珞兮繃著面孔,不出聲地嘆了口氣,然後她抿了抿嘴,輕聲開口:“我知道,都明白。”

說著,珞兮將一塊腰牌丟給了雪源,對他道:“每次進去別太久,小心神宮內眼線多。”

雪源接過了那一塊白玉腰牌,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就收進衣間。

在雪源正要離開珞兮時,珞兮突然開口:“源!”

雪源站住腳步,回頭望她。

只見她一半猶豫,一半糾結,抿嘴幾下,這才緩慢地小聲地問:“源,鐸一霸大人,是真死了嗎?”

雪源望著他,目光暗沉,然後他點了頭:“嗯,真的。”

若不是親眼所見,那個所向披靡的強大霸主會隕落的這麼突然。

居然,隕落在了自己的生辰宴後沒過多少時日子。

雪源不敢相信。

那可是整片西域的神。

在成為蓋世逢魔之前,鐸一霸使兩柄玄鐵巨錘,毀天滅地。

一駕足抵千軍馬,一夫當關萬人退。

這是神帝對鐸一霸的評價。

雪源知道,這評價相當中肯,一絲沒有誇張。

【西域/神都白城/蓋世堡/生辰宴後】

鐸一真在蓋世城堡中,一身縞素,白袍銀甲。

蓋世城堡平日何其輝煌,今日便何其冷瑟,放眼望去一片片森冷的白鍛。

都說白色無暇溫柔,可今日這大片大片的白在鐸一真眼中,只覺驚心刺目。

那平日裡排滿宴席的大廳中站著兩排白甲壯士守著黑沉沉的巨大玄棺,僧道,鼓手,細樂圍在靈柩之下唸咒誦經,敲打奏樂。

遠處,時不時傳來若有若無的人聲,那是成群成群湧入城堡憑弔的人群。

鐸一霸生前熱情好客又是一方霸主,死後各方友人,四方權貴們都不約而同在最快的時間趕來蓋世城堡,居然比任何一場宴會上的人都來的多。

鐸一真站在父親棺前,面色駭人的鐵青,目光極冷,不出一言。

平穩的腳步聲從鐸一真身後傳來,在靠近鐸一真之時,那步伐放的極慢,似乎怕唐突了逝者至親。

鐸一真回頭。

這時候會來到自己身邊的,又如此細心周到的人,這蓋世城堡之中如今只有一人。

雪源穿過了無數道白鍛,無數個面色凝重的白衣雜役,走進了安放鐸一霸遺體的殿堂。

那黝黑的靈柩在這森冷殘酷的全白之中那樣觸目驚心。

他看見一向一身黑袍的鐸一真一身縞素地立在父親靈柩一側,一動不動,宛如雕塑。

雪源走到了鐸一真身邊,先對著棺畢恭畢敬的深深行禮。

然後他帶著些許力道,拍了拍鐸一真的背,堅定地望著他的眼睛。

鐸一真看著他,嘴角勉強勾起一絲稍縱即逝的淒涼笑意。

兩人並肩站著,不出一言。

“蓋世伯伯,是這樣溫柔這樣熱情的好人……”良久,雪源默默開口,低聲道。

他身側的鐸一真似乎冷笑了一聲:“對有些雜碎來說可不是。”

鐸一霸,曾經西方的守護神,隕落在了他揮灑熱血的黃沙之上。

最先發現鐸一霸遺體的,就是鐸一真和雪源。

那日鐸一霸的生辰宴後,鐸一霸極力邀請雪源務必留下來多住幾日,陪陪他這個寂寞的老頭子。

雪源不敢肯定桃花放濫的鐸一霸到底哪裡能算得上寂寞,可在鐸一霸的盛情相邀和父親狡黠的微笑默許之下,他留了下來。

鐸一真雖然對他留下不與評論,可看得出,他其實心中很樂意,只是嘴上不說。

誰都不曾想到,這個精力旺盛熱情好客的西域前尊主,這個站在天啟大陸之巔的靈力大成者,已經成為人神的靈師,會隕落的如此猝不及防。

那天早晨,雪源閒來無事跟著鐸一真在大漠上晨巡。

在接近鬼國黑林之時,他一眼看見了那仰面躺在大漠黃沙之上的那個巨大的身影。

見到那個身影,鐸一真和雪源的面容驟變。

“父,父親?”

鐸一霸倒在那裡,雙手死死握緊了他的那雙玄鐵巨錘寶器,身上的細甲碎開,十數道詭異的漆黑不滲血的傷口,脖子上是一道利刃劃過的痕跡,心口正中被一根圓柱形的鈍器貫穿。

那雙眼睛圓瞪如銅鈴,滿含恨怒,那樣駭人,那樣慘烈。

鐸一真鐵青著臉杆在那兒。

片刻之後,他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單膝沉沉跪地,揮刃劃掌,握緊拳頭,一滴一滴的血滲進黃沙。

他語調沉重有力:“父親大仇,孩兒必報!鐸一真以心昭日月,以血薦黃沙,來日定以仇敵之血祭父親在天之靈。”

言罷,他合上了父親的雙眼,以戰袍裹住父親僵硬的屍身,帶回蓋世城堡之中。

那焦黑的不出血的傷口,並非是被炎靈術灼傷。雪源同鐸一真都清楚,那是鬼國鬼術。

那心口重創,不難看出是從身後偷襲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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