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1 / 1)
坐落在子押山山巔的煉器宗分宗。
院落中的一個小院子裡,沉寂的氛圍,因為某個人的決定,變得熱鬧了起來。
鐵流走進這座自己一天中待得時間最長的院子。
院子有三間房間,一間正中,是鐵流與分宗的門人談論有關煉器問題,以及接待分宗客人的地方,此時大門敞開,一張八仙桌上放著一盞油燈,零散的光亮照在乾淨的桌面上,折射出光。左手邊的書房是一間耳房,是因為鐵流的到來,臨時搭建的一個小房間,一天中,鐵流有一大半的功夫待在裡面,看看書,琢磨一些事情,此時正緊閉房門,上面掛著一個鐵鎖。右手邊是一間煉器室,是分宗所在的院落裡最大的一個房間,裡面有一個煉器烘爐,分宗的門人都在這裡煉器。
分宗一共有三間這種房間。
分宗的門人不多,加上名字不在宗門譜上的鐵子姍和金全義,也就是十一個人。去年鐵流下山的時候,臨時起意,收了一個鄉野少年做弟子,因為少年要幫忙家中農活,所以平時就只有晚上才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來煉器宗,因為煉器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學會的,要想學會煉器,前提就是要會打鐵,這也是金全義要比其他門人上手快的原因。所以在修習煉器之前,少年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自己獨自打造出一件令鐵流滿意的鐵器。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尤其是對於從來都沒有接觸過打鐵,自己家裡也沒有打鐵的長輩的少年,不過少年也並沒有將煉器當作重中之重,所以鐵流對少年在意的同時,也會新增一些疏遠之意。
此時,煉器房門口站著一個精壯的青年,名叫童諾,二十五歲左右,一頭寸發,尤顯得精神,眉目分明。
童諾見鐵流回來,連忙跑上前,在鐵流面前站定,拱手道,“宗主。”
童諾不是鐵流的徒弟,而是原分宗宗主的王虧的徒弟,只不過前兩年,王虧就離開了分宗,說是要遊歷大陸,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所以就把分宗宗主的位置讓給了鐵流。
鐵流點頭,雙臂環胸,問道,“什麼事,這麼熱鬧?”
童諾臉上洋溢起抑制不住的笑容,說道,“是章故師兄,他打算在今天煉製一件法器,當作下上前送給宗門的禮物。”
青年口中的章故原本是煉器宗本宗內門門生,因為王虧得罪了內門某人的原因,跟著王虧來到了這裡。
章故已經是中年人了,他稱呼王虧為師叔,又因為童諾是王虧的徒弟,所以年齡懸殊兩人中,童諾稱呼章故為師兄。
鐵流注意到,青年的眼神中,除了喜悅,還有不捨。
鐵流拍拍童諾的肩膀,笑道,“這是好事,你章故師兄已經很久沒有碰煉器熔爐了,快去守著。”
童諾重重點頭,跑回到了煉器房門前,盤腿坐下,閉眼修道。
要想成為一名煉器宗師,修為境界同樣重要。
鐵流雙手背後,看了一眼煉器房,憑藉成嬰境的敏銳感覺,他能感受到煉器烘爐中傳來的魂魄力波動。
搖搖頭,鐵流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先是王虧,現在又是章故,以後就是他們了。
難道真如寇淮所說,自己不是當官的料。
雖然鐵流知道他們在這裡並不是長久的事,可這座分宗的建立畢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就這麼離開了,實在是捨不得。
可不離開又能怎麼樣?
開啟鐵鎖,拿在手裡,推開房門,藉著屋外的月光,鐵流摸索著走到書桌前,點燃桌子上的火燭,將鐵鎖放在書桌上。
一根火燭,照亮桌子大小的面積。
突然,鐵流心生感應,向房門口看去,一個老人出現在那裡。
鐵流半點都不驚訝。
因為他早就感受到了另外一個成嬰境的氣息,只是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罷了。
鐵流站在桌子前,將手裡的鐵鎖放在桌子上,問道,“王虧師兄?”
