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老狐狸(1 / 1)

加入書籤

兩人跟隨穿著睡衣的鐵子姍,走進了煉器宗分宗所在的院落。

院子不大,從外面就能看出來,兩人曾在半山腰的涼亭中歇息了片刻,主要就是想要打賭猜猜這個名義上是煉器宗分宗的建築物有多大,溫子隼表示煉器宗雖然立宗根本在王朝寧州,就算是建立分宗也多是在王朝寧州以及蒼州的邊緣地帶,很少會涉及蒼州中部,可修道者卻是遍地走,有哪個修道者手中沒有一兩件用來傍身的法器,巧合的是,這些法器大多都是出自煉器宗。煉製法器的宗門,並不是煉器宗獨一份,但要想買到真正契合心意的,煉器宗絕對是第一選擇,尤其是那些有錢有勢的大家族和大門派,往往給自己門中的嫡傳弟子挑選進階的壓勝之物的時候,都會專門跑一趟煉器宗,將自己對法器的需求,功效,甚至是模樣,大小全都告訴給煉器宗,然後交了錢,就可以在家裡等著了,往往都是一個月不到就會收到訊息,然後再等一個月就行了。要是家族所在勢力範圍是在蒼州中部的,煉器宗則會告誡這些人,可以選擇蒼州中部的百鍊門,那裡煉製的法器不會比煉器宗差,而且距離近,可以更快的收到成品,受到煉器宗指點的家族為了貨比三家,也都會選擇百鍊門,畢竟也算是照顧自家人的生意,這也就是煉器宗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有錢大家一起賺,豈不美哉。

而且煉器宗也不是什麼法器都可以煉製,往往越是品相好的法器,需要的人力,物力和精力也是最高的,要是貿然收了很多訂單,到最後成品極少,豈不是砸了自家的招牌,這個時候有半個朋友幫襯著自己,總比敵人偷偷摸摸的在自己背後放槍要好的太多了。更何況,書上不說了嘛,來而不往非禮也,今天煉器宗幫著百鍊門招攬生意,到了百鍊門騰不出手的時候,自然也會推薦煉器宗的明號,天首大陸這麼大,又不是每個角落的修道者都聽說過煉器宗的名字。

可林子深卻不以為然,因為從子押山就可以看出來。

子押山並不大,雖然不至於荒無人煙,但也絕對與名山不搭邊,這一點從山腳下的那幾戶人家就可以看出來。看山腳下的那幾戶人家,數量不多,觀其氣象,家中是有修道者的存在,但是修為不高,也就是地心境而已。何況子押山上雖然封山了一段時間,但是並沒有大興土木的痕跡,就連這座涼亭也不像是新建的,很有可能原本就存在,煉器宗只是拿來翻新了一下,種種跡象表明,子押山上的這座煉器宗分宗並不會太大,要不然以煉器宗的名聲,就算是生意經做得好,也不會這麼低調。

沒人知道你家裡是做生意的,生意經再好又有什麼用。

果不其然,兩人走進院子,很快就從這頭走到了那頭,期間也是經過數個大小不一的院子,但橫看豎看都和富麗堂皇沾不上邊。

鐵子姍在一處院子前停步,轉身說道,“你們現在這裡等著,這個時候,爹應該在指點師兄們煉器,我去喊他們,可能要多等一些時辰。”

林子深笑道,“沒關係。”

鐵子姍推門走進院子,而後輕輕關上。

林子深暗喜,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金全義,當下又有些憂愁,不知道金全義他們知不知道村子被滅村的事情,如果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怨恨我這個最先知道真相的人,如果怨恨,又是恨什麼呢,恨自己沒有通知他們,還是沒有給村民報仇,想到這,林子深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自己修為是有,但就是事情太多,要是能夠早點躋身出神境,那也就可以煉製出一個分身,幫助自己走一趟殺手之鄉。

出神境,林子深自己默默琢磨,應該可以找那些人報仇了。

溫子隼看著身邊,一會哭,一會笑得林子深,以為他見到了故人,一時高興,得了失心瘋,忍不住問道,“喂,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林子深立即收起了自己的表情,伸出一隻手,輕輕搖晃。

溫子隼裝傻充愣,“什麼?”

