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是個好人(1 / 1)
待林子深走後不久,鍾昧繞到墳冢後面,站在一個無名的衣冠冢前。
這座衣冠冢是林子深給自己。
當年他行走世界時,曾有過兩個化名,王重便是其中之一。
這個名字還是鍾昧給林子深取得。
左宿也才注意到這座小如石塊的墳冢,輕聲問:“捨棄了王重的身份,他接下來的路可不好走。”
“這話他在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馬後炮。”鍾昧還在記仇剛才自己的好心沒好報。
他好心提醒左宿別忘了黑刀,結果卻遭受了後者的冷臉相對。
左宿和鍾昧在一起也有幾千年了,前者對他的反覆無常早就習以為常,沒放在心上:“我怕他日後不好控制。”
說到這個話題,鍾昧也收起了玩鬧的心思,一手橫放在腹部,一手捏著下巴,罕見的收起了笑容:“應該不會,他現在連鯤鵬的魂種都收服不了,怎可能脫離你我的算計。”
左宿眨眨眼,不想把算計這個詞擺在明面上說:“又到了見面的時候了,出了石城這麼大的事情,不知道那兩個傢伙該怎麼交代。”
“他們剛給我發了訊息,今年的會面延遲,有新情況。”鍾昧轉身離去。
左宿伸手,黑刀飛到他手上,跟在鍾昧什麼,問:“他們又想做什麼?”
“還記得墨溝嗎?”鍾昧睜開雙目,橙黃色的瞳仁在陽光下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左宿腳步一頓:“是那個傢伙。”
兩人朝著和林子深相反的方向離去。
“王朝又要熱鬧嘍。”鍾昧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從羊腸小道來到山腳下,林子深收起了身上所有會引起旁人懷疑的東西。
竹劍,斗笠,蓑衣和黑衣。
他只穿了一件白衣內衫,腳上套了一雙黑布白底布鞋,用一副餓了三天的落魄樣子走到了潛山縣。
差一點沒被城門口的官兵給扣下來。
值得慶幸的是,墳冢所在的山陵距離潛山縣只有不到二十里地,等他走到,才只到晌午。
早幾年前,林子深為了做完任務後能有個地方安心睡覺,便用白方的化名在潛山縣添置了一座房宅,不大,一個院子,三面房屋,兩個門。
前門寬敞,後門被他栽的兩棵樹給堵上了。
時常有淘氣孩子爬到樹上摘果子,有些膽大的還會跳進院子裡偷東西。
不過林子深那幾年做的都是殺人的買賣,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符籙收集身上的血腥味,等離開的時候,鋪開在院子裡,專門用來恐嚇小蟊賊。
雖然這樣做可以避免有人誤闖他家,但是也為他找了一些麻煩。
有鄰居就曾報官,說時常聞到他家有血的味道,怕是做什麼不乾淨的買賣。
為了維護潛山縣的治安,官兵曾三次到他家坐客,無數次旁敲側擊,想要問明白林子深到底是做什麼的。
那時候的林子深沒有現在的好脾氣,寡言少語的說不出個所以然。
最後還是依靠鍾昧,才將這些煩瑣小事給打發了。
可漸漸的,院子附近的鄰居都接連搬走,他所在的那一整條街道,都成了無人居住的荒街。
縱使房價已經很便宜了,但依舊無人敢購買。
潛山縣是一座被大山包圍的城池,進出只有兩條管道。
東南城門。
林子深從東城門進入,來到南城門的院子,一路上吸引了一批無所事事的地痞流氓。
可當他輕車熟路的來到院子前,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鑰匙,開啟院門的時候,那些跟了他一路的地痞流氓就全都給嚇跑了。
後知後覺的林子深算是明白了,當年鍾昧是用了什麼手段,處理了那些個流言蜚語。
林子深搖搖頭:“得虧我在這裡住不久。”
被人害怕成這個樣子,可想而知鍾昧當年在背地裡說了林子深多少壞話。
另一邊,鍾昧察覺到潛山縣的一個偏僻小院被開啟,沒忍住,笑出聲來。
左宿好奇問:“怎麼了?”