鐵流是煉器宗內門的長老,王虧是外門長老,雖然兩人在煉器宗的身份不對等,但是王虧入門時間要稍早於鐵流,所以喊他一聲師兄,並不吃虧。
門口那人嘿嘿笑道,“鐵流,你不仗義啊,有酒自己偷偷喝,眼裡還有沒有有我這個師兄了。”
鐵流笑道,“我這不是不知道師兄你回來了嗎。”
鐵流邊說著,從魂鼎裡拿出兩個青色酒壺,走到王虧身邊,伸手遞給他一個,兩人對月而飲,問道,“師兄怎麼回來了?”
王虧慢慢喝著酒,說道,“我很早就回來了,只是一直在山腳下徘徊,不知道現在回來合不合適,遇到了兩個從山上下來的小傢伙,聊了一些關於煉器宗現在的境況,聽他們說了神鬼大廟的態度,我覺得現在上山正合適。”
鐵流一拍腦門,“合著師兄你把事情都告訴他們了。”
王虧疑惑道,“有何不可?”
鐵流一張老臉憋得青紫,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什麼不可以的。”
王虧拍拍鐵流的肩膀,小聲笑著,“這就對了嘛,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放不下的,更何況你和那個林子深還做了這麼久的鄰居,我瞧他一口一個鐵流伯伯,一口一個鐵流伯伯的,可不像和你有生疏的意思,孩子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自作主張的替人分憂呢。既然有這層關係,那就應該牢牢把握住,擱在以前,我絕對不管,可是現在事關煉器宗的生死存亡,我就必須要摻和一腳才行。”
鐵流小口喝著酒,看了一眼王虧,問道,“師兄,你心裡還有煉器宗?”
王虧看著月亮,說道,“沒有又怎樣,有又怎樣?”
兩人喝著酒,就著月光下菜。
等到酒壺裡的酒不多了,王虧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王虧伸了一個懶腰,說道,“該走了,要是趕不上翅船,就又要等一個月了。”
鐵流問道,“師兄這次打算去哪?”
王虧用兩根手指揉搓著下巴,思索道,“前幾年去了天峰,這次該去劍山了。”
鐵流現出嚮往的神情,“劍山,師兄真是好雅興啊。”
王虧嘿嘿一笑,身形瞬間消失不見。
“等忙完了這件事,你也就自由了。”
鐵流輕笑,“那敢情好。”
離開了子押山,林子深和溫子隼趁著夜色,外加上喝了點酒,立即馬不停蹄的趕往盞柘城。
子押山和盞柘城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遠,要是以林子深兩人現在的修為境界,全力飛馳,也不過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情,只是中間橫跨了一條長江,波濤不止,內有不少的魚蝦精怪,時常露出小腦袋,向那些御風橫過長江的修道者吐水嬉戲,這些從水屬精靈嘴巴里吐出來的水,都沾染了它們的本命神通,雖然應付起來不是難事,但終歸是有些麻煩,且到了長江中部,這裡的魂魄力會出現一個鴻溝,雖不至於全然沒有,但也是稀薄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要不是兩人的丹田中儲存了不少的魂魄力,而且林子深身上還帶著數量可觀的魂石,要不然兩人絕對沒這麼容易過去。
可即使這樣,也橫是費了兩人不少氣力。
穿過長江,再走過一個小樹林,就到了盞柘城。
衣服被打溼的兩人在樹林那裡各自換了一個清爽的衣服,隨後便去到了盞柘城。
穿過城門,交了過路費,兩人依照著青竹長老給的那份地圖,在街道上兜兜轉轉,最後終於在一個小院子裡找到了那個更夫。