林子深沒有說話,繼續伸著那條胳膊。

溫子隼雙臂環胸,雙指摩擦著下巴,繼續裝傻充愣,“什麼啊?”

林子深摩拳擦掌,笑道,“要不要我幫天公子回憶回憶?”

溫子隼連忙擺手,“千萬別這樣,你又打不過我。”

林子深撇撇嘴,他說的也有道理。

只能作罷。

溫子隼笑著從袖子裡拿出兩張符籙,兩張符紙都是金色材質,威力與林子深用黃紙寫就的符籙不可同日而語。

林子深笑著收起符紙,放在袖子最深處,說道,“咱倆還客氣什麼?”

兩人站在院門口,等了一刻鐘的時間,院門才開啟。

一身粗布衣服的鐵流從院子裡走出來。

林子深笑道,“鐵流伯伯。”

溫子隼行晚輩禮,“鐵流前輩。”

他是見過鐵流的。

當初跟著師父遊歷大陸的時候,曾走過一趟煉器宗,當初兩人只到了外宗,接待他們的人就是鐵流。

鐵流和顏悅色,一一還禮,先是對林子深點頭致意,“不錯,已經進階到了成嬰境了。”

隨後便看向溫子隼,點頭道,“你家師父可還安好?”

溫子隼再次拱手,“承蒙前輩掛念,家師一切安好。”

鐵流走在前面,向兩人說道,“這幾天宗內不安靜,我們出去聊。”

三人走出了院落,來到半山腰的涼亭上。

涼亭不大,只是一張石桌,三個石凳子,就佔了涼亭三分之二的面積。

鐵流好像是料定了林子深等人會來,一早就在涼亭裡備下了小菜和酒水。

林子深坐下,看著石桌上的三盤小菜和兩個酒罈子,分明剛才上山的時候還沒有看到,說道,“鐵伯伯一早就知道我們要來,特意備下了酒菜,可是才只有兩壺酒,是不是少了點,咱們這位天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海量。”

溫子隼輕飄飄的說了一句,“林子深,切磋切磋?”

林子深裝聾作啞,默不作聲。

誰知鐵流將石桌上的兩個酒罈子往自己的懷裡一攬,說道,“瞎說什麼,這是我給自己預留的,現在稍微有點門面的,誰不知道你和酆小都之間的關係,別說你身上沒酒,我可不信,你來看長輩,自己不帶酒也就算了,別想喝我的酒。天公子我是知道的,據說從不喜飲酒,我這個小宗門又沒多少剩餘,所以就沒準備天公子的酒,見怪莫怪。”

溫子隼當然不會向鐵流討酒喝,看向林子深,“沒關係,我喝酆老闆的酒。”

林子深悻悻然的從魂鼎中取出三個酒壺,剛放在桌子上,一想,直接拿出了十二個酒壺,一股腦的全都放在了石桌上,看的鐵流笑得合不攏嘴,直接一把抓走八個酒壺。

林子深眼皮一跳,笑道,“鐵伯伯,沒這樣的吧。”

鐵流也不嫌丟人,將手裡的三個酒罈子收進魂鼎,然後又將從林子深那裡得來的青色酒壺放進魂鼎裡四個,剩餘四個擺在自己身前,抓起一個,直接向後扔去。

只聽蓮亭外傳來道謝聲。

鐵流衝著身後喊道,“酆小都的酒,好東西,可別說我鐵流不仗義。有好東西不想到兄弟。”

涼亭外又傳來一聲道謝。

林子深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無法聽真切對方的話語。

自己好歹也是成嬰境啊。

鐵流笑著點頭,“算你小子識相,回去交差吧,就說是我鐵流的朋友,記住,千萬別跟那個老傢伙提我這裡有酆小都的酒,就他的尿性,一定會來找我討酒喝,我可滿足不了他的胃口。”

