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隱瞞後的坦誠(1 / 1)
“你怎麼保證?”那凡人蜷縮在謝掌櫃身邊,他對修道士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本來只打算趕走聶小雨,現在卻讓整個修道士隊伍分崩離析,身旁沒有修道士的庇護,凡人在鬼兵橫行的石城,將會很難存活下去。
凡人突然開始懷念躲藏在小裁店的日子。
雖然地洞不是人待的地方,但至少還可以活下去。
隨著修道士漸漸離開,火堆被拆分帶走,地面上只剩下一個篝火。
凡人們擠在一起,變成了火紅中的一粒沙。
聶沉垂下頭,明亮的眸子暗了幾分:“我沒法保證。”
“哼,早知道就不應該從地洞裡出來。”那凡人已經到了崩潰邊緣,在死亡臨來之季,他認為自己有權力去埋怨。
畢竟他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沒有對抗鬼兵的力量。
如果有,他絕不會讓鬼兵在石城為非作歹這麼長時間。
他怨毒的看向聶沉,在心裡責怪眼前這群修道士的無能。
目前,就只有這個青年肯接受他的咒罵。
“你要是覺得這裡不安全,可以回去。”聶沉笑了一聲,起身向高辭走去。
“謝掌櫃...”凡人沒想到,聶沉竟然會衝撞他,忙向謝掌櫃求助。
誰知後者好似沒聽到一樣,仰著頭,注視著空中的黑鐵牢籠,悠悠的,嘆了一聲:“都走吧。”
“謝掌櫃。”凡人沒有得到應有的幫襯,縮起了頭,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張狂。
謝掌櫃也笑了:“老李,你我也認識幾十年了,聶沉這孩子也是你從小看著長大的,我怎麼有些不認識你了。”
“我...”老李想為自己辯護幾句,卻被謝掌櫃打斷。
謝掌櫃揚起手,作勢要拍下去,可到了空中,又猶豫了,手指縮起,捏了捏,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復而抬起,指向了聶沉:“我們幾個老傢伙,從小就說聶沉這孩子有出息,你看,他現在確實有出息,可是我們幾個老東西卻變得沒出息了,以前的你,可不會這麼說他。”
老李本以為要捱打,都已經用手臂護住自己,卻聽到了謝掌櫃回憶過往的話。
他愣了愣神,抬起頭,看向聶沉。
形單影隻的青年孤獨的坐在篝火旁,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他努了努嘴,沒說出半句認錯的話。
謝掌櫃也不指望他幡然醒悟,只想說些自己願意說的:“你還記得聶小倩嗎?”
“當然記得,聶沉的妹妹,我聽說被殺了?”老李曾離開過石城一段時間。
聶沉也是在那段時間消失的。
謝掌櫃磕動牙齒:“說是他殺的。”
“誰,啊!”
老李突然慘叫一聲,哆嗦著站起來,手捂著胸口,顫顫巍巍的向聶沉走去。
“小沉。”
老李的眼珠上面佈滿了血絲,好似要從眼眶中跳出來,他嘴巴長得極大,就好像有東西要從喉嚨裡鑽出現,發出低沉的,令人膽寒的呼嘯聲。
突然,眼珠爆裂,鮮血從耳朵中噴出來,老李的四肢開始扭曲,與此同時,他的腹部開始變得腫脹,肚皮撐開了衣服,上面佈列著條條黑色的線,宛若西瓜表皮圓潤。
“小沉。”老李又喊了一聲。
“李叔叔?”聶沉好像不認識眼前的老人了。
“沒錯,是我。”
老李咧開大嘴,獰笑著撲向聶沉。
聶沉下意識要動手,但是理智及時阻止了他,他不能再向凡人動手了。
老李的四肢枯瘦如柴,彷彿那裡的血液全都匯聚到了肚子裡,雖然手指如枯柴般瘦小,但是力氣卻很大,掐在聶沉的胳膊上,頃刻間留下粒粒紅印。
聶沉只能將魂魄力覆蓋在身體表面,如穿上一層薄紗,阻擋老李的進攻。
“高大哥。”
聶沉漸漸支援不住,要向下倒去。
他發覺有鬼魂從老李的嘴巴里飄出來,如一縷煙,蓋住了頭頂。
魂魄力和鬼魂的接觸中,有土崩瓦解的趨勢。
終於找到一個理由發洩的高辭,跨步閃到兩人旁邊,一手抓著一個,如撕狗皮膏藥般將他們分開,然後一拳擊中老李的腹部。
滾圓的肚皮如開了瓢的西瓜,所有東西全都爆了出來,糊了高辭一身。
老李已然嚥了氣,四肢直邦邦的耷拉下來,宛如被開膛破肚的稻草人。
“造孽啊。”謝掌櫃閉上眼,為老夥計的離世默哀。
高辭一臉暢快,若不是老李從中挑釁拱火,林子深他們也不會離開,修道士的隊伍也不會分裂。
他早就想收拾這個老匹夫了。
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老李是被鬼魂控制,才會說出那些話。
林子深他們本不該離開的。
可是誰去把林子深三人勸回來呢?