盞柘城是一個位于山林間的小城,很像林子深之前去過的那座千葉城,都是四面環山,只有兩天小路當作出入口的格局。
城內只有兩條大街道,呈十字交叉,剩餘的都是一些穿插在巷子內部的小過道,有的過道只能容納一人行走,有的卻可以容納一輛馬車來往。像這種大小迥異的過道,在面積不大的盞柘城還有很多,主要源於住在過道人家的實力。
有的人腰纏萬貫,那便可以向城主府購買那些臨邊的無人居住的屋舍,將其改造成一條條供自家人行走的過道。
化名為董老三的更夫是青竹長老親自任命的後手,安插在盞柘城數十年,也就在這條狹窄的過道住了十幾年。
除了每天晚上老人會拿著一口銅鑼,一根木棍,先是沿著城中的兩條大街道,走兩步便喊一句‘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等到走完了街道,再來到過道,用稍微要小一些的聲音喊幾句‘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之外,老人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閒暇之餘,拿著為數不多的工錢,去到一個叫來是客的小酒館,喝著最便宜的清酒,蹲在靠門口的位置,因為坐著要加錢,聽酒館居中的說書先生,說一段蕩氣迴腸的江湖事,便是老人一天中最大的樂趣。
喝酒不多,卻始終捧著一隻白碗的董老三是酒館中,那群同樣喝不起名貴酒水的酒鬼漢子們打趣的物件。
一群大老爺們總是圍在一起,談論一些自己這輩子都註定遇不到的事情,比如娶一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帶回家能一個月不來喝酒,或者自家孩子被沿路經過的仙師一眼挑中,成了那受人敬仰的人中龍鳳,山上神仙,那自己這個當父母的,臉上該多有面啊,還有人會趁機嚷幾句,要真有這麼一天,那你可要請在座的喝館子裡最貴的酒啊。
眾人皆是一笑,都知道是笑話,可偶爾笑笑,也是不錯。
可每每到了這個時候,董老三都會輕飄飄的問一句,一個月不喝酒,真能忍得了,酒蟲上來了,會不會急死,你家孩子要是當了修道者,還會認你這個窮酸的爹嘛?
不知道董老三是在裝瘋賣傻,還是真的不懂這些事情。
不過每當董老三說過這些話,就會立即有人出口反駁。
說董老三你懂個錘子呦,整天做那更夫,工錢還不夠一碗酒,你要是能娶到媳婦,我就跟你姓的話語。還有人說,董老三你是不是決心要做那絕戶啊,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沒有了孩子,要是哪一天冷不丁的死在外頭,誰人給你收屍啊。更有人拿董老三的名字做文章,說董老三,你父母給你取這樣一個名字,是不是因為家裡還有老大,老二啊,他們過的怎麼樣,我想一定比你好,要是混的還不如你,那你們的爹孃要靠誰養老啊,難不成是你這個每天晚上出門的更夫。
說罷,眾人又是一笑。
全然沒有欺負或者侮辱董老三的意思,只是董老三向來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也不愛說話,即使聽到辱罵自己言語,也多是笑呵一聲,便過去了,全然沒有找他人理論的意思。
這天,又有一群人圍靠在一起,各自手裡拿著一個白瓷碗,裡面有半碗酒,慢慢喝著,某人要是有了額外的錢,就要要一碟小菜,蹲在一旁,放在地上,用手指當筷子,一口鹹菜,一口小酒,豈不美哉。
只不過在這群人中,獨獨少了一個人。