涼亭外颳起一陣清風。

鐵流看著面前的兩個年輕人,解釋道,“山腳下的那幾戶人家是煉器宗的附庸家族,和煉器宗相互幫襯,也算是煉器宗的私家軍,會幫煉器宗應對外來危機,剛才那人是出神境,你們聽不到他說的話很正常。”

溫子隼看了一眼林子深,拿起酒壺,喝下一口,“聽到個大概。”

林子深默不作聲,只是低頭喝酒。

不就是贏了你兩張符紙嘛,有必要這麼一而再再而三的顯擺自己的修為境界高,你要是真高,找人打一架去,幹嘛非要跟我找不痛快。

鐵流不知道林子深和這位天公子有什麼瓜葛,但是見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那麼惡劣,也就沒有做那多餘的和事佬,自顧自的說出這座分宗和山腳下那幾戶人家之間的關係。

鐵流喝下一口青色酒壺裡面的酒,咂咂嘴,“好酒啊,不愧是酆老闆的酒,令人回味啊。”

抹去嘴角的酒水,鐵流說道,“其實山腳下的那戶人家是來監視我們的,不滿你們說,煉器宗內部現在也是風流湧動,並不太平了,現在只是蒼州東部就多了兩座分宗,就更別說王朝寧州了,所以我才會安排和你們在這裡見面,藉助他們的手在這裡擺下宴席,既讓他們放心,又不用我們掏錢,多值。”

林子深說道,“鐵流伯伯,你這個宴席擺的,還真是一點都不浪費啊。”

鐵流嘿嘿笑著。

林子深說道,“照這麼說,鐵流伯伯在這裡,豈不是被囚禁起來了。”

鐵流撇撇嘴。

一切盡在不言中。

溫子隼跺腳,一座無形的無上小天地拔地而起,將涼亭籠罩其中,說道,“還是這樣說話比較安全。”

鐵流伸出大拇指,笑道,“有一套。”

林子深問道,“鐵流伯伯,還請你多說說王朝寧州現在的境況。”

兩人過不了多久是要去王朝寧州的,現在多知道一些情況,好過在那裡磕頭碰壁,縱使苟絮的老家在那,而且苟家村也是一座不小的城鎮,可時過境遷,每過一秒,大陸的局勢就會改變一份,更何況是以年份為時間計量單位。

鐵流已經喝下了小半壺酒,搖晃著酒壺,皺眉道,“酒是好酒,就是太少了。”

林子深苦笑一聲,“鐵流伯伯。”

鐵流抬起頭,笑道,“自從來到子押山,成為這座分宗的宗主,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裡,期間偶有下山,也都是去附近的城池購買一些宗門煉器需要的東西,所以你要讓我說說煉器宗是個什麼樣子,我還能給你講講幾十年的事情,畢竟我也是煉器宗的老人了,在沒有去村子之前,也曾在內宗待過幾年,可你要是讓我說現在的王朝寧州是個什麼光景,我真的是無能為力。比其問我,你倒不如去別處城池裡買一份山水邸報,上面的內容絕對會比我講的還要清楚,畢竟幾年前兩族在王朝寧州上空雲海中的談判,可是讓王朝寧州出盡了風頭。”

林子深點頭,“我會記住這些話,既然鐵流伯伯沒有對我們說的話,那我們也就不多叨擾了。”

林子深從懷裡拿出一封信,有溫子隼搭起的無上小天地在,他也就不用再藏著掖著了,溫子隼雖然還沒有進階到天坎境,但林子深相信,現在的煉器宗還沒有和天峰叫板的資格,從前沒有,以後更不見的會有,所以之前未曾露面的出神境不會再察覺了這裡的小天地之後,起那窺探的心思。

鐵流接過信封,放在自己手邊,手握著青色酒壺,嘆息道,“林子深啊,別怪伯伯不願意幫你。”

林子深笑道,“沒關係,只要鐵流伯伯能夠分得清大是大非就行。”

餘下的時間,三人除了喝酒吃菜之外,鮮有聲音傳來。

林子深喝下一口酒,問道,“金全義不在?”