高辭丟掉手上的屍體,擦去臉上的血漿,環看四周,星星火光點綴在城區這塊黑色的大畫布上。
老李的死,非但沒有解除眾人之間的誤會,反而還加深了對彼此的忌憚,以及餘下凡人心中的恐慌。
剛開始他們只知道鬼魂會汙染魂種,從而控制修道士成為邪魔。
現在可好,就連凡人也會被汙濁心智,變得不人不鬼。
陰霾越積越重,已經到了要掀起狂風大雨的程度。
高辭喟然長嘆,隊伍終究還是散了。
他擦去身上的血汙,換了一聲鑲鐵布衣,揹著大刀,找到黃參和聶沉。
“他們就交給你們了。”高辭說。
黃參依依不捨:“高大哥,你是不是要去找王兄弟他們?”
“希望能在路上碰到他們。”高辭嘆氣。
聶沉的眸子又亮了起來:“我們一起去中城,只要幹掉石將軍,就能讓大家重歸於好。”
“你太天真了,聶兄弟,從王兄弟離開的那一刻,我們就不能回到從前了。”
“為什麼?”黃參又想哭了。
高辭沉重道:“因為我們是兄弟。”
兄弟,應該為對方兩肋插刀,而不是互相猜忌,相互排擠。
高辭揮別二人,自此修道士的隊伍,又少了一員大將,更少了主心骨。
除了沉默,他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
火光漸漸衰弱,人影消失在黑夜中,寒冷鑽進心裡,縱使穿上再多衣服也暖不熱。
趨於黑夜的晚上,天空灰撲撲的,唯有泛著寒光的黑鐵牢籠還矗立著,它是忠心耿耿的護衛,保護石城不受侵害。
卻全然不在乎城內的人,活得有多艱難。
林子深懷抱聶小雨,身後跟著安承,三人一路踏至城區中部,隨意找了一家還算儲存良好的店鋪,推開門,在裡面休息。
“大林子,我沒事了。”聶小雨的臉色恢復了些許的紅潤,只是神色還有些疲倦,碧綠色的瞳孔有些失神。
安承手腳麻利的整理出一張乾淨的床,讓聶小雨躺在上面,很快又在地上升起了火。
不多時,整個房間火光肆意,溫暖起來。
“你先休息,等睡好了,我們一起去找謝榮,救大虎。”
林子深站在窗邊,手指摩擦著刀柄,思緒萬千。
窗外一片漆黑,如大團濃稠的墨被倒進了池水中,雖已化開,但也汙濁了水。
安承製作了一個很方便的火盆,儘量往聶小雨的方向推去。
躺在床上的聶小雨,感受到了身旁傳來的火熱,額頭滲出汗水,臉頰愈發紅潤,逐漸昏睡過去。
已經好幾日沒有合上眼的少女睡得很熟,無夢無囈語。
等到她醒來,已經到了後半夜,空氣中瀰漫著烤紅薯的香氣。
少女抽動鼻翼,撲閃著一雙墨綠色的明亮眸子,在深夜中起身。
火盆裡的火即將熄滅,不過房間可以被烤的很熱,因此即使火盆中只剩下一些火炭,也足夠抵禦寒冷。
“餓了沒?”林子深柔聲道。
聶小雨點點頭:“餓死了。”
“那你可算是來著了。”
林子深用黑刀將紅薯從火炭裡翻出來,從中間分開,把肉多的那一塊,遞給聶小雨。
早些年的共處,讓聶小雨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林子深對她的好。
大口吃著紅薯,聶小雨的臉很快便紅彤彤的,臉頰,脖子,手腕上都變得粉紅。
“你朋友呢?”聶小雨問。
林子深指了指外屋:“他在那休息呢。”