那就是今天有幸坐著喝酒的董老三。
眾人回頭。
發現一向是蹲在酒館門口喝酒的董老三,在兩個青衫白衣青年的幫助下,竟然坐在了門口的一張桌子上,桌子上不僅有酒館最名貴的酒,還有一些肉菜,都是酒館有名的。
讓一眾只有錢喝最便宜酒的酒鬼們滿眼羨慕,紛紛猜測那兩個年輕人的身份。
有人說是董老三家裡的人,還有說是忘年交的朋友,更有人說是董老三的私生子。
最後一人說話,並沒有刻意掩蓋聲音音量,所以林子深和溫子隼都聽得到。
那人見一向好脾氣的董老三沒有出口反駁也就罷了,就連那兩位一看就不是凡夫俗子的公子哥同樣是默不作聲,只是喝酒吃肉,便更加篤定了心中的想法。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愁,自己啥時候才能娶到一個如花似玉的俏媳婦嘞。
另一邊,酒桌上。
聽到身後的議論,董老三歉意道,“讓二位看笑話了。”
林子深笑道,“無傷大雅。”
溫子隼附和,“偶爾有此經歷,也是一件裨益本道的好事。”
當時林子深和溫子隼並沒有在董老三的住處找到他,於是便來到了這家酒館,果不其然,正好遇到正在買酒的董老三。
表明身份和來意,三人一起走出了酒館,也就有了眾人眼前的這一幕。
來酒館找董老三,還是董老三的鄰居,同樣是孤身一人的老溫婆婆出的主意。
兩人做了十幾年的鄰居,所以對董老三的動向一清二楚。
酒館人多眼雜,林子深並沒有挑明兩人的身份,只是用腰上的玉佩提醒了一下董老三。
董老三既然是青竹長老任命的人選,那對神鬼大廟的玉佩,也一定是心知肚明。
溫子隼手指輕叩桌面,連點兩下,一座小天地便無聲無息的展開,將三人籠罩其中,以防被人偷聽。
溫子隼看著喝酒的兩人,問道,“既然這裡並不是十分安全,為什麼不回到那座小院子,反倒在這裡畫蛇添足》我覺得那位老溫婆婆不是壞人。”
林子深笑道,“還需要你覺得,能看上董前輩的人,能是壞人?”
董老三嘿嘿笑著,一張老臉微微泛紅,“你就不要拿我打擦了,我和老溫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要是這話被她聽了去,恐怕我以後就不能在那邊住了。不過說起來,我和老溫也是做了十幾年的鄰居,還沒去過她家嘞,不知道她家的院子是不是和我家的一樣大,是不是院子裡也同樣有一口水井。”
林子深低頭喝酒,不忘給溫子隼擠眉弄眼。
溫子隼只是夾菜,偶爾喝酒,也只是小抿一口。
他可不想變成一個酒鬼。
董老三收起緬懷的神色,喝下一口從未喝過的名貴酒水,放下酒杯,連忙夾一筷子肉菜,問道,“說吧,你們兩個來找我,是為了何事啊?”
林子深將早就已經準備好的玉佩,放在桌子上,推給董老三,反正有溫子隼的無上小天地在,外人也只會看到林子深給董老三倒了一碗酒,別的什麼都看不出,如果恰巧周圍有其他成嬰境存在,那他們三人如今就不是在這裡喝酒談事了。
林子深說道,“青竹長老讓我把這個東西帶給前輩,她說前輩知道該怎麼做。”
董老三收起玉佩,眼神竟有些恍惚,很快便恢復了往常的神色,嘿嘿一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離開了,真是時間不等人啊,剛才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讓二位見笑了,見怪莫怪。”
林子深問道,“前輩是不是想到那個老溫婆婆了?”
董老三佯裝發怒,“你這個小娃娃,瞎說些什麼?”
可見到笑得像一朵花一樣,林子深就猜到準是那位老溫婆婆沒跑了。
林子深問道,“用不用我們兩人幫著護送老溫婆婆出城?”