鐵流說道,“我讓他去找蒙程了,聽說這個小傢伙也進階到了成嬰境,金全義便給他打造了一個傍身的法器,權當錦上添花,原本打算讓子珊那個妮子一起去的,結果她半路跑了回來,說是要在宗門認真修習煉器,等到什麼時候進階到了成嬰境,在下山遊歷,不去其他地方,先去煉器宗,把他孃親接過來再說。”

林子深問道,“大娘留在了煉器宗?”

鐵流點頭,“她不留下,我和子珊都走不出煉器宗的大門。”

林子深點頭,“鐵流伯伯知不知道蒙程如今在什麼地方?”

鐵流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聽說他和八拳的其中一位下山遊歷,什麼地方都去,尤其是現在比較兇險的地方,透過斬殺死靈族磨礪本道,據說前不久還和一個死靈族的成嬰境打過一場,勝負無法得知,只知道蒙程趁機進階到了成嬰境,氣象不俗,引來了很多人的垂涎,要不是那位八拳在一旁壓陣,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從村子走出來的孩子中,如今就你和他的名氣最大,你可能不知道,你成為荀夫子最小的學生後,可是引起了很多人的嫉妒,要不是這些年荀夫子一直在蒼州遊走,給所有人都提了個醒,恐怕你現在還被攔在蒼州外,現在荀夫子去了天外天,你的日子只會更不好過,不好好在你身邊還有這位天公子,那些人看在他的面子上,應該不會下死手。”

林子深笑道,“借鐵伯伯吉言。”

溫子隼輕笑,“要是有我在,說不定他們只會下手更狠。”

林子深眼神古怪的看向溫子隼,說不出一個字。

鐵流品出味來,“現在天峰成了蒼州門派的執牛耳者,等於成為了蒼州的第一大門派,很容易被有心人針對,這也是在所難免,不過你們兩個成嬰境聯手,又這麼年輕,那些老東西肯定不會舍下老臉欺負後輩,小輩中能夠在你們這種年紀到達天坎境的屈指可數,所以放心,死不了,就算是你死了,我想荀夫子也不會答應的。”

林子深蔫頭蔫腦的,說了一句,“借伯伯吉言。”

半個時辰之後,林子深和溫子隼告別了鐵流,一起御風而行,去了更東方的地方。

子押山沒有不能御風而行的規矩。

兩人走後,鐵流獨自一人坐在涼亭中,現在就只剩下了喝酒的聲音。

片刻,涼亭中颳起陣陣清風,一個人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鐵流對面,看著空空如也的盤子,只能嚥下口水,從懷裡拿出尚未開啟泥封的青色酒壺,放在自己手邊,然後又從魂鼎裡取出一個食盒,將裡面的碗筷端出來,放在石桌上,原先的那些盤子已經被他收了起來。

青年拿起一雙筷子,用衣角擦了擦,夾起一塊肉食,放在嘴裡,嚼了老半天才嚥下去,沒辦法,老-毛病了。

鐵流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喝醉了,臉頰緋紅,打著酒嗝,說道,“很多讓我這樣鬱郁不得志的門人,都成了別處分宗的宗主,美名其曰是為了擴散煉器宗的名聲,可我們都知道,不過就是老宗主在為新宗主清理門戶的手端罷了。”

青年沒有理會鐵流,又吃了一口肉食,這次是就著酒水一起嚥下去的,放在酒壺,問道,“那封信上寫了什麼?”

鐵流抬頭,看了一眼青年,笑道,“就這麼想知道?不怕被挖了眼珠子?”