聶小雨側過身子看去,狹窄的過口,牆壁上映出橘黃色。
“這把刀是哪來的?”聶小雨手上還剩一半烤紅薯,焦黑的外皮襯出少女皮膚的白皙。
林子深舔了一下嘴唇:“朋友的,拿來用用。”
“嗯,丈八怎麼了?”
聶小雨瞭解林子深,除非他的陣器丈八出了問題,否則他絕對不會借用別人的東西,即使性命遇到威脅。
林子深回答的很快:“丟了一段時間,所以才借來了這把刀,不過已經找回來了。”
聶小雨點點頭,濃密的睫毛上下扇動,刷去了房中的陰暗,墨綠色的瞳孔微微發亮,但是大多數時間都是黯淡的狀態,好似上面覆蓋了一層灰。
“你的眼睛還好吧?”
聶小雨鬆了一口氣:“還以為你忘記了。”
“怎麼會!”林子深申訴一聲。
聶小雨被他的尖細嗓子逗笑。
“已經好多了,只需要一個月服一次藥就行。”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唯有吃紅薯的聲音。
片刻,林子深將紅薯皮扔到火盆裡,用黑刀戳了兩下火炭,濺出幾粒火花,問:“吃飽沒?”
聶小雨盯著手上還剩一小塊的紅薯,撅起嘴,說:“吃不下了。”
林子深拿她沒辦法,伸手接過:“再睡一會兒,半個時辰後,我們去找謝榮。”
深夜的風呼嘯而過,街道兩側破爛的店鋪門窗,如冰原上破碎的冰碴子,錯雜的穿插在牆面和地面上。
安承睡在外屋,被林子深晃醒,揉搓著眼睛問:“怎麼了?”
“我出去一趟,你保護好小雨。”林子深的聲音很輕,表情很輕鬆,微笑著。
安承察覺到一絲不對,他直起身,就著微弱的火光,看到了整裝待發的林子深。
黑刀,竹劍,斗笠,蓑衣,還有一個很醜的,形容不出來的面具。
“你要自己去找謝榮?”安承身體後仰,手指微顫:“你不帶上我。”
“我是不想帶上小雨,這個地方還很危險,你我都走了,她怎麼辦。”林子深拿出一沓符籙:“幫我照顧好她。”
安承沒有接,語氣堅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林子深微笑著,聲音溫和:“不行。”
“我們三個一起去,打敗謝榮的機率會更大。”安承著急了。
林子深上挑眉毛:“你怎麼知道?”
“王兄弟,我...,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不想再瞞下去了,其實,那些鬼兵是因我而來的。”
說心裡話的時候,安承只覺得口乾舌燥,半個身體都是涼的。
“我和謝榮交過手,所以我知道那個傢伙的厲害,帶上我,我能幫你的。”
似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有用,亦或是對隱瞞林子深而感到愧疚,安承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喚出銅錘,擺出一個虎虎生威的架勢。
“我也去。”
原本應該已經睡著的聶小雨,此時孤獨的站在內屋,手撐著牆壁,瘦弱的她身後亮起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