董老三搖頭,夾了一筷子肉菜,慢慢嚼著,“老溫是個普通人,本就是那些人用來掣肘我的手段,要是她貿然離開,一定會打草驚蛇。就這樣吧,有我在一旁護著,她反倒還安全一些。我們這些人,看似不起眼,其實生死往往就在一線之間,可有時這種只有一線機會的情況,往往會讓我們更容易活的下去。”
林子深舉杯,“敬前輩。”
來者客酒館外,擺放在酒館外的桌椅,已經陸續坐滿了客人。
溫子隼見兩人已經談好了重要的事情,外加上林子深給自己使了一個眼神,溫子隼便收起了無上小天地。
一時間,喧囂的說話聲和吵鬧的喝酒聲一股腦的湧了進來。
溫子隼皺緊了眉頭,竟然有些發懵。
再看林子深,正幸災樂禍的看著自己,便知道自己又被坑了。
溫子隼冷哼一聲,“小聰明不斷,可千萬別陰溝裡翻船。”
林子深佯裝聽不懂,抬頭看向空中雲彩,說道,“今天的天氣不錯啊,是不是董前輩?”
董老三更不懂兩人在打什麼啞謎了,只是迎合了一句,“確實不錯。”
就看到那位白衣飄飄,不是仙人,勝似仙人的公子哥臉色一變,眼神凌厲的看向酒桌上的盤子,然後筷子翻飛,直接夾中剩下的唯一一塊肉塊,隨即塞進了自己的嘴裡,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然後放下筷子,喝下一口酒,愜意慢慢。
林子深忍不住笑出聲,用力拍著溫子隼的肩頭,笑道,“溫子隼,你離大道圓滿不遠了。”
溫子隼不著痕跡的躲過林子深的手掌,斜瞥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林子深絕對想不到的話。
溫子隼說道,“還用你說。”
林子深一愣,隨即大笑。
不知道甄逸仙有沒有看過溫子隼現在的姿態。
反正自己這次是不虛此行了。
從一開始就對溫子隼的身份保持懷疑的董老三,再次向溫子隼問道,“天公子真是天峰的?”
溫子隼微笑道,“前輩看著不像?”
董老三喝了一口酒水,猶豫片刻,說道,“名字倒是挺像的,就是看著不太像。”
林子深插嘴道,“那董前輩看我像是哪裡的人?”
董老三笑道,“神鬼大廟,真當老夫是傻子嘛。”
這一次,就連溫子隼都笑了。
三人又在一起喝了一會酒,林子深和溫子隼便告辭離去。
走之前,林子深將一個青色酒壺交到了董老三的手裡,衝他眨眨眼。
董老三何許人也,不想搭理你們,你們還真當我啥都不懂,瞬間明白了林子深的意思,起身送別林子深的同時,極其隱蔽的藏好了那個青色酒壺,雖然告別兩人。
離開之際,兩個年齡懸殊的人,又是一陣眉來眼去,看的溫子隼一陣噁心,現在只想離開這裡。
林子深兩人離開後,這張桌子便就只剩下了董老三一個人,盤子裡還有些吃食,除了那個開了封,還剩下小半壺酒水的酒罈子之外,還有一個稍小一些的,沒有開口的酒罈子。
那些沒錢坐著喝酒的酒鬼漢子們,見又剩下董老三一個人,便都全都走上前,也不敢落座,只是圍在桌子外面,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的看著董老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董老三嘿嘿一笑,先是給自己倒了一碗酒,然後揭開酒罈子的泥封,細心放在桌子上,將裡面的酒水倒出來一半,倒進另一個酒罈子裡,隨後又向旁邊的人討要了兩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酒罈子,將另一半酒水倒進小酒罈子裡,用桌子上的泥封好口,放在自己手邊,那個始終被他拿在手裡的酒罈子裡還剩下一小半,董老三看著周圍圍成一圈的酒鬼漢子們,嘿嘿一笑,將手中的酒罈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笑道,“愣著幹什麼,趕快坐下啊。”
眾人一看,主人都發話了,也就不客氣了。
連同董老三坐著的那張凳子,四張凳子,擠了將近十位大漢。
董老三將放在手邊的酒罈子放進懷裡,端起桌子上的酒碗,慢慢喝著酒。
有人看了一眼坐著的幾人,用胳膊撞了身邊的董老三,粗聲問道,“你給說道說道,剛才那兩人是誰?”