青年對鐵流的威脅不以為意,“我願意陪你在這邊耗著,不就是因為這件事,要不然以我出神境的修為,怎麼說都要有個分宗宗主的位置坐坐,就算是到了黃昭子廟,八劍的位置不奢望,可八拳總該有咱的一席之地。鐵宗主,你真以為自己是塊香餑餑啦,誰都想在你這裡佔點便宜,聞香氣。你要說嫂子在這裡,倒是有這個可能。”

鐵流怒道,“你他孃的要是不想在我這裡喝酒,就麻溜的下山去,該幹啥幹啥,別在我這扯犢子。”

青年嘿嘿笑著,“我這不是一個人待在山下寂寞,找你嘮會嗑嘛,這還沒酒過三巡嘞,咋能趕人嘞,再說了,這座子押山又不是你一個人的所有物,這座涼亭的建造還有我的功勞,我在自家地盤喝酒說話不行啊。”

鐵流今天實在是沒有閒心和青年在這裡插科打諢,收拾了自己帶來的盤子,筷子和青色酒壺,一股腦的全都放進了魂鼎,也不管什麼乾淨整潔,倒是那封信,被他完好無損的放進了胸口。

鐵流起身就要離開。

青年連忙攔住鐵流,說道,“鐵宗主,生氣啦,真沒意思,都怪我,我不說話了還不行。”

鐵流看了一眼石桌,冷風一吹,腦子清明一些,留了下來,可始終沒有坐在石凳子上,抱臂靠著涼亭的石柱子,看向山下的燈火。

兩三盞燈火,便是一戶人家。

青年喝下一口酒,夾了一塊鹹菜,等到好不容易嚥下,才問道,“真不打算下山?”

鐵流反問道,“不再好奇信上的內容了?”

青年冷哼,“真以為我打不過你,我原先都是讓著你的,唉,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識風趣啊。”

眼見鐵流抬腳就要離開,青年連忙止住話頭。

青年又一次問道,“不把嫂子接過來,他們就始終不會高看你,到時候不只是你和我,還有山下的那些孩子,包括子珊,都會受到牽連,嫂子其實還算很好,畢竟見過大世面,是某位劍仙的女兒,自己本身也是劍仙,相信煉器宗還不敢把她怎麼著。我可聽說嫂子家鄉那邊劍修多如牛毛,就像我這般歲數的,要是沒有進階到出神境,都不好意思出門,由此可見一般,而嫂子家族又是那裡的一流大家,憑藉這層關係,煉器宗定不會虧待了嫂子,可嫂子畢竟是嫁出去的姑娘,自己的夫君還沒死,要是就這麼被孃家人接走了,那算咋回事嘛。”

鐵流不耐煩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青年一摸鼻子,笑容玩味,“自己走出去,別人接出去,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況,鐵宗主可要想好啊。”

鐵流大步向山巔處的院落走去,不管從前怎麼樣,如今那座不大的院落,就是鐵流的家。

現在是,未來也是。

家裡又怎麼能沒有女主人呢。

青年追出涼亭,站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衝鐵流的背影喊道,“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

鐵流默不作聲,走到山巔,推開院落的大門,而後走了進去,重重關上院門。

青年輕笑一聲,獨自回到涼亭,坐下,起筷,吃的不快,但勝在飯量大。

等到青年把飯菜全都吃完,已經快要天明。

將碗筷收進魂鼎。

青年拿著還剩下小半壺的青色酒壺,晃悠悠下了山,來到一處院門前。

敲響大門,很快,大門後面傳來應答聲。

推開門,是一個容貌枯槁的老嫗,聞到青年身上的酒氣,捏著鼻子說道,“董沉浮,你又喝酒了?”

青年悄悄的將拿著酒壺的那隻手放在身後,微笑道,“遇到朋友了,就多喝了幾杯。”

老嫗眯起雙眼,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這裡除了住在山頭上的那座破院子裡得那些人,你還認識誰,老實交代,是不是去找鐵流喝酒了?”