“沒什麼。”鍾昧笑得肚子疼,只能停下來,稍作休息。
左宿忍了忍,選擇自己上路。
鍾昧只能在後面大聲呼喊。
林子深一進入院子,就被遍地長的荒草給淹沒了。
看著被阻攔的視線,林子深想起了一些往事。
當年的院子,給了林子深一些住在村子裡的感覺。
在這條街還沒有荒廢的時候,林子深曾在某個夜晚受傷回家,興許是開門聲太大,驚醒了鄰居,第二天他便在門口受到了鄰居大媽送來的果籃。
大媽憨厚的笑容至此都留在了林子深的腦海中。
林子深目光深遠,收起回憶,赤心火在指尖上跳躍,轉眼化作一條貪嘴的小蛇席捲了整個院子。
眨眼間,所有的荒草都成了黑炭。
林子深再一招手,起了一陣清風,從腳底蔓延,如一雙溫柔的手,吹起所有的黑炭,將它們放在後門外的樹根上面。
當年的小樹苗早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枝葉相連如華蓋,樹蔭將整個後門蓋住,上面長滿了果子,因為常年沒有人摘,所以便引來了一大群不請自來的小鳥啄食。
每到夏季,這條荒廢的街道,因為有這些鳥兒的光顧,倒也沒那麼寂寞。
林子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將院子打掃乾淨。
他從別處挑來一大缸水,將房間裡裡外外全都洗刷一遍,然後又添置了一個衣櫃,一張床,廚房裡買來了鍋碗瓢盆油米柴鹽,打算這段時間自給自足。
忙活完,已經到了深夜,林子深換了一聲清爽的衣服,跳到大樹上,躲進樹葉中,打算在這裡呆一夜。
月明星稀,天空一片澄明,少雲。
自從十六年前,村子被滅門到現在,林子深還是第一次這麼鬆懈。
將自己完全交給了這個世界。
第二天晌午,林子深才從床上爬起來,昨晚蚊蟲叮咬,氣的他差點沒把樹給點了,只能從樹上下來,乖乖回到房間裡。
簡單洗漱一番,做了一頓很簡單的飯,吃過後,林子深便離開了院子,向酒館走去。
每個縣城都有挪信使,他們手上掌握著所在地區全部有價值的情報。
除了秋瓶縣的充哥和林子深是老相識,賣給了林子深不少小道訊息,以及石城的鄭央和林子深有過合作之外,林子深再不認識其他的挪信使。
酒館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多是底層人在這裡花小錢消遣,而且這些人最喜歡在喝酒的時候做的一件事,就是討論家家戶戶的雞毛蒜皮的小事。
透過這些人的嘴,你能聽到很多潛山縣最近發生的事情。
尤其是那種最讓人忘不掉的大事。
來到酒館,林子深駕輕就熟的要了二兩酒和兩盤菜,坐在空桌上,靜等。
他一到來,酒館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繼而又熱鬧起來。
有人看他是生面孔,便多瞅了幾眼,林子深全然不在意這些人的眼光,酒菜上桌,慢慢吃著。
那小二看面貌和夢萍客棧的李方長得有幾分相像,清秀模樣,笑起來露出兩排大白牙,站在旁邊,沒有離開。
“有事?”林子深輕聲問。
那小二也是個自來熟不怕事,聽林子深主動和他打招呼,麻溜的坐在他對面:“客官,我看你有些面熟啊。”
“哦,你在秋瓶縣當過差?”林子深笑問。
店小二搖搖頭:“那倒沒有,我從生下來到現在就沒離開過這裡,我是說,你以前是不是來過這?”
“沒錯,我以前住在西石街,現在也住在那。”林子深注視著店小二的眼睛。
話剛說完,林子深以為會嚇走店小二,沒想到對方先是驚愕,轉而凝思,最後恍然,指著林子深,語無倫次:“你就是那個吃人魔王。”
林子深一把按住他的手,讓他小聲點:“什麼魔王?”
“吃人魔王啊,早些年潛山縣曾流傳過吃人魔王的傳說,就在西石街,一個叫萊山的院子。”
萊山正是林子深居住的院子,時間長了,匾額沒有及時更換,字跡早就發黃變暗,他也沒過多留意。
本來就是個用來藏命的院子,哪還管得了這些。
面對往日流傳的吃人魔王,店小二非但不害怕,相反還有些興奮和激動,一副見到夢中情人的模樣,讓林子深有些吃不消,產生了自我懷疑:“你不怕我?”
“不怕,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店小二篤定道。
林子深更加懷疑了,他小酌一口酒,試探道:“我們認識?”
“我認識你,你可能不認識我。”店小二說起往事,滿臉惆悵:“當年我偷摘過你家樹上的果子,那個被血腥味嚇哭的也是我,向官府報案的也是我。”
看著一臉追憶的店小二,林子深不知該說些什麼。
合著造謠他是吃人魔王的就是你啊。
林子深抽動一下鼻子,問:“你告訴官府的人,我是吃人魔王。”
“這個絕對不是我說的。”店小二急忙否認:“我也是事後才知道他們口中的吃人魔王是你。”
“那你怎麼確定我是好人?”這樣看來,是鍾昧造的謠,絕對沒跑。
店小二一臉認真道:“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