董老三看向身邊那人,長了一顆圓頭圓腦,眉心有一顆黑痣,嘴角也有一顆,原本也是更夫,但是現在轉換門庭,成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家丁的趙換水,說道,“你們剛才不都說了嘛,還要我再說道什麼?”
趙換水嘿嘿笑道,“那不是哥幾個瞎說的嘛,你還當真了,這可不像你的做派啊。”
董老三曾經和趙換水做過一陣子的同僚,和他待在一起,還算是有些話可聊。
其實董老三心裡也明白,這些喝酒都只敢要一碗的漢子們,心裡還甚壞心眼子,所以讓他們在背後嘀咕幾句,也就算是過去了,權當給他們點了一份免費的下酒菜,可話雖如此,有些事情還是需要避重就輕的。
董老三瞪了趙換水一眼,“有酒喝,有肉吃不好嘛,打聽這些有的沒的,當心晚上被人割了舌頭,還記不記得我前幾年給你講的那個故事?”
趙換水連忙捂住嘴巴,額頭滲出汗水。
他心裡明白,在大是大非面前,董老三從來都不糊弄人。
坐在一桌的那些漢子們,見趙換水都閉了嘴,也就沒有多打聽的意思了。
紛紛拿起酒碗,看似是豪飲,實則還是和以前以前,小口輕抿,酒要慢喝,才能體會其中滋味。其實他們心裡都明白,就桌子上的拿兩個酒罈子而言,能容納多少酒水,更何況現在一個被董老三倒去一大半,另一個根本就沒剩下多少,夠這十幾個漢子喝上一口嘛。
董老三放下酒碗,見裡面還剩下許多,直接一仰脖,全都喝下肚,起身離開。
臨走前,說道,“我就不陪哥幾個了,你們慢慢喝,已經付過賬了,可能還有些盈餘,大家做了十幾年的朋友,都別跟我客氣。”
董老三一個人,懷裡揣倆酒罈子,晃悠悠的走回到自己的住處。
一桌人大眼瞪小眼,都沒明白董老三所為何意。
董老三回到自己所在的巷子裡,穿過過道,來到一個破舊的院門前,站定,向身後看了一眼,同樣是破敗的院門,上面卻貼了喜氣的門簾,還有凶神惡煞的門神。
老人嘿嘿一笑,用手侍弄了一下頭髮,扭頭推開了自家的院門,自家院子小,裡面也沒啥值錢的東西,便沒有上鎖。
老人關上院門,看著對面的院門,又是一笑,最終也沒勇氣敲響那扇門。
告別了董老三,林子深和溫子隼並沒有立即離開盞柘城,而是依循林子深的記憶,兜兜轉轉,在一條能夠容納馬車的過道旁,找到了一戶殷實人家。
林子深的手裡有一份種子名單,還是陳泥久轉交給他的,說是遵從范進軼吩咐,在大陸上攏共給他找了找了一十二位死士,原本陳泥久想著自己親自領著林子深,來見這些人,等到林子深遇到了大難,知道自己保護的人是誰,可是陳泥久現在被范進軼派遣到了天外天,那這場秘密會議便只能由林子深親自來做了。
溫子隼站在林子深身後,忍不住張望這戶人家的院門和牆頭上栽種的一棵棵小植物。
這趟行程,兩人是以天峰為目的地的,只要不誤了時間,至於林子深中途去了哪裡,溫子隼都不會橫加阻撓。
林子深從魂鼎裡拿出名單,依照上面的記錄,找到了這戶人家的資訊。
趙家,勉強算的上是四流末家,家裡不足五十人口,其中有兩個修道者,一個算是一流大家的供奉,名叫王真,地火境的修為,這個供奉還有一個人山境的弟子王立,在趙家擔任看家護院的職責。除此之外,就是趙家的小兒子了趙本樹,如今已經快要到了及冠之年,在王真的幫助下,艱難度過了淬體,現在是初入修道路途的修道者,人才境一關的修為。
溫子隼看了一眼林子深手上的記錄,說道,“要是趙本樹能夠進階到落丹境,那這個趙家就可以躋身四流末家上等家族,也算的上是大戶人家,竟然願意成為你的死士,真是奇怪。”