董沉浮汗顏,你不都猜到了,還問。

心裡嘀咕,董沉浮可不敢明面上說出來,當下只能嘿嘿笑著。

誰知道老嫗這次竟然半點不領情,直接將大門狠狠關上,在門的那頭冷哼道,“還請董公子請回吧,我們家小姐睡了,還有啊,我們小姐身子骨弱,要是以後再讓我看到你喝醉酒敲我們家的門,看我怎麼收拾你。”

隨後便是一陣的栓門聲。

董沉浮等了片刻,見院子裡沒有其他聲音傳來,便撇撇嘴,離開了。

回董府的路上,一邊喝酒,一邊在心裡腹誹。

什麼身子骨弱,受不了酒氣,小時候不天天泡在藥缸,那個時候想啥去了。

我這是酒,藥酒就不是酒。

真是女人是非多。

董沉浮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心裡罵的不就是自己未來的媳婦嘛,一想到這,董沉浮直接一個大嘴巴打在自己臉上。

真是不像話。

老嫗步履蹣跚的走回到自己的房間,中途遇到聞聲趕來的趙梨樹。

趙梨樹天生身子骨單薄,此時夜風颼颼,只披了一件外衣就出來了,看的老嫗心驚膽戰的,連忙將她拉到屋子裡,往火爐裡添了一把柴火,老嫗緊緊的抓著小姐的雙手,呵斥道,“小姐,我都說了多少回了,晚上風大,你就算是想出來,也要穿件厚衣服啊。”

趙梨樹現在可沒有心思聽老嫗嘮叨這些,眼睛直直的看著院門方向,笑問道,“是不是沉浮來了?”

老嫗雙指敲擊在趙梨樹的額頭上,連點兩下,“你這個賠錢貨,真像當那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現在還沒嫁人呢,就想著鑽男人被窩了?”

趙梨樹笑著求饒,“孟婆婆,你就讓我出去吧,我就看一眼。”

趙梨樹伸出一根手指,豎在眼前,閉上一眼,嬌嗔道,“真的,就一眼。”

老嫗笑眯著眼,毫不留情的說了一句話,“董沉浮那個小子被我趕出去了,敢當著我的面喝酒,真以為自己是那董三更啊。”

聽到老嫗這樣說,尤其是提出了那個三更爺爺的名字,趙梨樹就知道老嫗這次是來真正的了,董沉浮那個不長眼的真的被趕走了。

垂頭喪氣的回到自己的房間,趙梨樹在老嫗的注視下躺在床上,閉眼睡去。

董沉浮回自己的院落倒沒有那麼多規矩。

開啟門,抬腳邁過門檻,將手裡只剩下一口酒水的青色酒壺扔給開門的小廝,美名其曰,賞你的。

接過酒壺,開門小廝笑得合不攏嘴,別管酒壺裡還剩下多少酒水,能從少爺嘴裡佔到便宜,就代表他已經贏了。

董沉浮徑直去了最西邊的院子,推開老舊的木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躺在破舊藤椅上的老人。

老人抽著旱菸,一陣煙霧繚繞,見到董沉浮,用手中煙槍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凳子。

董沉浮一聲不吭的去到那個小凳子。

老人吐出煙霧,用手在身前揮散,問了一句,“都說明白了?”

董沉浮點點頭。

在這位老人面前,他是半點耍寶的心思都沒有。

瞅著桌子上還有一根菸槍,老早就想試一試的董沉浮伸手去拿,反被老人一巴掌打在手背上,“這是給客人準備的,你該幹嘛幹嘛去。”

董沉浮一臉的委屈,我這都出神境了,還這麼把我當小孩子。

可他終歸是沒有把話說出來。

在老人面前,他是一點心存僥倖的心理都沒有。

無關乎修為境界,主要還是來自童年的陰影。

董沉浮見老人一直沒有開口,只能拍拍屁股走了。

臨走前,不忘放了一個屁。

老人一腳踹在董沉浮的屁股上,說道,“沒大沒小。”

董沉浮回過頭,嘿嘿一笑。

離開了院子,輕輕關上院門。

董沉浮走後,老人使勁抽動著鼻子,笑道,“還挺臭。”

連忙抽了兩大口旱菸,吐出煙霧,很快就瀰漫到了整個院子,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其中,好驅散臭味。

老人的修為不高,只是地心境,別說是和董沉浮比了,就是隔壁那位‘行動不便’的老嫗都比不了,可奈何老人的輩分高,是董家上上任的家主,論資排輩,董沉浮也要喊這位老人一聲爺爺。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董家身為煉器宗的附庸家族之一,在決定將鐵流發放到子押山的時候,出力最多,說話最多,因此就讓這個明面上已經不管事的老人來這裡,一是為了監督鐵流的一舉一動,好讓煉器宗能夠及時知曉這位煉器大師的行蹤,二來也是為了敲打董家,讓他們知道與煉器宗作對的下場。

一炷香過後,有人推開了小院子的木門。

儒衫青年走進院子,來到老人身邊,拱手行禮,“見過董老家主。”

老人擺手,“快快請坐。”

儒衫青年畢恭畢敬的坐在剛才董沉浮做過的小凳子上。

老人吐出一口煙霧,遮擋面容,問道,“沒想到來的人是你,李亥己。”

儒衫青年微笑道,“我也沒想到來這裡的會是您。”

老人說道,“怎麼,見到我後悔了,是後悔自己一個人來這裡,還是後悔我這麼一個老頭子不值得你來。”

當初要不是老人發話,董家的現任家主恐怕早就背叛了煉器宗。

自立門戶也好,還是轉投蒼州的百鍊門,無論如何,董家的背叛出走都會給煉器宗帶來極重的打擊就是了。

所以儒衫青年身為讀書人,整個大陸的翹楚,是萬不敢在老人面前問罪的。

更何況他的身份很特殊,本是崖州一個被人尊稱為李先生的分身之一,來到這裡與老人商談事情,也是那位李先生的指示。

因此面對老人的譏諷,李亥己所能做的,就是微笑。

不與人計較,便是最大的反擊。

老人冷哼,“現在的世道真是變了,被我這麼一個老頭子侮辱,你還能坐的下去,要是擱在以前,那些個讀書人恐怕早就尥蹶子走人了,還會聽我這個老頭子在這裡瞎掰哧。”

李亥己笑道,“如今世道變了,讀書人還是應該拿出些醇儒之風才是。”

老人點頭,“說的在理,要是你這麼說,我興許還不會趕你走。”

李亥己拍拍胸口,“那晚輩真是感覺幸運很多。”

老人擺手,“別整這些虛的,你們這次找我來,是為了什麼事,事先說好,背叛人族的事情,我們董家不會做,我們能忍得了煉器宗,也就能忍得了其他人。”

李亥己目露精光,“要是人族都如董老家主這般作風,那我們死靈族豈不是沒有了前進之路。你們人族也就不用再和我們談判了,反正我們也打不過你們。”

老人裝傻充愣,掏著耳朵問道,“你說什麼,我如今上了歲數,耳聾眼花的,你可要說的聲音大些。”

李亥己笑道,“既然董老家主沒有合作的意思,那我就不多留了。”

突然有聲音從牆頭傳來。

“董家主,客人都來這麼老半天了,怎麼不準備些好酒好菜啊。”

李亥己緩緩抬頭,突然腦袋向一旁扭過,躲過一拳,拳頭從他眼前閃過,肩頭上被拳風割出一道血槽,深可見骨。

李亥己向一旁退去,後背依著牆壁,手掌握拳,手背敲擊牆壁,竟然發出陣陣漣漪。

陣法?