林子深笑道,“這有什麼奇怪的,大戶人家也有苦衷啊。”
以趙本樹現在的年齡,隨便放在一個有傳承的大家族或者門派,都應該進階到了落丹境,就算資質沒有那麼好的,那麼也應該成為了一個人魁境的修道者。畢竟修道一事拖不得,一旦錯過了最佳時期,那麼無論修道天資多好,最終的結果都只會是大打折扣的下場。
當初蒙程願意領著老槐村裡的孩子們修道,就是取決於這個原因。
就趙本樹現在的年齡和修為,未來也就是個人魁境,要想進階到落丹境,可不是他這一個四流末家的家族可以承擔的起的。
剛才溫子隼有一句話沒有說錯,但也沒有說全。
塵世間的家族大致可以分為四類,一流大家,二流世家,三流小家和四流末家。
一流大家和二流世家可以當得上修道路途上傳承已久的大門派,譬如流水宗,冰寒谷和火龍門之流,以及封山已久的人峰。這兩類家族除了家中錢財無數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存在,那就是修道者的數量要比三流小家和四流末家加起來的還要多上很多。
拿浮萍城南城的李家做對比,只是李家家主李肆沅一個人就是天坎境巔峰的修道者,族內的修道者其下還有成嬰境供奉不下十位,落丹境族人更是多達二十餘人,而自己的子嗣更是板上釘釘的未來成嬰境。以李肆沅的修為,要想在天峰做一位位置靠前的長老,也不是難事,這可不是林子深在胡亂揣測,而是問過溫子隼的結果,溫子隼對於這些家族也是頗為的好奇,很難想象這些原本是塵世間的家族,竟然也有不輸於修道路途的力量。
林子深就曾笑言,要是溫子隼繼續待在山上,搞不清楚塵世間和修道路途的關係,那溫子隼不就成了井底的蛤蟆,對於林子深的玩笑,溫子隼不知可否,如果三峰始終處於封山的狀態,那麼他還真就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時間一久,不就是井底的蛤蟆,想通其中緣由,溫子隼便更加用心的記下林子深說過的話。
走著一路,溫子隼感覺自己真的學會了很多。
林子深繼續說著。
一流大家和二流世家之間的區別,更多的就在於自家修道者的數量,錢財反而是退而求其次的。而三流小家和四流末家之間的差別就主要在於錢財,只要有了錢,什麼修為的修道者請不來,如果空有修道者,沒錢給這些家族供奉發放俸祿,到了最後,還不是留不住人。
所以現在的趙家之所以勉強稱得上是四流末家,就在於家中錢財不多,只能聘請一個地火境的修道者,以及人山境,放在盞柘城,算的上是殷實人家,可要是換一個地方,那就是連四流末家的尾巴都算不上了。可要是趙本樹能夠進階到落丹境,那他未來在修道路途上就算是預定到了地藏境,要是再一不小心,被他進階到了成嬰境,那就真是鴻運當頭,趙家可以直接越過四流末家這道門檻,直接一舉來到三流小家,要想躋身二流世家,就不是一個成嬰境可以做到的了。
家族中能有一個成嬰境,放在三流小家中也是頂尖的存在了。
可要想成為二流世家,資產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林子深笑道,“如果趙本樹真是一個天資好的,給他三四十年的時間進階到成嬰境,那趙家還能在百年之內成為二流世家。”
溫子隼問道,“為何是百年,而不是五十年?”