再看自己剛才站立的位置,此時正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嫗。

老嫗用手掌抹過自己的拳頭,輕輕拍打,嘆氣道,“年紀大了,動作慢了許多,可這力氣還小了,竟然沒打死你。”

老嫗看向李亥己。

董老家主早已經消失不見。

天空中飄蕩著一層白色霧氣,淡淡煙味傳來,瀰漫在整個院子裡。

白色霧氣慢慢向下降落,最終與牆頭銜接,將整個院子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盒子。

李亥己冷笑一聲,腳跟抵著牆壁,手掌一推,整個人如箭矢,衝向站在那裡的老嫗,一手握拳,一手放在後背腰間,拳頭來到老嫗面前,被老嫗一掌拍掉,李亥己用手肘一拐,直接打在老嫗的面門上。

李亥己的腦袋微微後移,踢出一腳,又被老嫗用膝蓋頂掉,後者接連出拳,有的被李亥己用拳頭擋下,可大多數都打在了李亥己的身上。

最後一拳,老嫗直接放緩腳步,一腳立地,身體向後歪倒,身體折出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隨後打出一拳。

拳頭不留餘力的打在李亥己的身體上,李亥己倒飛而出,身體鑲嵌在牆壁上。

老嫗收拳,長出一口氣,雙手背後,冷哼道,“就這?”

話音未落,李亥己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老嫗的身後,掌刀穿透老嫗的身體,手指間夾著一顆略顯暗淡的圓珠。

老嫗口吐鮮血,忍著劇痛逃竄,身體離開李亥己手臂的時候,鮮血如注,令人揪心。

老嫗摔倒在地上,不等李亥己做出補刀之勢,三團煙霧從空中降落,一團裹挾著老嫗,離開了這裡,一團落在院門口,變成了董老家主的模樣,最後一團則是直接來到李亥己面前,不等後者做出反應,就被一劍挑落了腦袋,而後又見數道劍光從煙霧中掠出,直接將李亥己的身體紮了個透心涼。

李亥己的身體倒落在地,那顆圓珠滾落在地上。

從腦袋中鑽出一陣黑氣,欲想逃離這裡,卻被後來者居上的董老家主用手裡的煙槍困住。

飄落在地。

董老家主揮手撤去此方小天地。

白色煙霧全都收進煙槍中。

失去了靈根的老嫗躺在院子中央,早已經嚥了氣。

董沉浮來到老嫗屍體旁,眼神冷漠,問道,“為什麼不早一點喊我。”

董老家主收起煙槍,說道,“要想讓他們相信,必須有人付出代價,這是我們事先就計劃好的,你現在貓哭耗子豈不是太假惺惺了。”

董沉浮撇撇嘴,看向身旁的老家主,“用地藏境對付成嬰境,你覺得他們會信?”

董老家主不屑道,“那群沒見過世面的,什麼不信。”

兩人將老嫗的屍體在隔壁院子後面的空地上,草草埋了。

不忘叫上那個天生孱弱的趙梨樹。

趙梨樹的情緒還算穩定,雖然是從小陪伴到大的老人,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董沉浮自認是不如趙梨樹的。

要不然剛才在院子裡,他也不會問出這種話。

要不然,趙梨樹一介女流也不會只帶了一個老嫗陪自己來這裡,而現在更是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三人回到前院。

董沉浮問道,“過幾天,我來陪你。”

趙梨樹悽苦一笑,“也只能這樣了。”

董老家主站在房間門口,衝董沉浮問道,“鐵流打算什麼時候走?”

董沉浮搖頭,“這個我暫且還不知道,還需要再去問他。”

董老家主點頭,“這件事要儘快,煙槍困不了他太久。”

董沉浮問道,“為什麼不直接讓我把他挫骨揚灰了,只是一縷魂魄,還能翻天了不成。”

蹲在門檻上,董老家主橫眉豎眼道,“你個小娃娃懂什麼,還不趕快把那個院子裡的藤椅搬來,這幾天我也住在這裡,嘿嘿,有了老頭子,他們就更信了。”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董沉浮竟然對著董老家主說了一句,“老狐狸。”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