林子深無語道,“溫子隼,你真是一點都不懂啊,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成為二流世家,說百年之內還是快的了,現在隨便挑出來一個一流大家,哪一個不是傳承了幾百年。”
溫子隼恍然大悟。
聽林子深講了這麼多,溫子隼對塵世間的印象更加深了許多。
林子深繼續解釋道,“在這個小小的盞柘城,一個三流小家就好比尋常大城的二流大家了,又何必追求這麼多。”
溫子隼思索一番,想想也是。
盞柘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唯一的兩條出路都是山路,馬車透過特別費勁,因此與別城之間的貿易往來也是困難多多。
據陳泥久所說,當初他之所以能夠說服趙家擔任種子,就是憑藉著一條能夠和外界溝通的秘密通道。
憑藉著這條秘密通道,趙家能夠更加輕鬆的和外界進行聯絡,不過陳泥久之前有言在先,在趙家沒有自保之力之前,千萬不可暴露這條秘密通道,否則等待趙家的只會是滅頂之災。這也是趙本樹如今已經及冠,卻還執意成為修道者的原因之一,只要自己順利進階到落丹境,那整個趙家在盞柘城也算是能夠說得上話了。
叩響紅漆大門。
林子深和溫子隼站在臺階上,片刻,紅漆大門被從裡面開啟,出來接客的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
老人有些駝背,花白鬍子垂到胸口,一身老舊青衫穿在身上,尤為合身,見到林子深兩人,笑問道,“兩位公子,有事?”
林子深說道,“我想見見趙器家主。”
老人微微睜開眼,問道,“公子找我們家主可是有事?”
林子深笑道,“要是沒事,也不敢叨擾趙家主。”
老人嘿嘿笑著,將林子深兩人請進家門。
關上大門。
老人走在前面,自我介紹稱自己是趙家的管家,林子深他們可以稱呼他為嚴老。
林子深拱手,“嚴老。”
溫子隼同樣如是。
老人呵呵笑著。
三人來到一處種滿花草的小院子。
院子門口有兩個婢女,正在收拾院外的一叢花草。
見到嚴老領著兩位年輕人,紛紛停下手上動作,施了一個萬福,嚴老讓她們不必這樣,婢女便也不必拘泥於小節,轉身,繼續忙活起來。等到三人徹底走進小院,看不到背影,更聽不到她們的竊竊私語之時,便聚到一起,討論那位白衣公子是哪家的少爺,長的這般俊俏,宛若天上人。
一時間,鶯鶯燕燕,吵吵鬧鬧,就算是報春的燕子,嘰嘰喳喳的。
走進院子裡,嚴老領著三人在一位躺在搖椅上,已經睡著的中年人面前停下,笑著喊了一聲家主,有人找。
中年人挪動身體,仍舊閉著眼睛,嘟囔了一句,“誰啊,沒看我正在睡覺嘛,不見不見。”
嚴老呵呵一笑,說道,“什麼不見,客人都已經走到你跟前了。”
趙器身體一哆嗦,睜開眼睛,看向站立的三人,坐起身,剛想埋怨嚴老越來越沒規矩了,什麼人都領回家,就只見那位穿著青衫青年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魚玉佩,玉佩上分明刻著一個趙字。
趙器直接從搖椅上站起來,伸手揉了揉臉,擠出一個笑臉,先讓嚴老離去,自己來招待客人便是。
嚴老不知道家主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家主的話就是命令,自己也不好違抗,便離開了院子。
來到院門口,見那些婢女還在討論,咳嗽一聲,板著臉說道,“家主正在和客人談事情,你們幾個速速離去,等我喊你們,再來這裡收拾。”
婢女便結伴離開,不用幹活,誰的心裡不會高興。
嚴老也隨即離開了小院門口,回到自己的住處,飲酒做菜,才是老人最喜歡做得事情。
小院裡,林子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趙器也不敢隨便坐下,嘴角抽搐幾下,硬著頭皮問道,“閣下就是小先生口中的背後人?”
林子深眼睛眯起,笑問道,“我想知道陳泥久是怎麼跟你提起我的?”